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方为封神时

梦白浪

中学课本少不了这篇——《李愬雪夜入蔡州》。
由此知道了巨著资治通鉴和砸缸的司马光（好友海军大将告诉我，缸那时还没有，砸的是瓮。可惜没有欧阳修砸瓮），当然更记住了愬这个很少见的字。
在课文学习同期，1980年2月的《连环画报》也刊载了该文改编之作，刘天炜绘。
后来逐渐了解到，这场中国历史知名度最高、最具戏剧性的突袭，不仅使李愬一战封神，也是唐宪宗里程碑式的政治成果。后人对此不吝滥美之词，史料极为详尽。

略加展开，稍叙唐王朝中期与部分藩镇的恩怨。

安史之乱时，为防范叛军南下，朝廷设置了淮西节度使，辖许、申、光、郑、蔡、陈、寿、亳等二十个州，区域涵盖河南、安徽、山东、湖北各一部，几乎囊括整个中原。
“中原王”的诱惑，足以让军头觊觎。

779年，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引发部下不满，族侄李希烈将其驱逐回长安，因是用人之际，朝廷反而任命李希烈留后主事，将淮西军改为淮宁军。
李希烈来自今天的北京顺义地界，占据六州（申、光、蔡、寿、安、唐），为人凶狠、前期讨伐叛军战功卓著，野心也逐渐膨胀，因对待遇不满便大掠周边。
782年他自称天下都元帅，开始作乱。又与河北三镇串通，号建兴王。

奸臣卢杞向唐德宗（就是电视剧《珍珠传奇》里那位战乱中丢了娘的小皇帝）推荐颜真卿去蔡州宣抚，明显是借刀杀人。
安史之乱初期，叛军攻下洛阳，杀卢杞父卢奕，将首级传河北巡视。颜真卿故意表示，我认识他，这首级是假的。在安定军心后，又暗中将首级以礼安葬。
颜真卿在卢杞逼迫时曾直言：当时令尊首级有血污，我不敢用布擦拭，而是自己舐净，既然有这点情谊，相公就容不下我？
卢杞不得不惶恐谢罪，心中的仇恨反而更深。

颜真卿到蔡州后不惧威逼利诱，加上李的部将有拥颜弑李之意，被叛军囚禁，期间书“天中山”以为绝笔。
784年，唐德宗因削藩失败而发布罪己诏，赦免李希烈、田悦等人。李希烈反而占据汴州城僭即帝位，国号“楚”。
朝廷斩了他弟弟，暴跳如雷的李希烈终于不让颜真卿活下去。

八月，伪使命颜真卿接“赐死”敕令。颜真卿表示“老臣无能，没办成事，当死。但不知天使是何时到达的？”
伪使说：不是长安，是大梁来的。
颜真卿得知是伪诏，大骂逆贼，随即被缢杀，时年77岁。

