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寒夜里的微光</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风是舒缓的,日子却走得沉滞。母亲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我青春最繁茂的岁月里,将那片葱茏全然覆盖。结核性脑膜炎!本该是孩童易得的病,竟在她四十岁的身体里肆虐开来。我陪她住进了第一人民医院,这一陪,便是两年。</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医院还在北苏州路上,一栋灰白色的西式老楼,曾是美国人创办的公济医院。墙皮泛着一种特有的、近乎霉变的暗绿,像沉淀了岁月的尘埃。走廊幽长,白日里也透着昏沉,唯有点滴瓶的滴答声,与偶尔从病房溢出的低吟,轻得像被水泡软的纸,一碰就碎。</p><p class="ql-block">我睡在母亲的病床下,地上铺着几层报纸,翻身都得小心翼翼。没有兄弟姐妹轮换,也无亲人替班。每到傍晚,看着别家的陪护被笑着接过饭盒,轻松离去,我只能守着那几瓶晃动的药水,守着母亲毫无知觉的脸庞。孤独从来不是喧嚣后的寂静,而是日复一日的凝滞,连时间都凝固成墙上那道斜斜的、慢慢移动的光影。</p><p class="ql-block">临床曾住过一位年轻的外地女子,患心包积液,呼吸时总带着急促的喘息,胸前插着一根米黄色的橡胶管,像一头喘着气的长鼻象。她走的那天,医生护士们匆匆来去,听诊器在她胸前反复滑动,最终只留下一片死寂。护工无声拖走病床,护士换上新的床单,白得刺眼。我望着那张空荡的病床,仿佛看见命运在无声抽签,下一次,会是谁?</p><p class="ql-block">她走后,新来的病友是位来自安徽滁州的年轻女子。她话不多,却总爱捧着一叠信纸,拉着我一起看。那是她爱人从老家寄来的,每一封信都写满七张纸,字迹密密麻麻,字里行间全是绵长的思念与炽热的爱慕。她有时会笑着念给我听,那些滚烫的词句,像从另一个温暖世界飘来的风,让我这个从未真正谈过恋爱的人,也窥见了情感的深浅浓淡。在那段灰暗无光的日子里,她的信,竟成了我感知“爱”为何物的唯一课本。</p><p class="ql-block">直到小敏来了。</p> <p class="ql-block">她母亲患的是蛛网膜下腔出血,与我母亲的病如出一辙。小敏生着一张圆脸,皮肤白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说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她母亲唤她“小敏”时,那两个字里藏着疼惜,也裹着无力。我们年纪相仿,眼神里都盛着一样的疲惫与焦灼,于是很快便熟络起来。</p><p class="ql-block">她看出了我的心力交瘁。有一天,她忽然说:“你去外滩走走吧,我帮你看着妈。”我愣在原地,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是我两年来第一次真正“离开”病房。走过四川中路、塘沽路,坐在西湖饭店油腻的桌前,慢慢喝完一碗一毛五分钱的什锦粥。粥是热气腾腾的,像久违的人间烟火,烫得心口又酸又暖。</p><p class="ql-block">夜里,我们躺在各自的病床下,隔着两张床之间的窄道,小声说着话。</p><p class="ql-block">“你说,她们什么时候能好?”我望着母亲沉睡的脸,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p><p class="ql-block">“会好的。”小敏的语气格外坚定,“等我妈好了,我要去学裁缝,做最漂亮的裙子。”</p><p class="ql-block">“真好。”我笑了,“我想带我妈去看菊花,她最爱菊花了,以前家里阳台上摆得满满当当,黄的、白的,开得热闹。”</p><p class="ql-block">那些愿望,简单得像孩童的梦,在那时却遥远得像天边的星。可我们仍彼此点着头,仿佛只要说得足够恳切,命运就会听见。</p><p class="ql-block">医院里没什么可消遣的,我们曾一起溜到六楼的外宾病房。那里宽敞明亮,住着越南和阿尔巴尼亚的病人。有位越南病友总爱用带着“呱、呱”腔的英语大声交谈,他与阿尔巴尼亚病人握手时,笑得格外爽朗。我们躲在走廊尽头偷偷张望,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那时的我们,困在病与死的边界,连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而他们,竟还能如此热烈地活着。</p> <p class="ql-block">急诊室是我们偶尔的“游荡”之地。外白渡桥上常有人跳河,那年冬天,一个穿紫红色外衣的年轻女子被抬进来,说是喝了敌敌畏,并且从外白渡桥上,跳进了苏州河。被人捞起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寒冬腊月里,嘴唇冻成紫色。派出所的人竟为她跳河的位置争执不休。那时外白渡桥处于两区交界处。南岸属于黄浦,北岸归虹口所辖。电话打了许久,虹口一位民警才慢悠悠赶来。我被护士叫去太平间拿破棉絮,又拎来十几斤重的绛色洗胃液。我举着桶,看着液体顺着管子冲入她喉咙,她剧烈扭动着身体,却被皮带牢牢绑在病床上。那一幕,像一场荒诞的仪式,生与死在人生的缝隙里惨烈挣扎。</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年轻,胆子似乎很大,敢碰那些别人避之不及的事。可如今回想,那不是勇敢,是麻木。在医院待得久了,连死亡都成了日常的背景音,淡得像墙上的霉斑。</p><p class="ql-block">后来,小敏的母亲病情渐渐缓和,终于办了出院。母亲没过多久也出了院,回家调养。只是落下了腿不能行走的后遗症,又熬了两年,才勉强能慢慢挪动几步。那时没有手机,通讯靠书信,联系全凭缘分。小敏只匆匆留下一句“我是洪湖中学的”,便消失在茫茫人海。</p><p class="ql-block">从此,每当我路过四川北路,总会不自觉地瞥一眼那栋校舍的红砖墙,看窗台是否摆着花,看走廊里可有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走过。我总在熙攘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盼着她突然从校门走出,笑着叫我一声。可每一次,都只有风吹过空荡的操场,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像一段无人应答的回音,渐渐消散。</p><p class="ql-block">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我早已退休,日子过得平静如常。可每当夜深人静,苏州河的风仿佛又吹进窗来,带着铁锈与水草的潮湿气息。我总会想起那栋泛着暗绿的旧楼,想起小敏轻声说话的样子,想起那个穿紫红衣服的女子,想起点滴瓶里缓缓坠落的药水。它们像老电影的胶片,在记忆里一帧一帧缓缓回放,带着岁月的颗粒感。</p><p class="ql-block">遥远的年代早已逝去,连医院也迁了新址。那栋老楼或许还在,只是换了名字,换了颜色,换了人间。可有些东西,从未走远。那些在生死边缘相互依偎的瞬间,那些微小却滚烫的善意,像寒夜里的一盏微光,曾照亮过我最灰暗的青春岁月。</p> <p class="ql-block">感谢你的阅读!照片有Al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