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靶上山里红

全景曹州

稻草靶上山里红

文/刘启升

腊月的鲁西南，年味儿是裹着寒风钻鼻子的，一街巷的烟火气混着糖香、面香、炸货香，把冬日的清寒烘得暖融融。赶大集是咱鲁西南人迎年的头等事，甭管天多冷，集市上永远是人挨人、肩碰肩，吆喝声、讨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揉在一起，就是最地道的年曲儿。而集市里最亮眼的，莫过于那插在稻草靶上的酸啦红，一串串红果裹着亮堂堂的糖壳，在冬日的暖阳里晃悠，勾得大人孩子迈不动脚。

鲁西南的集市，从腊月初八就开始闹热，越近年根儿越红火。老家的集在镇东头，土路被踩得光溜溜的，两旁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卖粉条的、炸馓子的、捏面人的、卖春联的，挨挨挤挤。远远地，就看见那支棱着的稻草靶，粗粗的麦秸捆成墩，上头插满了酸啦红，红通通的山楂果，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尖儿上还挂着点糖霜，像坠了颗颗小琉璃，风一吹，轻轻晃，糖香就飘过来了，甜丝丝的，勾得人嗓子眼儿发馋。

咱鲁西南人喊冰糖葫芦，不叫这名儿，就叫酸啦红，直白又亲切，酸里带甜，甜里透酸，恰是这味儿的本色。卖酸啦红的多是本地的老汉，守着稻草靶，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口熬糖的铁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白糖熬得滋滋冒泡，糖浆从浅黄熬到透亮，用筷子一挑，能拉出细细的糖丝，那香味儿，能飘半条街。老汉的手糙乎乎的，却巧得很，串山楂、蘸糖浆，一气呵成，山楂去核，串在竹签上，往糖锅里一转，手腕轻轻一甩，多余的糖浆滴回锅里，只留薄薄一层裹在果上，往稻草靶上一插，转眼就凝了糖壳，嘎嘣脆。

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跟着爹娘赶年集，不为买啥年货，就为那支酸啦红。攥着爹娘给的一块零钱，挤在稻草靶前，仰着小脸挑挑拣拣，专挑那山楂大、糖壳厚的，手指戳戳糖壳，硬邦邦的，心里就乐开了花。卖酸啦红的大爷总会笑着说：“妮儿，挑好了？这串甜，酸不着你！”接过酸啦红，攥在手里，冰凉凉的糖壳硌着掌心，先舍不得吃，举着逛集市，逢着小伙伴，总要显摆一番，看谁的酸啦红更大更亮。

咬一口，先是“嘎嘣”一声，糖壳在齿间碎开，清甜的糖味先漫开来，紧接着，山楂的酸味儿就涌上来，酸得人眯眼睛、皱鼻子，却又舍不得吐，嚼着嚼着，酸里就回了甜，那股酸甜劲儿，从舌尖渗到心里，浑身都舒坦。咱鲁西南的孩子，谁的童年里没有一支酸啦红？冬日的寒风里，举着酸啦红跑在集市上，糖壳偶尔蹭到嘴角，用舌头舔一舔，甜滋滋的，那是最纯粹的童趣。

娘总说，酸啦红解腻，赶年集吃多了甜的咸的，来一支正合适。记忆里，年集上的酸啦红，从来都是爹娘的温柔。有年腊月，我和妹妹跟着娘赶集，妹妹瞅着酸啦红挪不动脚，娘给我俩各买了一支，妹妹吃得急，糖壳粘在嘴角，活像个小花猫，娘笑着用手帕给她擦，手帕上沾了糖渍，也甜丝丝的。还有一回，妹妹哭着闹着要吃酸啦红，恰逢家里手头紧，爹没买，妹妹蔫了一路。谁知除夕早上，枕头边竟摆着两支酸啦红，是爹连夜用自家的山楂熬糖做的，糖壳虽不如集市上的透亮，却甜得格外入心，妹妹捧着酸啦红，笑得眼睛都弯了。

鲁西南的年，总离不了这些甜丝丝的滋味。酸啦红的糖香，混着蒸馒头的麦香、炸丸子的油香、煮肉的酱香，揉进了腊月的风里，藏进了家家户户的窗棂里。稻草靶上的酸啦红，从来都不只是一串小吃，它是咱鲁西南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是冬日里的甜，是童年里的乐，是爹娘藏在烟火里的温柔。

如今长大了，走南闯北，吃过各式各样的糖葫芦，有裹着巧克力的，有夹着豆沙的，却总不及老家稻草靶上的酸啦红合口。那股酸甜，是鲁西南的水土酿的，是稻草靶的麦秸香浸的，是年集的烟火气揉的，更是刻在心底的乡愁。


又到腊月，老家的集市上，定又立起了那熟悉的稻草靶，酸啦红依旧红通通、亮堂堂，在寒风里晃悠，勾着归乡人的脚步。回到老家，总要去集上买一支酸啦红，咬一口嘎嘣脆，酸甜的滋味漫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攥着零钱，挤在稻草靶前，仰着小脸挑酸啦红，爹娘站在一旁，笑着看我，风里都是年的甜，日子的暖。

稻草靶上的酸啦红，红了一年又一年，甜了一辈又一辈，在鲁西南的年味里，在岁月的烟火里，永远鲜亮，永远酸甜，藏着咱老百姓最朴实的欢喜，最绵长的温情。这抹红，是腊月的光，是童年的梦，是刻在鲁西南土地上，最动人的年味儿。


刘启升，山东成武人，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优秀教师，长期致力于乡土文化与红色文化的挖掘与传承，多篇作品曾在省市文学赛事中获奖。

编辑：马学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