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德散文一气读完不分段三篇

李昌杰

<p class="ql-block">转载老友云德兄这三篇散文,没分段学了回古人懒法,但断句,却不泥古,为的是看官均匀呼吸也。下面说说选此三文之由,括之一字曰“好”。这三篇以冬为旨的散文,同题同源却各辟蹊径,以自然之冬观照生命之境,于寒素笔墨中酿出醇厚意趣:或凝情为赠,或析理成思,或融俗入哲,三章相和,恰如冬景三重奏,既见笔墨之美,更藏生命之悟,是当代散文中以物喻心、由景阐理的佳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冬季的厚赠》是情与思的温柔交织,以“厚赠”为脉,将冬的意涵层层铺展。开篇以四季喻大戏,落笔便见文字的韵律与画面的写意,写冬风之寒、冬水之静、冬雪之洁,皆脱却肃杀之气,只写天地的“藏”与酝酿,笔致清润而从容。而后由物及人,从土地、树木的自然蓄能,落到人间的“慢”“聚”“思”,再归向暮年心境与冬的灵魂契合,将冬的赠予从自然法则化为生命体验。文字如炉边温酒,不疾不徐,比喻精巧却不刻意——将休整比作器物“淬火”,将冬天比作盛放岁月的“容器”,将老来心境比作“雪后原野”,皆以浅语写深情,于平淡中见真味。文末以陈酿喻冬之好,更是余韵悠长,让这份对冬的礼赞,成了对生命沉淀的温柔认同,恰合“夜光杯”副刊的温润文风,于琐细人间事里,酿出绵长的人文温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寒极与春萌》则是理与辩的深刻推演,以冬春之交的自然律动为引,叩问极致与中庸的辩证之道,是三篇中格局最阔、思辨最深的篇章。开篇玉兰花蕾与冰霜的对照,寥寥数笔便立起“寒极生春”的核心,而后由自然现象切入社会哲思,将严冬的极致力量比作文明跃升的推手,又以隆冬难驻、烈焰易焚点出极端之弊,再释中庸并非折中,而是柔韧的动态平衡。笔墨间融贯中西,上及《易经》阴阳、孔子中庸,下引魏徵劝谏、苏轼行藏,又论文艺复兴的人文与和谐,最终落于当下的生态失衡、二元对立之困,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文字兼具说理的严谨与文辞的华美,喻象精准而有力——以刀刃喻极致、刀鞘喻中庸,以时间琴弦的相邻音符喻冬寒春暖,让抽象的哲思有了具象的依托。其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既见东方传统的处世智慧,亦有对人类文明的现实关照,刊于《大公报》,恰合其视野开阔、思理深邃的品格,于自然节律中,照见人类社会的运行之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冬之行藏》是俗与雅的浑然相融,以“行藏”为骨,将冬的意趣揉进衣食住行的日常,是最贴肤、最熨帖的一篇。避却宏大的抒怀与思辨,只从老来的冬日体验落笔,写穿衣的层层缠裹如与老友相拥,写炉边炖煮的热汤逼退潮冷,写房屋成了安放身心的茧壳,写雪天行走的脚印是写给大地的信笺,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烟火气,却又于烟火中藏着哲思。文字如家常闲话,质朴却精准,写窗棂冰花、炉火光晕、冻土脆响,皆有感官的真切,如临其境;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共鸣,写脚踩冻土的心灵洗濯,写“成为自己的春天”的庇护哲学,又将日常的温暖,升华为生命的通透。“行藏”二字,既写自然万物的冬藏之势,亦写老来心境的向内之姿——从向外的奔赴,到向内的深耕,将冬的哲学,化作柴米油盐的日常,刊于《工人日报》,恰合其贴近生活、扎根人间的底色,于琐碎日常里,品出生命的本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篇同写冬,却各有侧重:《冬季的厚赠》重“情”,是对生命沉淀的温柔赞颂;《寒极与春萌》重“理”,是对对立统一的深刻思辨;《冬之行藏》重“境”,是对日常烟火的诗意提炼。