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推门进来时,阳光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先落在她的发上,再淌到她的肩头。那发已不是发,是冬夜降第一场雪后,老屋檐下凝成的冰针,根根分明,闪着微光;又像是把一整片月光揉进了丝线,再让岁月悄悄织就。银白得不染尘埃,亮得不必借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抬眼,目光像两口古井,深,却映得出云。青春曾往里面投过石子,激起涟漪;如今涟漪早已归于平静,只剩下天空的倒影,一动不动,却又随时愿意重新容纳一只飞鸟。她看你,不像审视,更像认领——仿佛你身上的某处旧伤,她年轻时也受过,于是那一瞬你们隔着年代握了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步伐不疾,鞋底与地面之间总留着一寸温柔,像怕惊扰蚂蚁,又像给大地留一点思索的空隙。她走过的地方,风就改了方向,带着栀子与纸墨的味道;那风掠过你耳畔,会忽然让你想起早已遗忘的、母亲的手背温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银发女士坐下,把岁月折成一方手帕,轻轻按在唇边,像要拭去旧信上的尘埃。她开口,声音里藏着留声机的沙沙声,带着七十年代的雨、八十年代的雷、九十年代的霓虹,以及新世纪第一束曙光。她讲一段往事,词语并不华丽,却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且净,喝一口,喉头便涌起整片旷野的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青春不是玫瑰,是桑树,一生被采摘,一生重新发芽;说老去不是落叶,是收拢,把曾经张狂的枝丫一寸寸收回主干,让风再也带不走自己;说爱情不是火,是炭,外表灰白,内里炽烈,只要轻敲,仍能迸出暗红的星屑。她说话的时候,指尖在桌面缓缓画圈,那圆圈像年轮,越画越宽,最后把你也圈进去,成为她故事里的一粒标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刻她停住,望向窗外。夕阳正把整条大街涂成蜜糖色,孩子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群奔跑的长颈鹿。她眯眼,嘴角浮起极浅的笑,那笑里既有缅怀,也有赦免——对时间,对命运,对曾经辜负她的人,也对曾经被她辜负的梦。此刻她像一座旧钟楼,钟声早已散尽,只剩下风穿过空荡的钟室,发出低沉而宽恕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忽然明白,所谓银发,不过是岁月把最柔软的云絮,一根根别在她的头顶;所谓皱纹,不过是星辰在夜行时,不慎划破了她皮肤的绸缎,留下的光痕。她并非被时间带走,而是把时间收编;并非被青春抛弃,而是把青春酿成醇酒,存在体内,只在合适的风口,轻轻启封,便香了整条长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起身告辞,背影在门槛处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把所有故事折进一枚看不见的纽扣,扣好,再把自己交还给黄昏。门合拢,风从门缝里递进来一丝她的香水味——像旧书页里夹干的薰衣草,像凌晨四点刚熄的街灯,像一封没写完的信,在最后空白处,留了一个轻轻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站在原地,忽觉自己的发间也落下一片光。伸手去拂,却什么也没抓住,只触到未来某天的自己——倘若那时你亦银发,愿你也能像她,把岁月当披风,把往事当星辰,把时间的刀锋,走成温柔的银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