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指纹》

绽放

行行，重行行。

咸阳桥的春天在风景里前行——

你牵住我时，尘土尚已扬起，

柳芽儿嫩成离别的眼水。

车辚辚，马萧萧，

鞭声抽断了半句叮咛。

我们不是古诗里那一对，

隔着天涯说“努力加餐饭”的夫妇。

我们是会呼吸的尘埃，

是《兵车行》开头，

那吞没长桥的、湿重的烟。

（一）

你奔跑成历史的尘烟

史册写着“走相送”，

却未写你奔跑时，

血泡在脚下绽成早春的蕾。

母亲的头发白进泥土，

妻子的发簪碾成土饼——

而你，用一生一次的奔跑，

把离别跑成漫长的苦刑。

尘埃终于扬起时，

我回头，看见你的花头巾

褪成灰点，褪成记忆里

永不结痂的斑点。

那一年，咸阳没有桥，

只有漫天的黄沙里，

你逐渐模糊的指纹。

（二）

你的哭声长出诗的魂魄，

锁链磨破脚踝的路上，

我数着诗里的数字：

十五北防河，四十西营田，

六万人沉进泸南的瘴气。

每个数字都睁开你的眼睛，

在夜雨里凝视我溃烂的伤口。

突然，我听见——

你的哭声从地底涌出，

缠住杜甫颤抖的笔尖：

“哭声直上干云霄！”

原来干云霄的，

从来不是战歌，

是千万个你，

把牵衣顿足的姿态，

刻成大唐最痛的印花。

（三）

你等成月光里的诗行

瘴气啃食腿的雨季，

帐外下着母亲捶打大地的声音。

人们咳着血说：

“长安……有人为我们写了诗……”

我忽然看见——

你坐在吱呀的织机前，

把五年、十年、一生，

织进“生女犹得嫁比邻”的麻布里。

头发一根根白成光线，

而月光正在读你：

读你如何从新妇，

长成“纵有健妇把锄犁”的，

那声沉甸甸的叹息。

（四）

你的指纹印在诗史的转折处

战争结束在无柳的春天。

我拖着半截唐朝回到桥头，

卖炊饼的老汉说：

“那年的哭声，震落了咸阳的星。”

童子们在学堂诵读：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稚嫩的声音像瓷碗，

割开天宝十年的黄昏。

我伸手接住几粒尘埃——

里面有你的温度，

有柳芽儿的苦，有血泡的疼。

我们的离别这样轻，

轻如史书边角的墨迹；

我们的离别这样重，

重得要让整个盛唐转身，

才能接住你留在我胸口，

那未说完的：

“你要活着……回来读……”

如今，我读。

每个字都是你指纹的深渊——

在“牵衣顿足”的顿挫里，

在“被驱不异犬与鸡”的鞭痕里，

在千年的风里，

你始终攥着我的衣袖，

攥成诗史转折处，

最深、最烫的，

爱情的印记…

尘埃不朽，

只因你曾在此，

为我——

用力活过，

用力哭过，

用力爱成，

永不消散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