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木察格的雪 (小说)

曹静国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美篇号 48314570</span></p> <p class="ql-block">  塔木察格的雪,是攥在老天爷手心里的棉絮,风一扯,就漫天漫地地飘。</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骨头上。她拢了拢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原。雪原尽头,是边境线的界碑,界碑上的红漆被风雪冲刷得有些斑驳,却依旧在一片白茫里,倔强地亮着。</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塔木察格,一个地图上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边境小镇。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守边的护林员,或是像林小满这样,祖辈就扎根在这里的牧民。此刻,镇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木屋窗棂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谁在窗外撒一把碎玉。</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的木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滋滋地冒着热气,氤氲出一片暖黄的光晕。炕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毡子上摆着几针没织完的毛衣,毛线是深灰色的,是镇子上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毛衣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林小满给老王头织的。</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是镇上的老护林员,前几天巡边的时候摔了一跤,腿骨裂了,躺在家里养伤。塔木察格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脆,摔一跤可不是小事。林小满昨天去看他,见他裹着厚厚的棉被,还一个劲地咳嗽,心里就揪了一下。她回家翻出攒了许久的毛线,想着给他织件厚毛衣,赶在最冷的日子里送过去。</p><p class="ql-block"> “小满,外头雪又大了。”隔壁的张婶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她跺了跺脚上的雪,“供销社的李叔说,今儿个的雪,是这几年最大的一场,怕是要封山。”</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停下手里的针,抬头看了看窗外。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木屋,甚至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衣,像极了童话里的场景。可林小满知道,这雪不是童话,是能要人命的。</p><p class="ql-block"> “王叔的腿怎么样了?”林小满问。</p><p class="ql-block"> 张婶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伸手烤着火:“还能怎么样?镇上的卫生所就一个老大夫,药也不全,只能开点止痛片顶着。老王头犟得很,说啥也要等开春雪化了,再去县里的医院。”</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沉默了。塔木察格到县里,要翻过三座山,平时骑马都要走大半天,这大雪封山的日子,更是寸步难行。老王头的腿,拖得起吗?</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老王头巡边的样子。老王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布满了皱纹,像被岁月刻过的核桃。他总是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边境线走,一走就是一整天。他说,界碑就是他的命,守着界碑,就是守着家。</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林小满跟着老王头巡边。那时候是秋天,草原上的草黄了,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老王头指着界碑,对她说:“小满,你看这界碑,立在这里几十年了,风吹雨打都不倒。咱塔木察格的人,就得像这界碑一样,守得住,站得稳。”</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林小满还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现在想来,老王头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心上。</p><p class="ql-block"> “张婶,”林小满忽然开口,“我想去王叔家看看。”</p><p class="ql-block"> 张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可别去!这雪下得这么大,风又急,你一个姑娘家,要是迷路了可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笑了笑,拿起炕边的毡靴:“没事,我从小在塔木察格长大,这雪地里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p><p class="ql-block"> 她心里清楚,这话说得有点逞强。塔木察格的雪原,看着平坦,其实处处是陷阱。雪底下,可能是深不见底的雪坑,也可能是冻得坚硬的冰面,稍不留神,就会摔个正着。可她还是想去,她想看看老王头,想问问他,腿还疼不疼。</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穿上毡靴,又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衣,背上一个布包,包里装着那几件没织完的毛衣,还有家里仅有的两罐奶粉。她推开屋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雪片打在脸上,冰凉刺骨。</p><p class="ql-block"> “小满,小心点!”张婶在身后喊。</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挥挥手,没回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棉靴里灌进了雪,融化成水,冻得脚指头发麻。风在耳边呼啸,像是野兽的嘶吼,刮得她睁不开眼睛。</p><p class="ql-block"> 她凭着记忆,朝着老王头家的方向走。老王头家在镇子的东头,离她这里有二里多地。平时走十几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半个钟头,才看到那座熟悉的木屋。</p><p class="ql-block"> 木屋的烟囱里冒着烟,看来老王头还在烧火。林小满松了口气,她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p> <p class="ql-block">  “谁啊?”屋里传来老王头沙哑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王叔,是我,小满。”</p><p class="ql-block">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王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看到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这么大的雪,你跑来干啥?”</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挤进屋里,反手关上门,把风雪关在门外。屋里的炉子没烧旺,比她家冷多了。她放下布包,伸手摸了摸炉子,冰凉冰凉的。</p><p class="ql-block"> “王叔,你怎么不把炉子烧旺点?”林小满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柴火,往炉子里添。</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老了,没力气了。烧点柴火,够暖和就行。”</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把炉子捅开,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老王头布满皱纹的脸。她看到老王头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一点血迹,心里又是一紧。</p><p class="ql-block"> “王叔,腿还疼吗?”</p><p class="ql-block"> “不疼。”老王头摆摆手,眼神却有些闪躲,“一点小伤,不碍事。”</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没说话,她把包里的奶粉拿出来,又把那几件没织完的毛衣放在炕上:“王叔,这是我给你织的毛衣,还没织完,等织好了,你穿着暖和。这奶粉,你喝点,补补身子。”</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看着炕上的毛衣和奶粉,眼眶有点红。他别过头,望着窗外的雪:“小满,你是个好孩子。”