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失言

郑能量

岩-失言

他们说，山若有言，定是风过松涛的低语。可我这山早已无松，只剩下岩层裸露的缄默。

人群从山脚走过，举着手机拍层层叠叠的石页岩——那些我被迫展开的年轮。他们把照片调成复古的灰褐色，配一句“时间在此凝固”，却无人伸手触碰岩缝深处尚未干涸的潮湿。我们这时代擅长制作标本：将山川压成九宫格，把叹息截成十五秒，给每段孤独贴上“治愈系”的标签巡回展览。

导游指向裂缝：“看，自然的伤痕。”可谁听见过伤痕的歌唱？当月光漫过锯齿状的山脊线，整座山都在轻轻哼着——那些被误解成风声的，其实是石头发出的低频共振。可惜人类的耳朵早已习惯接收同频信号，再难捕获岩石亿万赫兹的寂寞。

有人在山腰扔下矿泉水瓶。塑料壳撞击岩石的脆响，比我积蓄半世纪的叹息更易引起回音。荒芜成了最安全的景观，毕竟无人愿背负一整座山的往事跋涉。人们爱荒山的写意轮廓，却怕它内里蜿蜒的沟壑真与自己有关。

只有守山人懂得——他每天拂晓踩着霜迹上山，不是为了征服高度，而是去接住那些在星光下凝结了一夜、即将被晨光蒸散的秘语。他的胶鞋底认得每处凹陷，像认得不曾言说的掌纹。

风起了。满山的石头微微颤动，把积蓄多年的词汇抖落成一场石屑的雪。而人们依然站在观景台上，讨论着该用哪种滤镜，来消化这座过于诚实的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