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雁影里的诗意与风骨

徐力工

在时光长河的悠悠流淌中，衡阳宛如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静卧于湘中大地。它以山峦接星云的雄浑巍峨、水波涵日月的灵动秀逸，精心勾勒出一幅如梦似幻的绝美画卷，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让诗与远方在此完美交融，绽放出独一无二的迷人魅力。

衡阳，是大雁深情眷恋的温柔乡。踏入这座城市，仿佛踏入了一个被雁羽轻柔抚摸的梦幻之境。这里的山，是回雁峰，它宛如一位沉默而深情的守望者，静静伫立，见证着大雁的来来去去，岁岁年年；路，唤作雁城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大雁的古老足迹之上，与它们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深情对话；湖，名为雁栖湖，波光粼粼间，似藏着大雁们无数温馨而美好的回忆；庙，是雁峰寺，香烟袅袅升腾，诉说着人们对大雁的敬意与祈愿；塔，为来雁塔，高耸入云，宛如大雁归来时的指引灯塔，照亮它们回家的路；酒，是雁峰酒，醇厚的酒香里，似乎弥漫着大雁的诗意与豪情，让人沉醉。

回溯往昔，衡阳曾是一片浅滩遍布、芦花瑟瑟的纯净净土。那广袤无垠的浅滩，是大雁冬日的温暖港湾。它们从遥远的北方翩然而至，在这里栖息、觅食，尽情享受着衡阳的宁静与祥和。古人深信，衡阳是大雁南飞的“南极”，是大雁在南方的“家乡”，是它们流连忘返的诗意之城。



东汉张衡，这位伟大的发明家、地理学家与文学家，在西京长安仰望天空，目睹春来秋往的大雁，心中涌起无限遐想。他坚信，这群大雁每年都在雁门与衡阳之间往返，雁门与衡阳，几乎成了大汉政权管理疆域的南北界限。这一观点，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古代文人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成为他们心中的共识。南北朝时期，刘孝绰挥笔写下“洞庭春水绿，衡阳雁旅归”，再次续写了衡阳与大雁的深情羁绊；庾信则在诗中吟出“近学衡阳雁，秋分俱渡河”，“衡阳雁”的概念就此深深扎根于文学的肥沃土壤，衡阳，也成为了大雁心中永恒的故乡。

古人视雁为禽中之冠，赋予它“五常俱全”的灵性，在它身上凝聚了“仁、义、礼、智、信”的美好品德。雁有仁心，一队大雁中，壮年雁绝不会抛弃老弱病残，而是悉心照料，直至它们生命的尽头；大雁重情重义，雌雄相配，从一而终，若一方离世，另一方定会孤独终老，不离不弃；当它们翱翔于天空，排成整齐的雁序，由老雁引领，壮雁即便飞行速度再快，也绝不会超越老雁，这是它们礼让恭谦的体现；而在落地歇息时，它们会派出一只孤雁终夜警戒，这是大雁智慧的彰显。



诗人们被雁的美德深深打动，笔墨间流淌着对大雁的赞美与敬仰。杜甫笔下的孤雁“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不饮不啄、穿飞哀鸣，那念群之情，如同一股暖流，温暖着人们的心田；李峤眼中的大雁“望月惊弦影，排云结阵行。往还倦南北，朝夕苦风霜”，不畏风霜、坚韧不拔的形象跃然纸上；陆游笔下的新雁“不知湘水巴陵路，曾记渔阳上谷无”，展现出大雁的勇气与智慧；金末元初的元好问，听闻农夫讲述两只大雁生死相随的故事，感动不已，挥笔写下《摸鱼儿•雁丘词》，“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以大雁的双飞双宿、生死相随，寓意人间爱情的忠贞与执着，令人动容。