</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笑了笑,她坐在老王头身边,帮他掖了掖被角:“王叔,你别硬撑着。这腿要是拖久了,怕是要落下病根。”</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小满,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兵。那时候,我就在这塔木察格守边。那时候的条件,比现在苦多了,没有木屋,没有炉子,只有一个帐篷,冬天冷得能把人冻僵。”</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过去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和我的战友们,每天都要巡边。有一次,也是下这么大的雪,我的一个战友,为了救一个掉进雪坑的牧民,差点没爬上来。后来,他的腿冻坏了,回了老家,再也没回来过。”</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的声音有些哽咽:“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这辈子,我都要守着这塔木察格,守着这界碑。我不能让我的战友白牺牲。”</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她忽然明白,老王头守的不是界碑,是一份执念,一份信仰。</p><p class="ql-block"> “王叔,”林小满轻声说,“我帮你去县里请大夫吧。”</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不行!这大雪封山的,你怎么去?太危险了!”</p><p class="ql-block"> “我能行。”林小满的眼神很坚定,“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哪里有小路,哪里有避风的地方,我都知道。我骑马去,最多两天,就能到县里。”</p><p class="ql-block"> “胡闹!”老王头的声音陡然提高,“这雪这么大,山里的狼都饿疯了,你一个姑娘家,要是遇到狼,怎么办?”</p> <p class="ql-block"> “我不怕。”林小满看着老王头,“王叔,你守了一辈子的塔木察格,守了一辈子的界碑。现在,你病了,我不能看着你硬撑着。”</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看着林小满坚定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林小满的脾气,和他一样犟,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p><p class="ql-block"> “小满,你……”老王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婶,还有镇上的几个护林员。他们身上都裹着厚厚的雪,脸色凝重。</p><p class="ql-block"> “小满,不好了!”一个年轻的护林员喘着气说,“界碑那边,好像有人影!”</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和老王头都是一惊。</p><p class="ql-block"> 塔木察格的边境线,平时很少有人来。这大雪天的,怎么会有人影?</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拄着拐杖,挣扎着要站起来:“我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王叔,你腿不方便,我去!”林小满一把按住他,转身拿起墙上挂着的望远镜,又抓了一把砍刀,“张婶,你们照顾好王叔,我去去就回。”</p><p class="ql-block">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推门冲进了风雪里。</p><p class="ql-block">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林小满的头发上,睫毛上,都落满了雪,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界碑的方向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p><p class="ql-block"> 她的心跳得很快,既紧张又害怕。她不知道那人影是谁,是迷路的牧民,还是别的什么人。</p><p class="ql-block"> 跑了大约半个钟头,林小满终于看到了界碑。界碑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而在界碑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雪地里,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砍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p><p class="ql-block">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脸色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已经失去了意识。</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连忙蹲下身,把小男孩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衣裹住他。小男孩的身体冰凉,像一块冰。</p><p class="ql-block"> “孩子,孩子,醒醒!”林小满拍着小男孩的脸,轻声喊着。</p><p class="ql-block"> 小男孩没有反应。林小满急了,她把小男孩背在背上,转身往回走。她知道,必须尽快把小男孩带回镇上,不然,他会被冻死的。</p><p class="ql-block"> 雪地里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林小满背着小男孩,每走一步,都像是扛着千斤重担。她的脚陷在雪里,拔出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她头晕目眩。她的体力渐渐不支,眼前开始发黑。</p><p class="ql-block"> 她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p> <p class="ql-block">  她想起老王头说的话,界碑就是命,守着界碑,就是守着家。这个小男孩,也是一条命啊。</p><p class="ql-block"> 不知走了多久,林小满终于看到了镇子的灯火。那点点灯火,在风雪里,像是星星,照亮了她前行的路。</p><p class="ql-block">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 当她跌跌撞撞地冲进老王头家的木屋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张婶连忙接过小男孩,放在炕上,用棉被裹住。老大夫也赶来了,他给小男孩摸了摸脉,又喂了点热水。</p><p class="ql-block"> 过了许久,小男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水……水……”小男孩虚弱地说。</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松了口气,她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手脚冻得麻木。她看着小男孩,脸上露出了笑容。</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满,你是好样的。”</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还在漫天飞舞。可木屋里,却暖烘烘的。炉火噼啪作响,照亮了每个人的脸。</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界碑上的红漆,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p><p class="ql-block"> 小男孩醒了过来,他告诉众人,他是跟着爷爷来这边放牧的,不小心和爷爷走散了。众人连忙组织人去找他的爷爷,傍晚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小男孩的爷爷看到孙子安然无恙,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林小满和老王头连连道谢。</p><p class="ql-block"> 老王头的腿,也在众人的劝说下,被送到了县里的医院。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不然真的要落下病根了。</p><p class="ql-block"> 林小满坐在院子里,织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望着远处的界碑,界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 塔木察格的雪,终究会融化。而那些藏在风雪里的人心,却永远不会被掩埋。它们像界碑一样,立在这片土地上,守着岁月,守着温暖,守着一份永不褪色的信仰。</p><p class="ql-block">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草原的气息。林小满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知道,塔木察格的春天,很快就要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