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祖庙——黄飞鸿纪念馆

龙吟虎啸

　　祖庙的门楣下，红灯笼静静垂着，“祖庙”二字在光里沉甸甸的，像未出口的岭南乡音。我拾级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指尖拂过两侧石柱，隐约能触到刻痕里未散尽的香火气——这里不单是建筑，更是佛山人心里的一根梁、一根柱，撑着百年的敬与信。

　　跨过门槛，抬头便是“灵应”牌匾，金漆虽淡，字却挺拔。檐角翘起，如鸟欲飞。木雕的云纹缠着梁枋，仿佛下一秒就要飘进风里。几位游客仰头细看，有人轻声念出牌匾下的小字，声音很轻，却像叩在青砖上的回声，一下子，整座院子静了。

　　“灵应祠”中铜鼎巍然，铜身泛着幽光，鼎顶双龙盘绕，鳞甲分明，似在吐纳人间祈愿。鼎前黄牌上写着它自清代立于此的来由，字字简净，却把两百年的晨钟暮鼓都收进去了。鼎前香灰堆得厚实，新插的三炷香正袅袅升烟，一缕绕在梁上，一缕浮在光里，一缕，悄悄飘向我眼前。

　　侧廊尽头，一面红绸墙挂满了祈福带，密密匝匝，如一片片微小而执拗的红叶。有孩子写的“快高长大”，有学子写的“金榜题名”，墨迹或稚拙或工整，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向上，向光。那横幅上的字，不是只口号，更是人心里最朴素的指望。

　　这鼎我见过两次——一次在正殿中央，一次在侧廊转角。它被栏杆温柔围住，不让人近，却也不拒绝人看。龙首朝南，炉身铭文依稀可辨“清光绪廿五年铸”，风一吹，檐角铁马轻响，仿佛当年匠人铸鼎的余音，至今未歇。

　　两位穿素色衣裙的姑娘在灯笼下拍照，笑得清亮。她们身后，“祖庙”灯笼映着飞檐，也映着她们发梢的光。我忽然想起黄飞鸿，当年也在这片石阶上走过——未必穿长衫，但一定也这样仰头看过一眼，然后转身，把一身功夫，连同半生侠气，都扎进佛山的烟火里。

　　往东行，黑底金字的“佛山黄飞鸿纪念馆”赫然悬于门额。屋檐依旧，瓦色却更沉寂。铁艺门栏线条利落，像一招收势干净的工字伏虎拳。这里没有香火缭绕，却有另一种热气——是少年练功时绷紧的腰背，是木人桩上留下的掌印，是银幕上那一声清越的“有请！”

　　馆内静坐一尊黄飞鸿铜像，袍袖垂落，双手交叠，目光平视前方。他没摆架势，却有山岳之稳。身后彩窗流光，花枝蜿蜒，仿佛旧时光悄悄透进来，在他肩头停驻片刻。两个小黄简介牌立在前方，字不多，却把“岭南武脉”四个字，讲得清清楚楚。

　　“演武厅”三字金光未褪，门上彩绘的牡丹与云鹤仍鲜亮如初。门开处，有人匆匆走过，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红漆——新布展正忙着，连门神的眉梢都要重描一遍。二楼灯笼高悬，光晕柔柔地铺在楼板上，像一段没演完的南拳套路，静待人来接招。

　　展板上列着一长串“黄飞鸿”题材的电影名目：《醉拳》《狮王争霸》《王者之风》……多达百部。中英文并排，像两列整齐的弟子，拱手立于银幕之前。胶片纹样在板顶蜿蜒，仿佛时光卷轴正缓缓展开——原来黄飞鸿不只是祠堂里的名字，更是胶片里腾挪的身手，是粤语对白里一句“功夫，不是争强斗狠”，是几代人心里扎下的宗师形象。

　　“一代宗师”四个大字悬在屏上，画面里武者腾挪如风，袖袍翻飞间，竟有几分祖庙屋脊上陶塑武士的影子。屏幕虽冷，光热；功夫虽静，气动。我驻足片刻，听见身后一孩子问：“妈妈，他真的能一脚踢飞三个人吗？”妈妈没答，只轻轻指了指屏角一行小字：“武术，攻防兼备，无胜于有。”

　　“狮王争霸”屏前，触摸框泛着微光。背景是岭南青瓦白墙，天上浮云悠悠。我伸手轻点，鼓声忽起，咚、咚、咚——像祖庙北帝诞那日的醒狮鼓点，也像黄飞鸿在仁寿寺前擂动的那面鼓。原来狮头一开，不只是热闹，还是血脉里奔涌的节拍，从不停止。

　　“飞鸿天地”四字灼灼生辉，黑底金字，如墨玉嵌金。灰砖墙沉稳，窗棂雕花细密，铁栅门半开，门缝里漏出一截青石路，路尽头，隐约是练功场的木人桩影子。这桩影不张扬，却比任何招式都沉实。飞鸿是身法，天地是格局，南拳之勇，落进了一方水土的呼吸里。

　　展柜中，“班中黄飞鸿”旗招悬垂，底下短刀、石锁、竹笠静卧。说明牌上说，这是黄飞鸿授徒时用过的旧物。这让人明白：所谓宗师，未必总在台上踢腿，有时就在灯下闲谈，在檐下编篮，在一声“师父”里，把功夫熬成日子，把日子过成功夫。

　　橙色走廊不长，却挂满了黑白影像——练功的少年、巡游的狮队、旧时医馆的招牌……尽头“飞鸿影院”牌匾下，一人背影微现，黄外套在光里像一小簇火苗。我未上前，只慢慢走过。有些影视经典，本不必开口言说，它就在脚步声里，在光影交错间，在你我抬头、驻足、再低头的过程中。

　　旗杆高耸，五面红旗猎猎，旗幡金书“佛山黄飞鸿”在风里翻飞如掌。红台上的演出时间表字迹清晰，像一份郑重其事的邀约。广场上，看阳光把旗影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进祖庙的飞檐下，伸进黄飞鸿纪念馆的门缝里，伸进所有未合拢的掌心里。

　　纪念馆侧，北帝灵应的横幅下，祈福带随风轻摆，红绸如浪。有人踮脚挂上新带，有人仰头默念，有人只是站着，看风把字吹得微微颤动。我亦解下一支笔，在红带上写下“传承”二字——不求金榜，不问高寿，只愿这檐角常翘，这香火常旺，这南拳功夫，永远有人愿意一招一式，认真地练下去。

　　离开纪念馆时回望，那尊合十静坐的雕像在彩窗光影中安然如初。武之道，不止于技，更在于心。黄飞鸿不仅是南拳宗师，更是中华武术精神的象征。他一生习武济世，医武双修，其名早已超越历史，化作一种文化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