随着时光的流转，更多文人走向湖湘大地，关于衡阳雁的书写与想象愈发丰富。晚年的杜甫漂泊湖湘，来到衡阳。彼时，他无心欣赏平沙落雁的美景，心中满是愁绪与乡思。在湘期间，他以《归雁》为题写下四首诗，其中一首“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双双瞻客上，一一背人飞”，衡阳雁年年北归，而他却永远留在了南方，那份无奈与惆怅，如同一把利刃，刺痛着人们的心。被贬永州的柳宗元寄诗刘禹锡“不羡衡阳雁，春来前后飞”，字里行间写满对好友的思念；湖南本土的诗僧齐己，长期云游衡山，晚年自号“衡岳沙弥”，他笔下的衡阳雁少了几分愁苦，多了几分出家人的悲悯，“江人休举网，虏将又虚弓。莫失南来伴，衡阳树即红”，与陆龟蒙的“南北路何长，中间万弋张。不知烟雾里，几只到衡阳”有异曲同工之妙。据统计，《全唐诗》中，有29位诗人共38首诗写到“衡阳雁”意象，可见衡阳雁在诗人心中的重要地位。



“衡阳雁”意象的多重意蕴，在唐朝诗人团体的诗篇加持下逐渐生发与积淀，至宋朝，已发展成为一个非常成熟的审美意象和典故。范仲淹的“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衡阳雁去”是雁去衡阳的倒装形式，此时的衡阳，在词人心目中便是家乡。冬天来临，就连常年生活在此的大雁都毫无留恋地飞向南方，那么，来到塞外的南方士兵又该如何回到故乡呢？这短短一句，道尽了士兵的思乡之苦与无奈。宋代的抗金名臣李纲，以赤诚风骨闻名于世，他曾填过一首《江城子》，“去年九日在衡阳。满林霜。俯潇湘。回雁峰头，依约雁南翔。遥想茱萸方遍插，唯少我，一枝香”，李纲与衡阳颇有渊源，他曾代表朝廷用招安的方式平定衡阳叛乱。写这首词时，他已被调回朝廷，重阳节回忆起去年在衡阳的思乡之情，感慨万千。

大雁的到来，诗人的反复吟唱，让衡阳成为名副其实的雁城，处处洋溢着诗意。这份诗意，在千年之后，沉淀成这座城市的精神。平沙落雁，不仅在诗里，更在画里、琴声里。画师和琴师们，将衡阳雁入画、入曲，赋予其新的生命。《平沙落雁》的绘画与琴曲，宛如两颗璀璨的星辰，在艺术的天空中交相辉映。画里，是衡阳江边烟雨朦胧的秋天，一群大雁在沙汀的旷野自由起落，孤高而苍凉；琴声中，时隐时现的雁鸣，描绘出雁群在空际盘旋顾盼的情景，以及秋日黄昏时广阔天地的宁静与悠远。



自宋迪始，平沙落雁成为历代画家钟爱的绘画主题。王洪、牧溪、玉涧、夏圭、张远、文徵明、唐寅、傅抱石等画家，皆以平沙落雁题材作画。他们用画笔，留住了那已经远去的平沙广阔、宁静而苍茫的秋天。远山、大雁、沙汀、芦苇、湖泊、烟霭、渔父……每一幅画都仿佛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让人沉浸其中，感受着大自然的神奇与美妙。

留住那远去秋天的，还有古琴曲。《平沙落雁》古琴曲最初载于明末《古音正宗》（1634），自问世以来，广为流传，经过加工发展，形成了多种各具特色的版本，是传谱最多的琴曲之一。其曲调悠扬流畅，通过时隐时现的雁鸣，描绘出雁群在空际盘旋顾盼的情景，以及秋日黄昏时广阔天地的宁静与悠远。“月色莹莹夜气清，霜天露冷，更长漏永，菰米何处寻。哀哀嘹唳，止宿在那沙汀。鹊噪鸦鸣互震惊，鸥鹭喜相迎。饮也啄也，稻粱丰盈。正是君子不忧贫。惟想莫春归去，依旧同群。只缘是宾鸿社雁，平沙水云。”（《枯木禅琴谱》平沙落雁唱词）悠远的古琴声里，似乎还能听到回雁峰下、沙汀之上大雁的或悲或喜的鸣叫，让人仿佛置身于那个充满诗意的世界。

