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元宵【散文】

听雨轩

<p class="ql-block">文字:听雨轩</p><p class="ql-block">图片:致敬网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3250723</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玩会”在老家沙镇,就是社火的意思。1993年腊月门刚进,按照沙镇镇政府丰富农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的要求,镇驻地的沙东村、沙西村、沙南村、沙北村四个大队,要各自组织元宵节玩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彼时的鲁西农村,仍以小麦、玉米等粮食作物种植为主,辅以蔬菜、棉花、果树等经济作物。又因沙镇逢农历“二、七”有大集,不少村民会顺带做些小生意,故而外出打工的人极少,向来不愁参与的人手,加之各村素有玩会的传统,皆组建了玩会队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家沙西村的大队干部分工明确:一部分人夹着手提包到做生意的乡亲家收费凑钱,置办锣鼓、舞狮、旱船、高跷等玩会道具,筹备演员餐费;另一部分人负责遴选演员、排演节目、敲定表演流程,张罗场地布置的各类琐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14岁,因学习成绩不佳,长的瘦小,初三上学期被父亲从原校转到聊城市兴华武校,又从初二开始复读,我一边习武一边学习文化课。父母的心思很朴素:这孩子打小又瘦又小,让孩子学点武艺,将来走上社会也能不受人欺负。那年14岁的我身高还没到1.5米,去武校报到坐车时,父亲竟还跟乘务员商量着买半票。听说村里要组织元宵玩会,父母想让我多些历练,便给只练了半年多武术的我报了名,还一个劲鼓励:“你打的套路比他们强多了!”父亲的语气里满是欣赏,我也深以为然,当即欣然答应,决定在玩会上表演一套规定拳——这是武术长拳里最基础的套路。为了能在当天大放异彩,给老李家增光露脸,那些时日我训练格外刻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玩会的筹备地点设在一位万姓乡亲的院子里,那院子约莫半亩地大,步入院子,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摆放着各类玩会道具,主事的干部正忙着给各个表演组的演员分派任务,空气中满是节前的欢喜与忙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终于盼来了正月十五玩会当天。下午5点左右,村里有戏剧表演经验的乡亲,正为演员们勾脸化妆。五颜六色的油彩往脸上一涂,面皮俊俏的后生们被画成美娇娘,惹得一旁的大闺女小媳妇笑得直不起腰,打趣说比她们还俊俏;粗犷黝黑的汉子被扮成大花脸,眉眼一瞪,吓得孩子们纷纷躲着走;瘦小灵活的乡亲扮成孙悟空,身材肥壮的扮成猪八戒,这两位是孩子们最追捧的角色,围着不肯散去,还有其他神仙角色一一到场就位;有一位乡亲扮成小丑,村里管这角色叫“憨小”,主专演“憨小捕蝴蝶”,模样滑稽逗趣,逗得乡亲们哈哈大笑。而我,被画了一副小生的戏脸,镜前一照,竟也多了几分英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次元宵玩会分沿街巡演和集中展演两个环节:巡演为各队伍的节目在各大队沿街游行表演,集中展演则是巡演结束后,各队伍前往沙西村“万家坑”,集中逐一登台展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色四合,正月十五的月亮悄然升起,清辉温柔地洒满大地。在晚上6点多时,沙镇驻地的四个玩会集合点早已锣鼓喧天,震天的声响既是为玩会暖场,也是在“摇人”聚拢观众。大街上人山人海,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惦记着今天“沙镇街”有“蹬拐子”的——高跷表演,纷纷提前开着柴油大三轮、套着驴马车、骑着自行车赶来,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此时已整装完毕,身着戏服,手执单刀,跻身于长长的演员队伍之中。队伍排布很有章法,最前方是我们刚刚上任的村支书带队,此时他也就三十多岁,意气风发,一脸喜气的在前方向围观群众打着招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身后跟着是彩车,彩车栏杆四周扎着灯笼、红花,载着锣鼓队;再后面就是舞狮队,两头彩狮威武刚健,狮头由竹编扎制,眉骨高挺,双耳尖立,鼻头浑圆,眼吊黑杏。张口露白牙,颌下垂黄须。一头靛蓝镶银纹,满颈黄毛耀蓬松。狮身是苫布缝扎,外层粘满黄、红相间的粗麻狮毛,底层长及脚踝,舞狮队员藏在狮身内,身着黑色劲装,仅露鞋底在狮毛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彩狮前,武生持青龙偃月刀引路,银亮刀片映光夺目,刀柄系红绸随风轻扬;他身着红布短打,腰间束明黄绸带,头戴深色头巾,身姿挺拔,威风凛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紧随舞狮队之后,后面便是高跷队,各路神仙、大花脸、美娇娘、小丑等角色,踩着近一米高的木跷,手中提着红纱灯、莲花灯,迈着“走三步退两步”的从容步子,时而左右穿插,时而前后对舞,木跷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脆响,与锣鼓声映成趣。一旁还跟着几位乡亲,手里拎着板凳,但凡演员脚步不稳,便赶紧上前搀扶坐在板凳上歇口气。再往后,旱船队、秧歌队等依次排开,浩浩荡荡,气势十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队伍由西向东缓缓出发,我顺势耍起了刀花,银亮的单刀在手中旋舞翻飞,缠头裹脑间刀风带起红绸,云刀绕身时寒光映目,耳旁听到红绸带起的风声,没想到竟引来父老乡亲们的阵阵喝彩夸赞。