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志魁 <p class="ql-block"> 记忆里逢年过节，炖肉从来都是父亲操持。要么是拉风箱时灶膛柴火噼啪，七印锅咕嘟冒泡；要么是砖砌煤炉通红，大砟煤舔着锅底，肉香填满房间，漫过庭院，那是童年最踏实的幸福滋味。母亲总在一旁打下手，择菜、剥蒜、添热水，等肉快熟的时候，夹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快尝尝鲜，小心烫。”</p> <p class="ql-block"> 父亲炖肉也有章法：把五花肉切成巴掌大块，凉水泡足半天去淤血，冷水下锅焯净浮沫，再架锅慢炖。柴火灶添硬柴，煤炉加规整大砟煤，蓝火苗裹着锅沿，肉在葱姜蒜与花椒大料中翻滚。他坐在炉边抽旱烟，烟袋锅明灭间，偶尔搅肉添水，一炖就是四五个小时。嘴馋的我扒着灶台问：“爸，怎么还不熟？”他吐着烟圈慢悠悠说：“慢炖才香，急不得。”那时总觉得，好味道需要等待。</p> <p class="ql-block"> 结婚后，炖肉的担子落到我肩上。那年春节前，我按父亲的法子，将五花肉切块浸泡、焯水，每步都一丝不苟。煤炉烧得正旺，一切准备停当，想着要炖四五个小时，便揣着零钱跟村里人凑了桌麻将。</p><p class="ql-block"> 牌桌喧闹，三个多小时一晃而过。踩着暮色回家，院里竟没飘来多少肉香。进厨房一看，父亲已把锅端下，锅盖掀开，肉烂得不成形，筷子一挑便滑落，汤汁浑浊。母亲攥着抹布轻叹，没责备，只是默默擦着锅沿。</p> <p class="ql-block"> “炖太久，落锅了。”父亲语气平静。我脸上发烫，委屈又困惑：“您以前不都炖四五个小时吗？”</p><p class="ql-block">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又装上一锅旱烟点着：“以前的猪吃糠食、拌剩饭菜，一年才出栏，肉磁实，慢炖才透香。现在的猪喂饲料催长，几个月就出栏，肉嫩得很，开锅就熟，哪经得住久炖？”母亲笑着接话：“过日子跟炖肉一样，老法子得跟着世道改。”</p> <p class="ql-block"> 我盯着锅里散碎的肉，忽然茅塞顿开：旧时食材天然生长，日子从容，父亲的慢炖是岁月智慧；如今生活节奏快，食材变了性子，守老经验不懂变通，自然出不了好味道。那天的肉虽炖落锅，却浸着烟火真味，成了最真切的生活课。父亲炖的是世事通透，母亲守的是团圆牵挂，日子的好滋味，从来要守初心、顺时势，诚意与变通缺一不可。</p> <p class="ql-block"> 如今又到年关，窗外年味儿渐浓，鞭炮声零星起落。我买来五花肉，泡透、焯水、架锅，调好天然气灶温和火候。灶上锅慢慢咕嘟着，我守在旁边，看蓝色火苗轻舔锅底，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影、听见母亲的叮嘱。炖肉里的传承与变通，早已酿成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