而其内核又殊途同归,皆以冬为镜,照见生命的本质:无论是藏锋蓄锐的厚赠,还是寒极生春的平衡,亦或是向内深耕的行藏,都是对生命节律的顺应,对生活本真的回归。笔墨或温润,或雄健,或质朴,却都有着共同的底色——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领悟,于寒冬的素白里,酿出最丰厚的生命意趣,让读者于文字中,既见冬景之美,更懂生活之味。</p> <p class="ql-block"> 冬季的厚赠</p><p class="ql-block">若将四季比作一场大戏,春天是清脆的开场锣,夏天是繁密的鼓点,秋天是华彩的段落,那么冬天,便是那锣鼓停歇后余韵悠长的静场。冬季的天地换了另一副模样。最初是风变了脾性,不见了春风的和煦、夏风的潮热、秋风的飒爽,换来的却是从极北之地逶迤而至的寒冽与硬度。它掠过原野,草色一夜之间褪成苍黄;拂过林梢,树叶便一声令下地纷纷卸去盛装,露出枝条原本的、遒劲而坦诚的骨骼。天空似乎被拉高了,显出一种澄澈而疏离的灰蓝。云走得慢,厚墩墩的,像是吸饱了沉思的水分。接着是水收起了所有的荡漾与潺湲。池塘沉静了,水面凝着一层似有还无的薄冰,将倒映的天光云影,处理成朦胧的磨砂画。溪流瘦成了银线,在卵石间幽咽地穿行,那声响也结了冰似的,清脆而短促。待到严冬深处,大雪一场,便是天地最宏大的笔法。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一切的沟壑、杂乱、斑驳,都覆盖成一片浑然的、温柔的洁白。世界忽然变得极简,只剩下黑与白的素描,线条清晰,意境苍茫。这不是死寂,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藏”:将喧嚣藏于雪下,将色彩藏于根须,将奔流的生机,藏进大地的胸膛,进行一场沉静的、关乎未来的酝酿。这看似肃杀的季节,却蕴含着上苍对万物尤其是人,无言的厚赠。于土地,严寒是最好的消毒与休耕。冻层之下,蛰伏的虫卵被净化,板结的土壤在冰晶的膨胀与收缩间获得松解,为来年的萌发积蓄气力。于树木,褪尽铅华少了消耗,将精华牢牢锁在根干之中,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并非哀悼,而是一种专注的、向内蓄能姿态。于人,这厚赠则更显体贴与深刻:它赠人以“慢”的正当。春日催促播种,夏日催促生长,秋日催促收获,唯有冬天,大自然按下了暂停键。寒夜漫长,正好围炉;风雪阻门,宜享清闲。生活的节奏,不由分说地缓了下来。人们得以从春耕秋收的劳碌中抽身,像器物回窑“淬火”,获得一种珍贵的休整。冬季赠人以“聚”的温情。户外活动少了,一家老小便自然聚拢在屋檐下。炉火的暖光,映着彼此的脸庞;一锅热汤的香气,将亲情熬得愈加浓稠。闲话家常,翻看旧照,传授技艺,那些在匆忙季节里被忽略的细密情感,此刻得到了最充分的编织与缝合。冬天,让“家”的概念,变得具体而温热。它赠人以“思”的沉静。少了外界的纷繁诱惑,目之所及是简洁的线条,耳之所闻是纯粹的风声。这环境,这气氛,天然地适宜内省与沉思。一年的是非得失,人生的来路去途,都可以在这空旷而宁静的时空里从容铺展,细细反刍。冬天的静,不是空虚,而是一种丰盈的留白,让思想得以更加自由的漫步。特别是人至暮年的吾辈,约略读懂了生命的四季,势必与这冬天生出一种灵魂上的亲缘与默契。如果说青葱是欢腾的春,壮年是炽烈的夏,中年是丰稔的秋,那么晚年,便是这澄澈而丰厚的冬。老来的心境,也经历了一场“自然变化”。生命的枝叶不再急于向外蓬勃探求,而是缓缓地、优雅地收敛。曾经追逐的功名、热闹、浮华,如秋天的落叶般,深知何时何地应悄然飘落。心田里,不再是鲜花著锦的喧闹,而更像一望无际的雪后原野,开阔,清明,沉淀下了最本质的底色。于是,更能领会冬之赠予的深意。那“慢”,正合了老来步履的从容。无须再与时间赛跑,可以细细地咀嚼一粒米的香,慢慢地看完一窗雪的飘,悠悠地回想一段往事的光。