信蜂时代

启翔

人生，总有一些记忆，在岁月里难以抹去。比如寻呼机响起的那一刻，比如第一次握住手机的瞬间，那些声音与光亮，曾为时代镀上迷人的色彩。

上世纪九十年代，夏天的蝉鸣，悠然间被另一种“哔哔哔…哔哔哔…”的声响切的粉碎，那声音清脆、锐利，像一只金属铸成的蝉。每当它响起，人们会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声源处。

瞧，马路边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盯着腰间的小黑匣子，屏幕幽幽泛着绿光。他跑向街角的红色电话亭，闪身进去，“咔嗒”一声投下硬币。隔着玻璃，能看见他嘴唇急促开合，脖颈上青筋微突。

那时街上，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座电话亭。报亭的窗台上能看到一部话机，每个副食店柜台上也放着一两部，旁边挂一块黄底红字的牌子：“长途直拨，每分钟0.2元。”每一次“哔哔”声响起，都会引来一片无声的注视。多少道目光黏在奔向电话亭的背影上，直到那人推门而出——那是一种对“被呼叫”的无声渴望。

当时，我在中队任排长。1996年底，中队给每名干部配发了摩托罗拉中文寻呼机，沉甸甸地别在腰间，像似皮质的枪套。起初它一直沉默着，我总盼望它响起来——那是一个可以“显摆”的机会。直到某个安静的午后，寻呼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震动起来，蜂鸣声被寂静放大。屏幕上只有三个字：“速回电。”后面跟着一串公用电话号码。

那一刻，我莫名兴奋，仿佛不是收到了信息，而是我被这只黑匣子选中了。后来才知道它俗称“BB机”，但我们更喜欢叫它“柯机”，沾一点港风的利落。

那年代，港台警匪片正流行，常见片中大佬举着砖头般的“大哥大”，“喂，喂喂……”喊得震天响。每当此时，我总不自觉摸向腰间冰凉的柯机，像是被那“砖头”的霸气微微烫到——心想，有朝一日能持一部“大哥大”，该有多神气。

不久，为适应灭火通讯需要，支队给每个中队配发了对讲机。黑色机身，天线锃亮。它不止用来通话，更像一个喧嚣而公共的脉搏。杂音中时常迸出指令：“XX路火警！”“XX小区救援！”每一次电流嘶吼，都会牵动一整支队伍奔跑起来。

平时，我右腰间别着沉默的柯机，手中握着喧嚷的对讲机。一静一动，像多长出来的两个器官，自觉威风。走进商场，这身行头成了无声的勋章。柜台后的姑娘们，目光先掠过对讲机，再落到脸上，那闪烁的好奇与钦慕，比言语更让人受用。

第一次亲手摸到“大哥大”，是分局防火科科长来中队检查时。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听说这一台要两三万元，相当于我当时月工资的近百倍。记得，在一次干部大会上，某位科长的寻呼机忽然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用“大哥大”给自己打的传呼），随即起身致意，快步走出会议室。

门还未关严，他那刻意拖长的“喂——喂喂——！”已如浪潮涌入会场。全场霎时静默，一道道目光复杂地投向门外那隐约挥舞“黑砖”的身影。那已不是通话，而是一则关于权力的寓言。听说会后，他还被领导叫去谈了话。

再后来，模拟信号的诺基亚数字手机发到我们手中。它比“大哥大”小巧，比柯机灵动，按键时轻微的“滴滴”声，像在叩击新时代的门扉。很快，手机从奢侈品变成必需品，从身份的图腾褪色为日常工具。腰间的柯机不知何时被悄然摘下，对讲机也只在任务时响起。

传呼台里声音甜美的寻呼小姐——那些为我们传递讯息的“信蜂”，渐渐消失在电波深处。街角的红色电话亭，先是积满灰尘，后来便悄然消失。

从“哔哔”声引起的集体张望，到“大哥大”点燃的灼热目光，再到智能手机成为身体沉默的延伸……我们追逐的，哪里只是一台机器？我们是在笨拙地练习连接，贪婪地吞咽时代的距离，渴望被世界一秒叩响。那渴望如此原始，穿透所有介质的变迁，仍在灵魂深处发出嘶嘶的、寻求回响的忙音。

如今，智能手机躺在掌心，薄如蝉翼，静如秋水，它不再发出引人侧目的声响。可我知道，那段“信蜂年代”的电磁波纹，早已蚀刻进生命的基频里。每一次指尖无意识的滑动，都是对那个“哔哔”声四起的夏天，一场静默的致敬。

我们曾是信息的饥民，终成了信息的汪洋。而最初那份被call响的悸动，永远留在了九十年代初期的蝉鸣里，清晰如初。

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