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墨韵觅醉翁，——读《闲来松间坐 欧阳修与茶》杂记

江山如此多乐

“茶烟袅袅笼禅榻，

竹影萧萧扫径苔。”

暮春的山间，云气漫过琅琊古寺的飞檐，松涛裹着泉声浸入竹帘。欧阳修斜倚醉翁亭的木榻，案头青瓷盏里浮着新芽，沸水冲下，白雾腾起如纱，将他的白发与远峰都笼进一片朦胧。这是他贬谪生涯里寻常的午后，却因这盏茶，成了千年文脉中最温润的诗意。

原文摘录:

欧阳修，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北宋文坛的巨擘，被尊为“宋代的韩愈”。他于史学、散文、诗词无所不精，开一代学风，苏轼赞其“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这样一位文学宗师，亦是茶中知己，茶于他，不仅是口腹之需，更是精神的寄托，是他在宦海沉浮中保持澄明的追求。

他的性格是典型的文士风骨，朝堂上直言敢谏，尚高节，有担当；贬谪中泰然自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寄情山水，与天地同乐，写下千古华章。初闻蔡襄创制小龙团进贡，他曾不以为然，但品过其精妙后，转而倾心赞赏。每年春来，无论是御赐还是同僚互赠，文士们皆以得尝新茶为幸。北方寒冬未尽，三千里外的建安茶山已传来春讯，茶农击鼓喊山，唤醒沉睡的茶芽，欧阳修遥寄诗情：“建安三千五百里，京师三月尝新茶。人情好先务取胜，百物贵早相矜夸。年穷腊尽春欲动，蛰雷未起驱龙蛇。夜间击鼓满山谷，千人助叫声喊呀。万木寒凝睡不醒，唯有此树先萌发。”

他在文士中声望极高，常能从各方获赠建安茶，建安太守甚至遣人专程送来：“建安太守急寄我，香箬包裹封题斜。新香嫩色如始造，不似远来从天涯。”（《尝新茶呈圣俞》）相较于寻常建溪茶，龙凤贡茶尤为难得。他在为蔡襄《茶录》所作的后序中，道尽了小龙团的珍贵：“茶为物之至精，而小团又其精者，录序所谓上品龙茶是也。盖自君谟始造而岁供焉。仁宗尤所珍惜，虽辅相之臣，未尝辄赐。惟南郊大礼致斋之夕，中书枢密院各四人共赐一饼，宫人剪为龙凤花草贴其上，两府八家分割以归，不敢碾试，相家藏以为宝，时有佳客，出而传玩尔。至嘉祐七年，亲享明堂，斋夕，始人赐一饼，余亦忝预，至今藏之。”字里行间，珍爱之情溢于言表。

庆历五年，范仲淹革新失败，欧阳修亦被贬夷陵。长江边的寒夜，他独坐孤灯，取随身携带的双井茶煮水。“石碾轻飞瑟瑟尘，乳花翻浪涨眉心。”（《双井茶》）茶碾转动的细响，恰似他此刻的心绪；茶汤泛起的白沫如乳，竟让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后来他在《与梅圣俞书》里写：“每拥炉危坐，至夜分，甚乐也。惟恨乖离，略无拘检耳。”原来那盏茶，是他颠沛岁月里的暖炉，照见的不是失意，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境界。

读书感悟：

欧阳修言茶，从不止于口腹之享。他在《茶录后序》里说：“茶之为物，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茶是天地的馈赠，更是文人的精神写照。他说茶“甘香重滑为良”，实则是在说为文之道：甘而不腻，香而不浮，重而不滞，滑而不油，恰如他“纡徐委备，往复百折”的文风。他更写下《大明水记》，系统论述煎茶之水，对前人观点多有辨析，展现出独立思考。

晚年退居颍州，他与茶形影不离。作《尝新茶》诗时，自注“腊茶出于剑、建，草茶盛于两浙”，细数各地茶的习性，末了却道：“我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饮茶。”一杯茶，喝的是岁月沉淀后的清澄，是“行年四十发苍苍”却依然“胸中自有数万甲兵”的从容境界。

千年后，我们读他的茶诗，总能在字里行间触到那股子昂扬气息。他写茶“色味新香出美手”，赞的是制茶人的匠心写“饮罢相携就石床，卧看青天行白云”，道的是与友共饮的恰意；更在《双井茶》里直抒胸怀：“岂知君子有常德，至宝不随时变易。”茶如君子，经得起滚水冲泡，受得住岁月沉淀，恰似他“立朝有本末，天下望其还”的风骨。

如今，当我们捧起一杯茶，观碧叶舒展，那白雾里升腾着的，何止是茶？是醉翁亭的云雾，是双井村的明月，是北宋文人的风骨，是跨越千年的雅致。欧阳修与茶的故事，是一盏清茶里滋润的，中国文人的精神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