这种“慢”,是一种确证,确证自己仍扎实地拥有着当下。那“聚”,在老辈人心中,更升华为一种精神的团圆。儿孙绕膝固然是暖,但更深的是与过往的自己、与一生的记忆“团聚”。炉火边打盹时,梦里尽是旧人旧景;翻动书页时,字里行间都是年轻时的批注与心情。冬天像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放着他们所有的岁月。那“思”,则成了生命智慧的最终沉淀。如同冬日树木清晰的枝干,老人也能更分明地看见自己一生的脉络——何处是坚实的支撑,何处是偶然的旁逸。那些经历过的“严寒风雪”,此刻都成了滋养生命的独特年轮。面对自然界的冬,他们不再感到衰飒,反而有一种“同道中人”的会心。自己的生命,也正处在这样一个删繁就简、去伪存真、内涵丰厚的静好季节。作为过来人,我们知道青春的瞳孔,爱追逐繁花与蝴蝶。而老来的目光,却常常久久停驻在一根霜枝的线条,一片雪花的结晶,一炉将熄未熄、红炭犹温的安详上。他们从这冬的形貌里,认出了自己生命的姿态:一种热烈的内敛,一种丰富的单纯,一种在静默中蕴含万语的深沉。自然之冬,是生命循环中庄严的止笔与留白;人生之冬,是尘世阅历后澄明的沉淀与升华。当两者在某个静谧的午后,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无言对望时,便完成了天地间最深邃的礼赠——不是给予万物以生发,而是启示生命以从容;不是展示力量,而是诠释静守的丰厚。这,便是冬天,给予老去灵魂最珍贵的、关于生命完满的注解。所以,当世界的颂歌大多献给春天时,我愿独自低回,为这沉静而丰厚的冬献上我无声的、却无比郑重的礼赞。它的好,如深埋地底的陈酿,不见其形,不闻其嚣,只待一个安静的、懂得的时辰,开启封泥,那沉淀了四季光阴的醇香,方能缓缓溢出,醉了一个人的山河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载《新民晚报》“夜光杯”副刊 2026.1.13)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寒极与春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晨起,隔窗观望,但见室外一片萧瑟,树杈上的冰霜在晨光中闪着逼人的寒光,唯玉兰枝头拱出的毛茸茸花蕾显得格外乍眼。这奇异景色昭示,时下虽值寒冬腊月,但冬与春的转换却在悄然有序地酝酿中。二者的交接处,似乎并没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蕴藏的仅是极致的严寒与温和的萌动彼此交锋、缠绕与妥协,以缓慢的角力,最终达成季节轮替的动态平衡。这自然界的博弈,同人类社会极致与中庸对峙的境况竟然如出一辙。极致如严冬,有着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当西伯利亚的寒流长驱直入,万物在零度以下的严寒中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存在状态:湖水凝成玻璃,落叶的脉络在冰晶中纤毫毕现,连时间都仿佛被牢牢冻住。它鲜活地雕塑出大自然独特的生态效应:不是这极致的寒冷,就不会有晶莹雪花六角分明的奇迹;不经过这严酷的收敛与贮备,就不会有春日的萌发与新生。人类的精神亦如此,许多极致的追求往往成为文明跃升的推动器。比如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极致忠贞,为后人留下《离骚》的千古绝唱;哥白尼对日心说的极致坚持,撕裂了中世纪神学的黑暗帷幕;梵高笔下旋转到近乎疯狂的星空,成功地把色彩的组合推向了情感的高峰……这极致的追寻,为理想的最终实现开辟了无限可能。然而,极致不是极端。纯粹的极端常沦为偏执,让事物失去应有的转圜能力。自然与社会的法则就是这样的微妙而深刻:隆冬若永驻,万物终将窒息;烈焰若长燃,一切皆成灰烬。历史上那些绝对的乌托邦神话,往往都以冰封或焚毁而告终。