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小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宣统残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一、雾起</p><p class="ql-block">宣统三年的雪,是落在记忆里的灰。而今我醒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春,窗棂上糊着新的桃花纸,映着巷口那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可我总觉得,那芽尖上凝着的不是露水,是昨夜未干的泪痕。</p><p class="ql-block">阿姊端来杏仁茶,白瓷碗沿印着她半旧的银镯子。“阿弟,今日该去给先生送书稿了。”她的声音软得像棉絮,我却看见她袖口沾着半截断针——昨日替人缝嫁衣,被针扎破了手指,血珠落在大红缎面上,竟像极了那年母亲下葬时,盖在她脸上的桃花瓣。</p><p class="ql-block">我握着书稿出门,石板路被夜雨泡得发涨。街角的王二婶蹲在门槛上择菜,见我走过,忽然把手里的豆角掐得“啪”地一声断了。“文先生又去寻那疯老头?”她的牙咬着下唇,嘴角往耳根扯,像戏台上画了脸谱的丑角。</p><p class="ql-block">我低头疾走,听见背后有人啐了一口:“读了几年书,心就野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二、镜碎</p><p class="ql-block">先生的书房在城根的破庙里。佛像的金漆早剥落了,露出青灰色的泥胎,倒像个瘦骨嶙峋的人,垂着眼看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案上摆着面铜镜,磨得发亮,照见我鬓角新添的白发时,竟晃出一道裂纹。</p><p class="ql-block">“这镜啊,”先生用枯瘦的手指敲着镜面,“原是前朝一位绣娘的陪嫁。她丈夫赶考中了状元,回来却娶了尚书的千金,把她锁在柴房。后来啊,人们在井里捞起她时,手里还攥着这镜子,镜面上全是指甲抓出来的血痕。”</p><p class="ql-block">我打了个寒噤。书稿落在桌上,散开的纸页间,夹着半张从报上剪下来的广告:“新式美容针,一针年轻十岁,贵妇名媛争相预约”。那铅字印得鲜红,像极了绣娘指甲缝里的血。</p><p class="ql-block">“你看这世道,”先生忽然笑了,笑声像漏风的风箱,“从前是男人把女人锁起来,如今是女人自己往脸上扎针,往腰里缠布,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捏成别人喜欢的样子。这跟被锁在柴房里,有什么分别?”</p><p class="ql-block">铜镜里的裂纹越来越大,我看见自己的脸在碎片里扭曲,像被无数只手撕扯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三、影乱</p><p class="ql-block">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戏台上,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妆。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里闪着绿光,像饥饿的狼。</p><p class="ql-block">我想逃,却被绳子捆在柱子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尖上沾着亮晶晶的东西。“别怕,”他笑着说,“这是最新的‘成功液’,打了它,你就能升职、发财、娶娇妻,成为人人羡慕的人上人。”</p><p class="ql-block">我拼命摇头,他却按住我的头,把刀尖刺进我的太阳穴。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脑子。我看见台下的人都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等着分食我的血肉。</p><p class="ql-block">惊醒时,冷汗湿透了中衣。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桌上的书稿上,那半张广告纸不知何时被风吹到了地上,上面的“年轻十岁”四个字,被水渍晕开,像一张哭花了的脸。</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梦醒</p><p class="ql-block">阿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长衫。“明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穿得这样寒酸。”她的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却像刀刻的一样深。</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想起,明日我要娶县长的千金。她是城里有名的美人,脸上打了“成功液”,看起来比阿姊还年轻。人们都说我好福气,能攀上官家,从此飞黄腾达。</p><p class="ql-block">可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陌生得可怕。我想起先生的话,想起梦里的手术刀,想起王二婶掐断的豆角,想起绣娘攥在手里的铜镜。</p><p class="ql-block">“阿姊,”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娶了。”</p><p class="ql-block">阿姊的笑僵在脸上,手里的长衫“啪”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胡话!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p><p class="ql-block">“机会?”我指着铜镜,“你看这镜子,它照见的不是人,是鬼!是一群穿着人皮的鬼!他们吃人的梦想,吃人的尊严,吃人的灵魂!你以为他们是在帮你,其实他们是在把你养肥了,好一口一口地吃掉!”</p><p class="ql-block">阿姊捂着脸哭起来,哭声像破锣。我推开她,冲出房门,冲进沉沉的夜色里。石板路湿滑,我摔了一跤,书稿散了一地。风吹过,纸页像蝴蝶一样飞起来,飘向漆黑的夜空。</p><p class="ql-block">我看见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是先生。他手里拿着那面破铜镜,镜子的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p><p class="ql-block">“你看,”他把镜子举到我面前,“这碎片里,有你,有我,有所有人。我们都是这镜子里的影,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镜子里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张脸,或哭,或笑,或麻木。忽然,所有的碎片都动起来,像无数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p><p class="ql-block">“快跑!”先生推了我一把。</p><p class="ql-block">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像无数只蝙蝠在夜空中盘旋。我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尾声</p><p class="ql-block">后来,人们说,城里出了个疯子,整天在街上胡言乱语,说什么镜子里有鬼。再后来,疯子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河,有人说他被官府抓了去。</p><p class="ql-block">阿姊依旧在巷口缝嫁衣,只是再也不接城里贵妇的活了。她缝的嫁衣,针脚细密,颜色却总是淡淡的,像蒙上了一层灰。</p><p class="ql-block">而那面破铜镜,被先生埋在了老槐树下。春天的时候,槐花开了,雪白的花瓣落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雪。风吹过,能听见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乙巳年·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