汝南城北三里的天中山公园，也可看作其纪念园。天中山本是周公侧影台，据说原来只有三米高，号称中国最矮的“山”，现在人造山高度已达20多米。

新编京剧《颜真卿》近期已上演。

颜真卿遇害三个月后，李希烈败退逃回蔡州。次年春天，李希烈被抢来的小妾与部将陈仙奇合谋毒毙。李希烈之子隐瞒不报，企图将将领们骗来除掉，事情泄漏，反被陈仙奇所杀。

陈仙奇降唐并将颜真卿灵柩送回长安。朝廷封陈继任淮西节度使，不久又为吴少诚所害，此时淮西地盘仅余蔡、申、光三州。

吴少诚来自潞州，也算北京史上人物，品行值得称道，就一个问题——“不奉朝廷”，继续实行割据。

799年吴少诚开始强行扩充地盘，皇帝削其官职并组织多路兵力征讨，结果大败而归。没了脾气的朝廷干脆将其赦免，封淮西节度使。

吴少诚同时享受朝廷高官厚禄，直到809年死去，儿子被沧州人吴少阳干掉，少阳自称留后。

805年正月即位的唐顺宗是哑巴皇帝，在位八个月搞了“永贞革新”，功绩之一是“罢宫市”——理论上，白居易的卖炭翁不会再遭遇强买强卖了。
革新动了宦官们的奶酪，顺宗日子不好过，干脆皇位让给儿子，自己悠哉当太上皇，结果死因还是可疑。
参与革新的柳宗元、刘禹锡等都因此被贬。
814年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秘不发丧，谎称其父病，要求留后，这次朝廷不那么好说话——已经即位近十年、被认为是中唐最有作为君主的唐宪宗消藩之念已经忍了太久。

自李希烈以来，淮西割据长达三十多年。这里物产丰腴，人力充足，可以控制运河、汉水，威胁东都洛阳、襄阳和江南，而蔡、蔡之众目无朝廷，民风剽悍，成为唐王朝的心腹大患。

淮西又与其余抱团的割据藩镇不同，处于孤立状态，一旦粮饷匮乏，士兵们很可能倒戈相向。
为弥补这一弱点，叛军不得不主动出击，以吓阻唐军并劫掠物资。

面对吴元济出兵骚扰，815年三月朝廷下诏讨伐吴元济。
淄青、成德等藩镇加以掣肘，请求赦免吴元济，被宪宗拒绝。二藩又焚毁唐军粮仓、派人于六月在长安刺杀宰相武元衡（武则天曾侄孙，打压刘禹锡的唐代著名诗人，被任命为征讨淮西统帅），割首而去，又击伤裴度，误以为他挂了才离开。
公然在首都残害朝廷命官还要劫走头颅，在我看来侮辱性极大。
当时长安官员一片恐慌，城门加强戒备，对身材高大且带有“北京口音”的，一律严加盘查。刺客最终落网，到底是哪家藩镇主使，学者们还有争议。

这里涉及到白居易。他第一个疾呼捉拿残害武元衡的凶手，却被斥责越权进谏（当时他在宫内任职教育工作者），更主要是皇上早就看不惯其狂妄（口头禅是“皇上，你错了啊”），被贬江州司马听琵琶独奏去了。
1981年连环画报封面刊登的《琵琶行》
藩镇抱团的猖獗举动没有动摇唐宪宗的决心。

这一年唐军九万部队分五路征讨吴元济。由于皇帝惧怕将领尾大不掉，未采取统一指挥，各部多在观望，战事疲沓。
816年底，淮西遭遇饥荒，局面逐渐有利于朝廷。

因为师老财竭，宪宗有意罢兵，惟有裴度表示愿意督战。他认为诸将各有心思，督战可以使其担心裴度去争功，必然会奋力作战。
817年五月，唐军停止攻击成德，集中兵力围困淮西，六月吴元济已经感受压力，意欲请降，为左右所阻。
如果唐军无奈罢兵，估计淮西也会投降，双方脸面保全，吴元济可能不受任何惩罚。
历史没给他这个机会。

817年八月，裴度以宰相身份出京，在郾城（今日漯河）设立元帅治所，与李光颜等将领汇合，当地人后将他驻守的汇渠镇更名为裴城。
九月官军攻克郾城（这是整个战事迄今为止唐军唯一拿下的县城），吴军孤注一掷，将四分之三兵力投入北面的洄曲与官军对峙，守卫蔡州的仅剩老弱之兵。

816年，李愬出场，主动上表请求一试淮西，被授予邓州刺史等职，负责唐州方面军务。
李愬是“万人敌”李晟之子，父子都被列入中唐十大名将之列。

李愬对淮西示弱，声称自己“柔儒”，只是来维持局面，“战攻进取非吾事也”。他首先恢复士气，详尽侦查，通过小型冲突俘获敌将并予优待，很快降服了丁士良、吴秀琳、李祐等人（由这些俘虏依次推荐，滚雪球一样，降将的价值越来越高），直接突袭蔡州就是李祐提出的计策。

