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职场历练（二）

赤紫

二〇〇五年，人到中年的我，转入新的工作环境，来到澳门新口岸的一家私人医疗中心，做起了既陌生又熟悉的护理工作。陌生的是这里的人与事，以及初初接触到的资本主义制度；熟悉的是这份职业本身——二十年前，青涩懵懂、初出茅庐的我，曾在国内做过四年。

三个月试用期过去，工资涨了点，可我的工作性质似是一名接待员。曾经熟练的打针、发药这些活儿，似有若无，根本轮不到我。这里接诊的大多是门诊病人，大多只需要口服药，很少有打针的，静脉输液就更少见了。

记得一次我患重感冒，咳嗽厉害，就在该诊所边上班边口服医生开的西药，可症状迟迟不见好转。想起如果在国内遇到这种情况，医生首选的治疗方式就是静脉输液。但澳门的诊疗习惯却截然不同，医生从不轻易开输液的医嘱。我来澳门的这几个月里，只见过一次输液的情况，那位患者还是因为妇科炎症，才被医生准许输液。就算有病人主动要求吊盐水，医生大多也会婉言拒绝，还会耐心解释：“看你的情况，按时服药就好，慢慢就能恢复了。”抗生素的使用也同样谨慎。当时我心里也很想提出输液的请求，可毕竟初来乍到，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只好趁着休息时间，专门回珠海去输了液。

庆幸的是，我慢慢学着改变自己、努力适应，从那以后到现在已二十年，平日里有病就遵医嘱，竟在澳门这没打过一次点滴。

至于抓药这项工作，我对着眼前的药柜，只觉得陌生——药瓶标签全是拉丁文。我二十年前接触的药柜，标签都是中文，就算有英文，也只是简写，比如青霉素标注就是（P G）。

我留心观察到，发现每位病人就诊结束后，医生都会拿着病历，对照着刚写好的医嘱页来抓药。原来这里都是医生看完病后亲自给病人配药。我还是头一回见医生亲自发药，这场景颇有仪式感。

用来装药的小药袋是专门定制的，袋面上除印有药物类别，还标注着医疗中心的地址和电话。如果是退烧药或抗生素，医生会用笔在对应类别上打勾。配好药后，医生在柜台前会逐样向病人说明用法，还会提醒药物可能引起的副作用。如抗过敏药会引起嗜睡等，叮嘱病人不要驾车；最后把分装好的小药袋装进大袋子里，不忘嘱咐病人多喝温水，要是出现高烧或其他不适，随时打电话联系医生。

最让我颠覆认知、初接触时甚至愤愤不平的是：生病找医生问诊，开具疾病证明后安心休养，本是人之常情，可这家医疗中心，却从不轻易为病人开具病假证明。我常听见医生对病人说：“看你这情况，按时服药，上班完全没问题。”后来我才明白，这也是医生坚守职业操守的一种做法。这么一来，有些想借着生病开假条的病人，多半是要白跑一趟的。

记得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男病人来看诊。我帮他做完初步登记，就递给他体温计让他测体温。测温的空档，我看到他接了杯水喝了起来。到了时间，他拿出体温计，我一看瞬间愣住了——水银柱红线竟然冲到了刻度顶端，超过了42℃。心想，难道探热会把探热针探爆？我连忙问他哪里不舒服，可他回答得条理清晰，完全不像高烧的样子，我顿时怀疑这个体温的真实性。

于是我对他说：“刚才体温计可能没放好，麻烦再测一次吧。”这一回，由腋探改为口探，我亲自将体温计正确放置于他舌下，叮嘱不要喝水、紧闭口腔，保持静止状态‌3-5分钟。经过我的密切留意，当再一次取出体温计，显示的体温只有37.5℃，只是轻微低烧。我这才确定，这病人是怕医生不给开病假证明，偷偷把体温计放进了刚才倒的热水里。

半生积攒的经验似突然失了用处，看什么都觉新鲜又隔阂、迥异的规则，在磨合中找到节奏，原来人到中年的每一步前行，都藏着与生活握手言和的底气。

谢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