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化洪流中的汉字——沉重的翅膀

刘工

字数：2056图片：感谢网络/AI生成 “日用而不觉，日用而不察。”当我们每天用母语在网络海洋中畅游时，那是汉字舞动着光与电的翅膀，在网络空间轻盈起舞。我们在微信中聊天、在游戏中沉浸、说话就能购物——这一切如此自然，仿佛本该如此。以至于很少有人想起，汉字曾一度在信息化的洪流中挣扎求生，又奇迹般地站稳脚跟，如今正自信地引领潮流。 我是一名50后，电脑工程师，80年代接触计算机，亲历了这场关乎汉字存亡的波澜壮阔的“数字长征”，见证了汉字在信息化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突围与惊喜。今天，我以一名普通工程师的身份，与大家分享这段峥嵘岁月中的几个难忘片段。 我毕业后，进入铁道部一所中专学校从事计算机数据库教学。因缺乏适用的教材，85年，我校联合本市三所中专合编《dBASE数据库应用》教材。我最年轻，便主动承担了部分书稿的誊写任务。誊写，是教材定稿后交付印刷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将老师们字迹潦草的手稿，工整地抄写到20×20的方格文稿纸上，一字一格，便于排版与计数。 任务很简单，过程很痛苦。桌上草稿如山，我执笔伏案，小心翼翼在草稿与文稿纸之间反复切换：读几个字，背下，再一笔一划誊抄。专业术语拗口难记，稍不留神，就可能漏字、错字或多字。一旦出错，前功尽弃，这页文稿纸，连同上面积累的半小时的专注和小心翼翼，一起作废。那一刻，失落、沮丧一齐涌来。 精神高度紧绷，思想却被抽空，仅剩机械地重复，誊写完一段，竟不知内容为何；每个恍惚的瞬间，数小时的坚守就会付之东流；每一次抬头看时间，都发现才过去了一小会儿。一个多月的光阴化作了这无数个难熬的瞬间。 我以为这已是最苦最枯燥的文字工作了，却很快见识了更苦更累的艰辛。七万字誊写完毕，书稿交付印刷厂。我被派去与印刷厂对接并参与校对。很好奇我们手写的皱巴巴的书稿，是如何变成整齐划一的神圣的教科书的，便寻机会参观了印刷核心环节——排字车间。一进入车间大门，混合着铅金属、油墨、煤油和灰尘味扑面而来，隔壁铸字车间传来高温与嘈杂。几个吊扇和日光灯垂下，数十个高大字架紧密排列，如一座座沉重的铅山。字架从上到下分为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反躺着一个个铅字。几千个不同的铅字，就静卧其中，等着被唤醒，组句成章。 排字师傅左手托着手托盘和文稿，目光扫过字迹，身影在字架间穿梭、仰俯，右手拣出铅字放入盘中。托盘渐沉，汗已湿衫。待字拣齐，便转移到拼版盘中排版，犹如愚公移山，一粒一粒排成整版。排满一页，用细绳与楔子紧紧固定，形成一块反向的活字版，然后刷墨打样，供我们校对。 校对发现错漏怎么办？我目睹了一次补漏过程。一位老师傅俯身于沾满油墨的版面，袖套与双手乌黑。他要在段中补一个漏字。他从段末开始，用镊子将铅字缓缓右推，腾出空位；再撬出上一行末字，填入空位，逐行推进，直至补入漏字。他额角沁汗，每一次推动都屏住呼吸，力道恰好，铅字油滑坚硬，稍一不慎，便可能整行崩散。 两个月的校对结束，教材进入印刷阶段。我们拜访了厂长。 “师傅们怎么在密密麻麻的字架里找到需要的字？”我问道。“铅字按字典排列，但主要靠死记硬背，熟能生巧。”厂长笑到，“你们是‘爬格子’，我们是‘搬铅山’。肩周炎，是我们这儿的职业病。” “全行业都这样？有没有新技术？”“自从铅字取代雕版，‘铅与火’的模式已延续几百年。国外已用上了计算机辅助印刷——从起草、编辑到排版，全在电脑上完成，最后激光制板印刷。不用辛苦地爬格子、搬铅山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用上？”爬格子的经历让我刻骨铭心。厂长苦笑摇头：“专家说，英文只有26个字母，线性排列，适合机器处理；汉字是方块结构，常用字七八千，处理量是英文的上千倍。那套系统“吃”不下汉字。我们必须另起炉灶——国家几年前已经立项攻关了，只是还没看到成效。” 一位计算机老师补充道：“以我校现有那台电脑为例，要将六七千个汉字都存入计算机，其内存要增加一万倍；打字时，还得像拣字工一样在屏幕上‘找’字；排版还需为不同字体生成字模，内存与算力又得提升百倍。每一项，都是浩大工程。” 一边是传承数百年的“铅与火”，沉重而恢弘；一边是代表未来的“光与电”，优雅而迅捷，中间横亘的，是汉字字符集的浩瀚天堑。数千年来承载传播中华文明的翅膀，此刻却成了信息化征途上最沉重的负担。 两个月后，我们去取成书。厂长一见面就兴奋地说：“华光计算机激光照排系统在北京试验成功了！” 华光系统，是北大王选团队领衔的国家“748工程”。它不仅实现了汉字印刷的自动化，更以独创的轮廓加参数字形压缩技术，破解了汉字在计算机中存储与输出的世纪难题，为汉字信息化开辟出一条光明大道。“纸与笔”“铅与火”这对承载传播汉字的沉重翅膀，终于化茧成蝶，化作了数字化的“光与电”的轻盈羽翼。在波澜壮阔的信息化洪流中，代表表意文明的汉字，终于拥有了与表音文明并驾齐驱的技术基础。 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文明韧性的见证。作为亲历者，我深感荣幸，亦满怀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