如果不是连续三个月的多雨天气，李愬的进攻可能会提前，那也就没有“雪夜”的意境了。
冬十月李愬将计划上报裴度，获得批准。

817年十月十五日（公历11月27日）午后，李愬率领不知道最终目标是哪里的唐军从文城大营出发，分为三千前驱、三千中军和三千殿后。行六十里，夜间攻占张柴村，留下千人驻守，夜出东门后才告知全军“入蔡州取吴元济”，众将“皆失色”。
时大风雪，人马冻死者相望。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到州城。
城北有鹅鸭池，李愬命以竹击打使其鸣叫，以混兵声。由于三十年官军已不到城下，设防形同虚设。李祐率先登城，此时鸡鸣，雪止。

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音和平

我目睹天中山公园内的鹅鸭池，原称悬瓠池，汝宁八景之一。
有些疑惑。半夜突然鸭鸣，不是欲盖弥彰吗？再则，如果守城人真睡了，这个措施意义何在？

好像是后人写作生硬加上去的。

徐进、赵晋绘连环画《雪夜取蔡州》 被部下唤醒的吴元济起初以为来的不过是“浮囚”，仓促之间登上内城组织顽抗。他寄希望于洄曲人马回救，但李愬已进入迴曲主将董重质家中，说服其家人投靠朝廷。
董重质感恩，独返蔡州请降，手下万余人则向裴度放下武器。
下午唐军烧毁内城城楼，吴元济被迫投降，四处的部将两万多陆续降服，光、申二州不战而下。

共收兵卒三万五千余，九成愿意归田务农，“悉纵之”，而吴元济在十一月被斩首长安。
一般记载几乎兵不血刃，但据说《旧唐书》称李愬斩杀万人，尚未核实。
唐军在风雪中冻毙者，估计在两千人左右。

驻马店市博物馆的展示
天中山公园内的李愬官兵 李愬举行仪式迎接裴度入蔡州。裴度欲谦让，李愬说蔡州割据已久，“顽悖”，几十年不识上下之分，“愿公示之，使知朝廷之尊”。
众将请教李愬：冒大风甚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却取得成功的原因何在？
李愬告诉他们：风雪阴晦，烽火不接，敌军不知我们来到；孤军深入不成则亡，部卒会全力作战。
李愬俭于奉己、丰于待士，知贤不疑、见可能断，一战而成千古名将。
可惜李愬也不长命，平定淮西五年后去世，年仅49岁。

韩愈作为裴度的行军司马随同出征，奉诏作《平淮西碑》，自然以身边领导的事迹为主，七十日文成，将三丈高的碑刻立于蔡州北门外。
不料李愬的妻子、皇帝的表姐妹对文中对李愬言之寥寥严重不满，表示“碑词不实”，唆使李愬部下石忠孝公然将碑砸毁（也有说是奉旨毁碑），丝毫没给韩愈面子。
这碑还是要立。又下诏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书碑文。

我看后者原文，记录了李愬收服降将、雪夜出兵及事后升职等内容，将其比作灭蜀的邓艾。
描述出兵时“郊云晦冥，寒可堕指”，文笔也不错。

二百多年后的1080年正月，苏轼遭贬去黄州，带着儿子特意顺路来看碑（宋代汝南太守磨去段的文字，重新刻韩愈原作），留下顺口溜风格的作品：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
——我发现苏夫子言辞有时很刻薄。
唐穆宗时期，段文昌成了西川节度使，科举时推荐的“自己人”一个没中，这次真动了气上告，皇帝命核查复试，结果白居易、元稹、裴度或喜或悲，扯远了，不提。