“雁不过衡阳”，回雁峰海拔不足百米，却是八百里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首。峰名由来有两种说法，一说北雁南来，至此越冬，待来年春暖而归；二说山形似一只鸿雁，伸颈昂头，舒足展翅，欲腾空飞翔。“雁不过衡阳”确切地说，是不过回雁峰，这几乎是古代诗人的共识。古人对此解释有三：一曰山高（回雁峰），雁不能过；二曰江有毒，雁饮水死耳；三说南地罕见雪，故雁飞不至。三种解释虽无科学依据，但雁不过衡阳的说法却深入人心。当然，也有质疑者，北宋诗人寇准在衡阳之南的舂陵见过大雁，写下《舂陵闻雁》，“谁道衡阳无雁过，数声残日下舂陵”；南宋诗人范成大也公开质疑，“世传阳鸟不过衡山，至此而回，然闻桂林尚有雁声”。然而，《广东省野生鸟类名录》虽有灰雁、小白额雁、白额雁、豆雁的记录，但大雁极少出现在衡阳以南的广东，衡阳依然是广泛认知里大雁南迁的“南极”，只有少数迷失方向的大雁会在到达衡阳后继续南行，它们遇见的可能是迷失的孤雁，也有可能是和大雁相似的野鸭。



长江中下游湖泊水网是绝大多数大雁的越冬地，湖泊进入枯水期后，滩涂上长出的嫩茎是大雁的主要食物。但一个区域的生态承载能力有限，大雁会在不同的水网之间短距离迁飞，以获得更多食物。有的大雁会以洞庭湖为中心沿着湘江向南的河流湿地迁飞，迁飞距离一般不会超过衡阳。衡山截断了北方寒冷气流，让衡阳有了一个能让大雁栖息的温和冬天，境内江河纵横，湘江以及耒水、蒸水、涓水、白水等大小300多条水流交织成一张硕大的水网，还有酃湖、西湖、雁栖湖等许多湖泊，无疑是大雁栖息的乐土。而衡阳再往南，再也没有大的淡水湿地能为大雁提供足够的食物，聪明的大雁，经过世代的经验积累，到达衡阳之后，便不再往南飞了。

大雁不仅落在了衡阳的土地上，更永久地驻留在了人们心中。在衡阳，大雁的元素无处不在，回雁峰、雁城路、雁栖湖、雁峰寺、来雁塔，还有衡阳人最爱喝的雁峰酒，无不彰显着大雁与这座城市的深厚渊源。大雁春去秋来，大雁精神却已深深融入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和衡阳人的心灵深处。

衡阳人王夫之，坚持反清，抗清失败后，隐居衡山，著书立说。无论晴雨，他都头戴斗笠、脚穿木屐，“不顶清朝天，不踩清朝地”，开创了自成一派、影响深远的船山学说，把我国朴素的辩证法发展到最高峰。他如同一只孤雁，在历史的天空中独自翱翔，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大雁精神的内涵。



1944年的衡阳保卫战，是衡阳历史上一段悲壮而辉煌的篇章。当时，河南全境、湖南长沙相继沦陷，衡阳成了日军打通大陆交通线难以拔出的最后一颗钉子。衡阳守城官兵在装备不足、援军不至、粮弹不继的情况下，孤军奋战47天，以少战多重创日军。衡阳人民和守城官兵英勇顽强、团结一心、不畏牺牲，虽然衡阳城最终失守，但衡阳保卫战迟滞了日军打通大陆交通线的进程，歼灭了大量日军，重振了中国人民抗战的信心。47天的艰苦卓绝，让人们看到了一座孤城中，军民如雁群一般不放弃、共生死的勇气与决心，大雁精神在这场战役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如今，当你登上湘江之畔的来雁塔，从这座建于1581年的古塔上俯瞰衡阳城，会强烈感受到一座崛起之城的文化感、未来感迎面而来。清风过处，塔檐上的青铜铎铃，如同君子佩玉的铿锵之声，德音不忘。古塔和流连不去的大雁一起静静守护着衡阳，和城市一起生长，记录它的故事，也见证它的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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