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山：江心的余墨

鹤发童心

来焦山是要坐船的。白色的渡轮，突突地犁开冬日苍灰的江面。这段短短的水路，像一页空白的衬纸，让你把岸上的声响暂且合上。心思随着水波晃荡几下，也就静了。不过十来分钟，那葱茏的一团，便从江心浮到眼前——不像山，倒像一方不慎跌入水中的青玉镇纸，温润，沉着。

登岸便是定慧寺。寺前御碑亭旁，两株八百岁的银杏，这时节叶子早已落尽，只剩筋骨峥嵘的枝桠，撑着疏朗的天空。迈进寺去，香火气是幽微的，混着旧木与清冷空气的味道。我仍踱到东边那“枯木堂”。一截巨大的古木遗骸，树心空了，树皮却还倔强地蜷着，像入定的老僧，早超越了荣枯。说是六朝时的旧物。站在它面前，连“不朽”二字都显得太喧哗。真正的永恒，怕就是这样安然地空着，任风穿过。



这山的脾性，怕是早定了的。东汉那位叫焦光的隐士，皇帝三番下诏，他就在这山下结他的茅庐，不肯出去。山因他得名，那份清寂的倔，便成了此地最早的注脚。



出寺，沿着山道慢慢走。一侧的苍崖上，渐渐现出累累的字痕，像一幅摊开千年的长卷。这便是摩崖石刻了。篆的浑朴，隶的端庄，草的奔放，各说各话，又仿佛在接力完成一场与江山的对谈。那方著名的“浮玉”也在其中，字大如斗，不像刻的，倒像江水千万年淘洗后，山骨自己露出的纹理。正看着，忽见一方唐刻，是《金刚经》里的句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十九个字，清冷冷地嵌在石壁上。江风掠过崖壁，我怔了怔，心里那些没来由的沉坠，忽然松了一下，淡了一些。也说不上悟了什么，只是那片刻，像有阵很古的风，把心头的褶子轻轻拂了拂。



从这露天的、热闹的字廊再往里走，气氛便幽静下来，到了碑林。这里藏着一山更精微的心事。我在那些林立的石碑间缓缓走过，像走过许多间安静的书房。此行的念想，到底是为它——那方《瘗鹤铭》。



它躺在特意为它辟出的室内，灯光柔柔地照着。不过是几块残石，拼凑出一个惊心的缺憾。字迹漫漶，如雾中孤鹤的瘦影，但那笔势里的奇崛与洒落，却从石头的断口里磅礴地涌出来。鹤早无踪了，刻字的人是谁，也成了千古的谜。这残缺，反倒成了它。但此刻让我怔住的，是那内容本身——一位隐士，为一只死去的鹤作铭。这情感何等私密，又何等超然。全无名利的重量，只有对生命聚散的一份洁净的哀怜。王羲之爱鹅，或许便是这般心境了。最耐得住时间磨洗的，有时恰是这些极个人、极性情的刹那笔触。这屋里的空气，似乎也还润着近世如茗山法师这般“书家诗僧”的墨香禅意，古今在此，幽幽地通了。



从这极幽极静里出来，日光有些晃眼。折向江边，走不多远，景致便硬朗起来。一座敦实的暗灰色炮台，蹲伏在山崖上。它与方才的墨香，不过数百步之遥，却像换了人间。炮身早锈透了，摸上去，只有粗砺的、冰凉的哑默。它自然有过怒吼的年纪，但此刻，夕阳的余晖淡淡地敷在铁锈上，所有具体的烽烟，仿佛都被上百年的江风吹散、淘净了，只剩下这具“铁”的本身，一种你可以用手掂量的、无言的沉重。



心绪需要一点空阔来荡荡，便去登那吸江楼。楼名起得真好。上到顶层，寒风扑面而来，胸臆顿时一豁。江天浩渺，对岸的尘世成了淡远的背景。楼檐下，“海不扬波”四个大字，在风里显得异常沉静端凝。那是人间最朴素的祈愿。传说李太白曾在此“望松寥”，吟出“宛然在碧霄”的句子。我极目去寻，只见水光接天，烟霞明灭。忽然想起，乾隆皇帝游此时，曾把金山比作谢安的雍容，而把焦山比作王羲之的散淡。此刻觉得，这比喻竟如此贴切。太白的仙心，与百姓“不扬波”的盼愿，一在天外，一在人间，却仿佛在这千年不变的江风里，轻轻地打了个照面，各自安好。



下山时，我特意选了那条银杏大道。冬日的枝桠，褪尽华服，以最简练的线条分割着天空，道劲如篆，萧疏得像八大山人的画。石径边，乌桕和枫香还擎着些经霜的红叶，疏疏落落的，像是这册青绿古卷里，偶然现出的几枚朱砂印，暖暖的，静静的。



回到渡口，引擎声又突突地响起来，将山推回江心，将我还回尘世。船离岸时，我回头望。山寺的檐角在暮霭里渐渐模糊，化作一团温润的青灰。恰见一叶手摇的红船，正悠悠地划过山脚的水湾，橹声轻柔，那节奏，仿佛与山中千年的呼吸，暗合着同一拍子。



我带走的，没有一句箴言。只有一身淡淡的、混合着香火、铁锈与江水气的凉润，和心头那一小片，被江风吹得空空荡荡、又妥妥帖帖的安宁。



这安宁，便是它，这江心的孤屿，留在一个冬日闲人心里，最清冽的一痕余墨。



(图片经AI美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