天中山公园两碑并立，我没有耐心看那些文字，不管是韩愈的还是段文昌的。

说实在，从韩愈文中找李愬事迹，真得用放大镜。
倒是后来韩愈的《谏迎佛骨表》，读来畅快。

据说因为胜利出乎意料，宪宗深信佛教灵验，819年正月，唐宪宗迎奉法门寺佛骨入宫30天，社会上一时效仿成风，乌烟瘴气。

韩愈給皇上写小作文——
“这佛，夷狄之人。”
“黄帝到武丁差不多都活了一百岁，汉明帝开始才有佛法，结果呢？他在位仅仅18年，其后那几位也都短命，可见佛不足信。”
“我虽然笨，也知道皇上您圣明，不会上这玩意儿当，不过是让老百姓过节多个娱乐项目而已。”
“不过老百姓他们傻啊，您看闹出了多少笑话。”
“我建议您把脏东西付之水火，让天下人看看您这大圣就是出手不凡。”
“如果佛有灵验，让他找我算账好了。”

韩愈有些强词夺理，汉明帝只是接来僧人，新鲜劲过了就没什么兴趣，佛是南北朝才流行开来。

唐宪宗血压如同急速上窜的电梯。他的理由：
你说我奉佛太过也就罢了，怎么说信佛的都不长寿？万岁你要改成十岁？

皇上号称要摘韩愈吃饭的家伙，裴度总要为老部下求情，才传旨把韩愈“夕贬潮阳路八千”。

佛灵验了，韩愈倒了大霉。
韩愈也说对了，宪宗迎佛骨之后一年，43岁年轻轻的被宦官干掉。只怪他佞佛而无佛心，吃了丹药性情古怪，身边侍候的人时常被折磨，一怒之下就下了狠手。

万岁确实成了一岁。

韩愈在潮州上书比较谦卑，说自己“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上面产生怜悯之心，外放一阵后总算回到都城。
不要因此以为韩愈是软骨头。唐穆宗派他去兵变的王廷凑处宣抚（唐军征伐刚被鼻青脸肿打回，老王脾气正大），看来也是颜鲁公的命运，但韩愈凭借口舌和胆识，圆满完成了使命。
估计颜鲁公有正气、懂书法，就是没学好辩论术。

对蔡州用兵取胜后，唐军挟胜再进，到宪宗去世时，七个割据藩镇已经降其五，“元和之治”达到巅峰。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扯出三位皇帝、诸多将领和文学大家、一位大书法家。。。。。。还有一位小人。

裴度带着韩愈等幕僚出京，李愬结识了一位江湖郎中郑注，也带在身边充当私人保健医兼秘书，后来又通过王守澄、唐穆宗步步高升，最终参与了唐文宗的“甘露之变”。
郑注做事滴水不漏，医术也确实有两下子——敢给皇帝开药方——所以愿望无不达成，惟有最后这次因为同谋者过于拙劣而功亏一篑，受到牵连身死，至于他投机钻营无下限又过河拆桥的行为，早就遭人鄙视。
郑注陷害成功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李愬的弟弟。

汝南出北门，过石桥（宏济桥），城壕北有平台，设李愬平蔡州浮雕墙，有“元济称霸”、“奉命平贼”、“运筹帷幄”、“慧眼识才”、“奇袭蔡州”等内容，供游人观看。

是夜宿蔡州。 雪夜容易使人懈怠，乘机突袭往往成功，但准确把控长途行军还能迅速投入战斗，确实非将才不能为之。
我军八十年代初的普及小册子提到，如今雪夜作战依然有许多困难，同时介绍了李愬的战例。
欧洲三十年战争时也有这样的良将。
1643年11月24日，莫西将军率领1.5万（神圣罗马帝国）皇家——巴伐利亚联军扑向图特林根的法军营地，大雪纷飞中行军100公里，傍晚到达并开始攻击，次日早上战斗结束。
1.5万法军仅4千多逃跑，4千阵亡，其余成了俘虏，包括8位将军。
这一仗让法国人痛心疾首，然后他们决定以春秋笔法忘记此事。
1645年8月，莫西的1.6万部队与孔代的1.7万法军开展面对面的激战，莫西证明自己不靠突袭也能取胜，但好运用尽，他在冲锋时被子弹误伤！？送命。
这位战神走了，皇家——巴伐利亚联军再也没有取得重大胜利。

巴顿雪地行军解救巴斯托尼，同样是军迷津津乐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