听到喝彩声,我心里甜滋滋的,劲头更足,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格外认真有力,只想把这半年多的习武成果好好展现出来,不辜负父母对我的期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沙镇街上有不少门市,生意做得大的老板们早早等在大街中间,见到玩会巡演队伍走近,便接连放起烟花、鞭炮,一来以示感谢,二来让演员在门口表演一会,为自家门市添点热闹、聚聚人气,讨个新年的好彩头;有为的出手阔绰的老板,还会拿一条烟送过来。演员们一见老板们的犒赏,便会在他的门市前表演十几分钟,以此回谢这份慰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伍继续前行,大街上愈发拥挤,人们打着各式手提灯笼,与门前灯笼交辉呼应:老人们由年轻人搀扶着,孩子们被大人们牵着手,半大小子们却像脱缰的野马,点着小炮四处奔跑。有孩子趁人不注意,悄悄踢上彩狮的屁股一脚,随即笑哈哈地逃之夭夭,那“屁股”一个趔趄,气得火冒三丈,张口便骂:“娘的,是谁家的小鳖羔子,看我一会儿不扒了你的皮!”,可为了不耽误演出,只能窝在狮身里愤愤骂上几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大喊:“快看!东街的舞龙队来了!”只见东街方向,一条十几米长的舞龙队缓缓而来,龙身披着红黄绿相间的鳞甲布,几名队员各执龙身木棍,随着领舞者的绣球指引,在平地上灵活穿梭,龙首时而高昂、时而低俯,龙身跟着蜿蜒盘旋、左右摆荡,时而围成圆阵,时而舒展成线,灯光下龙身流光溢彩,仿佛真有灵性,引得人群如潮水般拥向长龙来的方向,欢呼声、喝彩声震得耳膜发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终于,经过两个小时的巡演,队伍由西向东,再折向北、向西,最后朝南,辗转进入了集中展演地点——万家坑。万家坑占地100多亩,能容纳几千人,平时无水,仅雨季会汇集雨水。坑里有个神秘的土堆,八仙桌子大小,一人多高,四面光滑,寸草不生,平时没什么奇异之处。但是等坑里充满了水后,神奇就会展现出来一一不管池塘里的水面有多高,这个土堆顶始终高于水面!人们猜测土堆下面肯定有个巨大的神兽驮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土堆消失了,也许被人平了,也许这个神兽走了吧?真实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时的万家坑,被几盏白炽的大灯泡照亮,四个村的玩会演员们集结在场内等候展演。节目单早已排好,演员们听到各自的演出顺序后,便分散围坐在场地边等候展演。这时候场子需要打开,我们村的两头彩狮便派上了用场,他们分头往外引着人群,顿时间人潮涌动,场子逐渐打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展演终于开始,我印象较深的,就是东街的舞龙演出——龙身在平地上腾挪翻转、穿梭摆荡,锣鼓声越急,龙身舞动越烈,引得观众掌声不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就是刚刚提到的本村的舞狮演出——先是两位演员接连翻出十几个跟头出列,引得群众大声叫好。二人随即举着绣球闪转腾挪,引着两头彩狮登场。两狮合着铿锵的锣鼓点默契配合,撑狮头的队员甩头、摆颈、张合狮口,动作刚劲利落;撑狮身的演员俯身弓步,随节奏腾扑、跌晃、就地翻滚,时而昂首挺胸作威视之态,时而低头摆尾似寻物之姿,尽显雄浑灵动,引得阵阵掌声。此时,那位武生手执青龙偃月刀大踏步而来,彩狮见状当即呈匍匐进攻状。武生大刀顺势往下一斩,怒目猛喝一声:“开!”狮身演员紧紧抱住前方狮头演员身体,二人同时发力翻滚、起身、匍匐、再攻击。武生反手挥刀劈向两狮,“狮身”先马步扎稳,双手紧掐“狮头”腰部,双腿发力,高高举起,彩狮双双直立而起,作恶狮扑食壮,武生提刀格挡、旋身侧闪,刀光与彩狮交缠,锣鼓点越敲越急。此时群众们欢呼声四起,叫好声、鼓掌声交织成一片,震得耳畔嗡嗡作响,他们目光紧紧锁在场上,生怕错过半分精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有高跷队的表演——演员两两一组边舞边唱,唱腔带着鲁西方言的朴实,唱的多是“小两口回娘家”这类接地气的题材,可惜具体唱词如今已记不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轮到我出场时,因巡演时卖力过猛,我早已浑身乏力,再加上紧张,虽勉强把规定拳套路打完,但空翻、腾空飞脚等腾空动作都没能做到位,全然没有平时训练时的水平。下场前,我向老少爷们鞠躬致意,意外收到了不少掌声和喝彩声,我想,这其中多半是乡亲们的鼓励之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几个小时后已是后半夜,展演终于结束了。乡亲们恋恋不舍地渐渐散去,有人直接回家歇息,有人意犹未尽则组局打牌、饮酒,把这份热闹持续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家的路上,明月已然高悬半空,月光洒在路上,亮如白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时隔多年,再想起这场元宵玩会,心底依旧温热。那震天的锣鼓、鲜活的狮龙、欢闹的高跷,还有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乡亲们淳朴的喝彩声,都糅进了鲁西元宵独有的年味里,成为刻在心底最深处的岁月痕迹。那是属于家乡的热闹,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也是往后岁月里,我再未曾见过的,那般亮如白昼的月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