它们忘了,生命需要的是可饮的温度,而非滚烫或刺骨。于是,受规律支配的“中庸”力量就会悄然登场,其手段不是简单的折中调和,而是柔韧且坚定的干预与调整。类似冬春之交昼夜渐长的微妙变化,阳光虽一日暖过一日,却又不急于驱散所有寒意;土地会缓慢解冻,预与给万物根系以逐渐伸展的过程。这种渐变式的转化不是刚性的克服或取代,而是让对方互相看到各自的存在,并在相互渗透与转变中成全彼此。像易经阴阳鱼图所展示的那样:阴中有阳眼、阳中有阴眼,万物负阴而抱阳;也如孔子所言:“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智慧,为中华文明塑成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审美品格,培育了“允执厥中”的政治智慧,形成了天人合一、和谐共生的生态理念。冬与春这种相生相成的自然转换,恰似极致与中庸关系的最佳说明。因为没有冬的极致澄澈,春的萌动便失了对比的张力;没有春的中和转化,冬的肃杀便成了永恒的沉寂。冰封是大地能量的积聚,解冻是万物苏醒的仪式。极致似刀刃,划破混沌;中庸若刀鞘,护其锋芒。同理,没有理想主义的极致烛照,中庸就会沦为庸俗的调和稀泥;而没有中庸的制约与调节,极致则可能演变为毁灭性的狂热。只有在对抗中寻求动态的平衡,才能实现在尊重且保持差异的状态下,达成更高层次上的和谐共生。魏徵在《贞观政要》中曾经规劝唐太宗,既要有“居安思危”的极致清醒,又要有“载舟覆舟”的平衡智慧;苏轼一生游走于儒释道之间,才有了朝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的从容流转,既能抒发“大江东去”的磅礴极致,也能吟唱“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平淡洒脱,两种精神气质自然谐调地融在同一生命的节律中。欧洲文艺复兴大师们的巨大成功,也是在极致的人文精神与古典的和谐法则之间,锚定了跨时代文明创造的黄金点。所有这些,都属于灵活运用对立统一法则的经典范例。观今日之世,自然生态破坏导致的气候异常波动,犹如人类文明失衡的隐喻。当发展追求极致速度而失却自然中和,消费主义走向极致而遗忘发展须持续之时,环境保护与经济增长被视为零和博弈,文化传承与创新被看作对立选项,个体自由与社会责任被置于对峙两端,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等高新科技的进化好像完全可以脱开社会伦理与人文精神的规约,这就把自然与社会运行的固有节律打得七零八落,给人类带来诸多深层困境。究其根源,它们所普遍忽略的,恰是那些早被历史反复验证过的基本常识,或许也是非此即彼思维定式作祟的结果。岂不知,持久的生态最需要多样性的共存,深厚的文明必定是多重传统的叠加,健康的自由永远离不开相互关系中的自主独立。破除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并非主张立场模糊的相对主义,而是强调厘清世间万物对立中蕴含统一的复杂现实。如同严寒的收敛为萌发蓄能,适度的暖意引导新生一样的道理,冬寒与春暖从来不是对立的选项,而是同一生命过程的两种表达,是时间琴弦上相邻的两个音符。现实生活中,人类同样需要承袭其法则,培育自己在坚持核心价值时保持开放态度、在捍卫原则立场时理解他者、在仰望星空时敬畏脚踏实地的认知能力。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春来方显万物之欣荣。真正的聪明,或许不是择此弃彼,而在于懂得何时该极致如冬,以澄清玉宇;何时当中庸若春,以孕育新生。在由冬转春的微妙时刻,我们眼见的不仅是自然的律动,更是两种力量如何通过看似对抗的舞蹈,最终谱写出生命的完整韵律——那是在冰封的极致中保存生机,又在萌动的中和里开创新生的永恒轮动。玉兰花蕾的萌生,让我们看到了极致寒冬也无法阻挡春潮的如期而至,它似乎也在启示我们:智慧的至高境界或许就藏在既能欣赏冰凌的纯粹剔透、也能等待溪流的潺潺融通的包容当中。