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漫过黄河滩

全景曹州

弦音漫过黄河滩

文/刘启升



霜降刚过，黄河滩的风就带了些凉。堤边的芦苇荡褪了绿，白茫茫一片，风一吹，芦花就跟着飘，像漫天撒下的碎雪。我揣着爷爷留下的那支老锡笛，踩着滩上的软泥，往三里外的老戏台走。戏台子是夯土垒的，檐角翘着，被风吹日晒得裂了纹，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今儿个有大弦戏，是濮阳团来演，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凑，挎着篮子的，扛着板凳的，脚步声杂沓，踩碎了滩上的薄霜。

爷爷年轻时是唱大弦戏的，嗓子亮堂，一把锡笛吹得神。他总说，这戏是黄河水浇出来的，从北宋的宫廷里飘出来，落在滩上，就沾了泥土气。那时候，滩上没有戏台，农闲了，就在打谷场上搭个台子，几块木板一拼，一盏马灯一挂，就算是戏台了。爷爷的锡笛一响，滩上的人就都聚过来了，纤夫放下纤绳，农妇停下纺车，连滩上的老鸹都落在场边的老槐树上，歪着头听。

我还记得，爷爷唱《赵氏孤儿》的《江头金桂》，调子婉转，带着哭腔。他扮程婴，穿着粗布长衫，甩着发辫，一声声哭诉，听得台下的人眼圈发红。那时候我小，不懂什么忠义，只觉得那调子好听，像黄河水呜咽着，拍打着堤岸。爷爷说，这曲牌是唐宋时候传下来的，当年“公兴班”的伶人，就是唱着这个调子，从汴梁走到濮阳，把宫廷的雅韵，唱给了滩上的百姓。

戏台前人越聚越多，卖糖糕的，煮玉米的，吆喝声混着孩子们的嬉闹声，热热闹闹。戏开场了，梆子“哐哐”一响，锡笛的调子就飘了出来，清亮亮的，像穿过了千年的时光。台上的演员穿着戏服，红的绿的，在阳光下晃眼。程婴出场了，甩发功一亮，台下就爆发出一阵喝彩。那甩发翻飞，像黄河的浪头，起起落落，把程婴的悲愤和隐忍，都甩了出来。

我想起爷爷说过，大弦戏的身段，是跟着黄河滩的功夫学的。武生的亮相，要像滩上的杨树，挺拔；旦角的台步，要像黄河的水，柔婉。还有那“跳加冠”，演员戴着特制的冠帽，一步一步走，庄重得很，像古时候的帝王祭河。爷爷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改。

中场歇戏的时候，我到后台转了转。一个老艺人正擦着锡笛，笛子上包着红绸，磨得发亮。他见我手里的锡笛，眼睛一亮，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说了爷爷的名字，他一拍大腿，说：“原来是老伙计的孙子！你爷爷的锡笛，吹得是真好啊！”他说，当年爷爷在滩上唱戏，一曲《驻云飞》，能唱得滩上的芦花不飘，黄河水不流。那曲牌，八句词能唱十三分钟，字与字之间的过门，长得能让人想起老辈人的故事。

戏又开演了，这次是《穆桂英下山》。穆桂英的唱腔高亢嘹亮，像黄河的浪头，直冲云霄。“穆桂英随父站高山”一句唱出来，台下的人都跟着喊好。我看着台上的穆桂英，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忽然想起爷爷说的，大弦戏的魂，就在这黄河滩里。它不像昆曲那样雅致，也不像京剧那样规矩，它带着滩上的土味，带着纤夫的号子，带着农人的汗水，一唱就是千年。

日头偏西的时候，戏散了。人们扛着板凳，挎着篮子，往家走。滩上的风更凉了，芦花还在飘。我拿出爷爷的锡笛，吹了一段《江头金桂》。调子婉转，带着些悲怆，飘在黄河滩的上空。风一吹，调子就散了，散在芦花里，散在黄河水里，散在滩上的每一寸泥土里。



一个放羊的老汉路过，停下脚步，听我吹完，说：“小伙子，吹得真好，像你爷爷当年的味道。”他说，现在滩上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愿意学这戏了。他叹了口气，赶着羊，慢慢走远了。羊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和我的笛声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我收起锡笛，往回走。黄河水滚滚东流，浪涛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我知道，这弦音，会像黄河水一样，永远流淌下去。它流过北宋的宫廷，流过明清的古戏台，流过如今的黄河滩，也会流向未来的岁月。只要黄河水不干，这弦音，就不会断。

暮色四合，滩上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缕，飘向天边。远处，传来了梆子的声响，“哐哐”，清亮亮的，像在呼唤着什么。我知道，那是黄河滩的声音，是大弦戏的声音，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永远的乡愁。



作者刘启升，山东成武人，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优秀教师，长期致力于乡土文化与红色文化的挖掘与传承，多篇作品曾在省市文学赛事中获奖。

编辑：马学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