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蚕龙

平常心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南的春深,总裹着桑叶的清润,漫过乌镇的青石板巷。作为杭嘉湖蚕业腹地,乌镇的春日从来离不开蚕桑的印记,檐角的蛛网沾着晨露,墙根的竹篾蚕匾里,嫩白的蚕宝宝已吃得身量丰腴,昂着头颅,小嘴微微张合,似在寻觅一方妥帖的去处——那便是“上山”做茧的时刻。而这之前,必得先绞出一挂挂蚕龙来。这稻草与麦秸绞成的骨架蓬松透气,是蚕宝宝结茧的绝佳“蚕山”,更是蚕农们心照不宣的春日功课,祈愿“蚕花廿四分”的关键一环。当地农人笃信,绞蚕龙时的默契度,会影响蚕茧的饱满度,因此这门活计向来讲究“心齐手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绞蚕龙多在谷雨前后的清晨进行,此时晨露未晞,空气湿润,稻草不易脆断,且农人避开正午的燥热,趁着微凉天光劳作,稻场里满是青草与稻草混合的清新气息。这活计是件需四人合力的营生,少了谁都不成章法。家门前的稻场开阔敞亮,晒谷坪上还留着上一季稻谷的余温,正是做活的好地方。记忆里,稻场边的篱笆上爬着牵牛,一旁摆着备好的稻草与麦秸——稻草是当年的晚稻稻草,晒干褪去硬壳,纤维柔韧不易断;麦秸杆裁得长短一致,这样绞出的蚕龙才规整,蚕宝宝爬上去不打滑。大门上还隐约贴着“蚕月免进”的纸条,这是乌镇养蚕人家的老规矩,生怕生人扰了蚕花长势。两条长木梯被架成八字,梯脚抵着晒谷坪的硬泥地,楔进浅浅的土槽里,稳稳当当。梯中间横架一条宽厚的板凳,竹制双钩摇杆便架在梯梁与门框之间,竹节分明的杆身透着韧劲,铁钩紧紧咬着竹杆,像衔住了一段春日的闲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坐梯下板凳上摇杆的,多是村里的老伯,两手攥着摇杆的木柄,指腹磨出的老茧蹭着光滑的竹纹,身子微微后仰,伴着“吱呀——吱呀——”的声响,摇杆转得不急不缓。这声响是这场劳作的序曲,悠悠地飘出稻场,漫过邻家的粉墙黛瓦,与市河的潺潺水声交织在一起。另有两人,各攥一把晒得金黄的晚稻稻草,草梢勾在摇杆的铁钩上,待摇杆一转,便顺着力道缓缓拉扯,稻草在掌心捻过,簌簌地抽出单股的草绳,像两条游走的金蛇,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草绳长到丈许,两人便将绳头并在一处,打个结实的活结,绳结扣得紧实,才经得起后续的绞劲。这时,第四人抄起一根竹杆,杆头的铁钩锃亮,勾住绳结,便与摇杆的人反向发力。竹杆转得呼呼生风,两股草绳便绞作一股,拧出细密的纹路,像乌镇乌锦的罗纹,藏着说不尽的精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讲究分寸的,是递杆与添杆的人。麦秸杆早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竹篮里。添杆人站在绞动的绳间,眼疾手快,接过递来的秆子,顺着绳的绞劲,一根根均匀地嵌进去,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的脚步踩着晒谷坪的纹路,慢慢往后退,草绳便裹着秆子,一寸寸生长,长成一挂饱满蓬松的蚕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黄——这便是蚕宝宝即将安身的“山”,乌镇人也叫它“柴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人默契得很,摇杆的不躁,编绳的不松,递杆的不慌,添杆的不差分毫。稻场的硬泥地上,稻草屑簌簌落下,像撒了一地碎金。我那时总踮着脚,扒着梯杆看热闹,鼻尖萦绕着稻草与麦秸的清香,指尖偶尔沾到草屑,便偷偷捻着玩。耳边是摇杆的吱呀、众人的笑语,还有风掠过稻场篱笆的轻响,混着蚕匾里蚕宝宝啃食桑叶的沙沙声,成了童年最鲜活的注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挂蚕龙绞成,提起来沉甸甸的,摊在竹席上晒至半干,便挂到蚕匾上方。蚕宝宝们循着气息,慢悠悠地爬上去,在秆与绳的缝隙里,吐出莹白的丝,结出一个个雪白的茧子,若是运气好,还能见到双宫茧的饱满模样。后来才知,这些乌镇的桐乡茧,日后或许会变成丝绵兜,或是织成珍贵的乌锦,藏着水乡最细腻的匠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离乡多年,再不曾见这般热闹的绞蚕龙场景。可每当想起江南的春,总记得稻场上的稻草香,记得四人合力的默契,记得大门上“蚕月免进”的纸条,记得那挂绞出来的蚕龙——它藏着儿时最软的春光,也藏着乌镇人家因蚕而生的朴素烟火,和代代相传的蚕桑情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