该冻结时,要让思想如冰棱般锐利透明;该生长时,当让生命如萌芽般柔韧兼容。只要悟透了其中的精义,人们就能在精神上容纳看似矛盾的多面性,在时光的流转中保全真正的自我,进而实现人生四季般的丰盈与完整。</p><p class="ql-block">(原载香港《大公报》2026.01.08) </p> <p class="ql-block">冬之行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人皆言春天美好,这话自然是不错的。因为春风一吹,万物苏醒,那些蜷缩着的、怯生生的绿意,再也按捺不住,立马泼剌剌地满世界晕染开去。作为生命萌动的典型征兆,任谁看了,心头都会随之一颤,生出许多跃跃欲试的新想法出来。然而,人活到一定年龄,像棵老树,经历过岁岁年年的荣枯盛衰之后,或许觉得喧腾的生机固然可喜,反倒不如冬日那份深沉静默的赠予来得更加熨帖与受用。仔细琢磨,这赠予不在表层、而在内里,不是奔涌的泉、而是深邃的潭,个中别有一番滋味。它随着自然环境的变幻,一丝丝、一缕缕地渗进你的衣食住行,浸润你老来的心境。一年中春夏秋三季,着装更多显示着某种社交的体面,唯有冬衣的厚重绝不可有可无,它不仅是身体保暖的必需,更是一场与天地寒威的私密对话,是一份抵御严寒侵蚀的自觉与清醒。一大早,未等晨光彻底驱散窗棂上的冰花,懒床的人早已醒来,并不忙着起身,侧耳倾听窗外干冷的寂静、或是打着尖利呼哨的寒风,枯枝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把被褥里的温暖反衬得更有实感。等折身坐起,将昨夜仔细叠好、搁在火炉或暖气旁余温尚存的衬衣毛衣之类,一层层地把人暖暖地笼住。系腰带时,虽觉出腰身已不复当年的紧致,但一圈圈缠裹的过程,却像在与一个熟悉的、略有松弛的老友温和地拥抱。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带着霜气的寒风迎面扑来,脸上一激灵,可身上那股由内而外、层层守护的暖意,照样稳稳地托住你。看着阶前衰草上覆着的、在熹微晨光下闪闪发亮的寒霜,心里没有畏惧,倒有一种我自温暖的从容。这冬季的穿衣,便不只是御寒,竟成了每日一次,对自然严酷的、体面而笃定的回应。饮食的意趣,更与节令的变迁息息相通。从夏至秋,丰富的时令蔬菜和各类食品让人享尽了大地的慷慨馈赠,冬季突然敛去了所有输送渠道,天地仿佛进入了沉酣的休眠期。这时节,屋角的陶瓮、地窖里那些沉默的块茎与干货,自然成了主角。虽有大棚菜蔬上市,但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截,不如抓一把秋日晒干的菌子,加几片腊肉,与霜打过后格外清甜的大白菜一同投入砂锅来得更为可口。炉火是早就生好了的,不是烈焰,是守着一点红心的、耐心的文火。你就坐在炉边,看窗外天色由苍灰转为一种沉闷的、欲雪的铅白。北风紧了,刮得窗纸噗噗作响,像遥远的叹息。而屋里煮着的那锅汤,开始只是羞涩地冒几个小泡,渐渐地,便咕嘟咕嘟地唱起歌来,水汽顶得锅盖轻轻起伏,一股浑厚复杂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将潮冷的空气逼到角落。这香气,是阳光、雨露、秋风与时间共同发酵的味道。盛出一碗,汤色是诱人的乳白,捧在手里,先暖手,再暖肠。一口下去,那丰腴的暖意直透四肢百骸,仿佛将窗外整个肃杀的、收缩的冬天,决绝地挡在了身外。这一锅炖煮,靠着炉火慢炖的耐心,便成了对匮乏季节最隆重的补偿,成了自己内在需求最踏实的构筑。这碗热汤或用温度和厚味提醒你,有时治愈自我的不一定是山珍海味,而是甘愿化为热量的平凡之物。住在冬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意义。其它三季,房子像是驿站、是通道,心思总被外头的花红柳绿、云影天光牵引着;唯有到了冬天,房屋才会成为用寂静编织的安放身心的茧壳。