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令之殇

黑山鬼窟

序：世以骈偶为饰，吾见其伪；辞赋竟丽，遂失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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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屈子行吟泽畔，兰蕙为佩，非求容悦，乃衷情之不得已；庄生鼓盆而歌，寄形骸于天地，岂故作旷达耶？皆血泪凝为珠玉，肝胆化为金石。今观后世缀文之士，雕章琢句，竞繁斗艳，犹画工施五彩于朽木，虽斑斓眩目，内里已蠹。此非才力不逮，实情志先亡耳。

何以言之？情者，文之魂魄；志者，辞之骨幹。魂魄既散，则铺锦列绣，无非败絮；骨幹不立，虽宫商迭奏，终类俳优。汉赋侈陈云蜕，劝百讽一，扬雄晚年乃悔其少作；齐梁宫体轻艳，徐庾号为宗师，然“风云气少，儿女情多”，已见其衰。至若义山《锦瑟》，惘然一生，深情沉郁；后之学步者如西昆诸子，但窃其华藻，遗其精魂，遂成“獭祭”之讥。同一“蜡烛成灰”，彼为心血煎熬，此为典故堆垛——诗心死而诗形存，岂不哀哉？

盖真情必生于实感，实感必源于涉世。杜工部漂泊乱离，“三吏”“三别”字字疮痍；白傅乐天新乐府篇篇刿目。彼等未尝不工律吕，然不肯以音律损其肺腑之言。后人但摹其句法，避其锋芒，遂使诗道窄如蚓窦。譬犹烹鲜：屈陶李杜，取江河活泼之鳞，佐以悲悯之火；末流匠人，则陈腊脯于雕盘，饰以藻刻之刀——形或近似，气息已腐。

尤可痛者，世复以“蕴藉”“敦厚”为筐箧，拘挛才士。夫“温柔敦厚”，诗教也，非诗囚也。若仅为持烛赏残花，低徊于一己之哀乐，虽曰情操自守，实乃画地为牢。天地疮痍，生民涕泪，皆在垣墙之外；则其所“蕴藉”者，不过盆景微澜耳。昔孔子删诗，存“郑卫”之音；司马迁修史，纳游侠货殖——何尝以雅俗定死活？今人反以格律为铁栅，以典故作镣铐，才性未申而先自戕，此实文苑之痼疾。

或辩曰：“形式亦美。”诚然！然形式当为气血之波澜，非棺椁之纹饰。《文心雕龙》云：“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纬相错，乃成天机云锦。若纬乱经颓，徒余彩缕纷披，蔽体且不足，况御风雪乎？王右军《兰亭序》，醉笔潦草而神采飞扬；苏子瞻《寒食帖》，贬谪困顿而气骨森然——皆情迫辞涌，不暇矫饰，反成千古绝调。可知真朴胜于巧伪，痛切高于圆熟。

嗟乎！文章代变，非变在骈散奇偶，而在真气存亡。今AI能集古语、仿宏论，然其不知黍离之悲、鼓鼙之恨，纵万卷罗胸，终是冰器测温，何来灼肤之痛？人之为文，贵在以肝胆为砚、血泪为墨。 读者 若只求辞采赡丽，何不径观数据库？唯愿览文者，抚卷自问：此字句背后，可有温热脉搏？若无，则虽冕旒华衮，亦纸人耳。

铭曰：修辞立诚，古训煌煌。情枯藻茂，是为文殇。骋才于宙，寄怀八荒。风雷在笔，岂在宫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