当原野褪尽华服、裸露出黝黑而沉默的肌肤,当河流凝住欢歌、覆上坚硬的冰甲,当树木伸出嶙峋的仿佛在祈祷的枝干时,住房才成了真正的“家”,成了漂浮在寒潮汪洋之上的诺亚方舟。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却并非幽闭。炉膛里,木柴噼啪作响,爆出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屋内的小太阳,它的光与热,温柔地涂抹在每一件熟悉的旧物上:书架上的书脊,桌角的瓷瓶,墙上略显歪斜的画幅……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安详的、琥珀色的光泽。若抱上一只宠物猫,偎在膝头,重量与温度都那么温馨而实在;若拿起一本旧诗集,翻到某一页,那句年轻时读过并无感触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此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无边无际的共鸣。这室内的暖与静,与窗外的寒与寂,形成了一种完美张力。人在这张力之中,仿佛坐在宇宙安稳的核心。若你在窗上呵出另一个自己,便会晓得原来“庇护”的哲学,无非就是在荒芜的季节,先成为自己的春天。若你抬眼望见玻璃窗上,因温差而凝结的茸毛般的冰晶,在炉火光中幻化出七彩,你会觉得,这狭小空间里的丰盈,竟足以抵御整个世界的空旷。老人的行止,也因冬天的氛围而有了新的韵律。远方的风景属于腿脚便捷、热血未凉的年纪,冬日的行藏,多是向内的巡礼。拣一个晌午,风似乎倦了,阳光难得地露出些许慷慨,虽不灼热,却晃晃若稀释的金箔,便可慢慢踱出房门,在屋檐下或小区花园中观察四周,你会看到,树干是黑褐色的,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枝桠分割着淡蓝色的、高而远的天空,阳光把各类影子缩得很短,就踩在脚下。你站着,或缓缓走动,能听见脚踩在冻土上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清脆的细微声响。若是碰到雪天,你的每一步行走,都是写给雪地的信笺,它仿佛在告诉你:任何生命的路程,都会留下清晰的痕迹。此时的空气格外清冽,吸进肺里,有种心灵洗濯的净感。而休眠的土地上,万物都在蓄势、在等待。这种集体的沉默与等待,与你内心那份不再急于奔赴什么、只是安然存在的状态竟如此契合。你仿佛也成了这冬景的一部分,一株移动的、沉思的植物。时间在这里不是滴答疾走的刻度,而是阳光下的微尘,缓缓悬浮,近乎静止。这片刻的行走,犹如无言的冥想,堪称与自然共赴的一场深沉静默的仪式。如果说春是萌发、是给予,夏是盛放、是消耗,秋是收敛、是结算,那么冬,就是封藏,是沉淀。人老了,生命的原野仿佛也经历了一轮四季。那些热烈勃发的、枝繁叶茂的往事,都已在记忆的秋风里沉淀为果实,或飘零为落叶。如今所余的便是这冬日般的心境:一片空明而丰饶的“藏”。自然的冬,将生机埋于冻土之下,将喧哗归于北风之中,将绚烂敛入纯粹的灰白底色;生命的冬,亦将澎湃的情感收束为眼底的温润,将奔波的欲望抚平成掌心的纹路,将对外部世界的索求,转化为对内部宇宙的品味与深耕。这冬,便成为“藏”的最佳哲学呈现:是衣物对抗严寒时生出的妥帖尊严,是炉火慢炖中熬出的生活至味,是斗室之内烛照身心的安宁光芒,也是踽踽独行中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静默领悟。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这冬的严酷休止绝非生命的中断,而是宇宙在最低调的蛰伏里,进行着的最高贵酝酿程序——所有潜在的深向内心的行藏,都是为了最终确认生命本质的辉光。(原载《工人日报》2026年01月18日 03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