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八十年代

牧童

我们的八十年代，不是泛黄的胶片，是风里飘着的广播声，是条纹衬衫下微微出汗的夏天。

她穿深色外套，站得挺直，像一本没翻开却已知分量的书；

他系着夹克扣子，笑得不张扬，像巷口那盏刚亮起的路灯。

身后一排人，蓝灰工装，肩线齐整，像一排待发的音符——

那不是群演，是我们爸、我们叔、我们街坊，是自行车铃响三声就跑出弄堂的整个青春。

冬衣厚实，话也厚实。

街角聚着人，不赶时间，只等一锅糖炒栗子出锅，等邮筒里新到的信，等谁家收音机飘出《在希望的田野上》。

自行车斜靠墙边，小凳上纸箱敞着口，装着半袋花生、几只搪瓷杯，还有一下午没说完的闲话。

赤膊汉子拎着菜篮拐进巷子，汗珠顺着脊背滑进裤腰，

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草，竹椅上老人摇扇，小狗蜷在阴凉里打盹。

孩子蹲在水盆边，手指搅动涟漪，把整个八十年代的阳光，搅成晃动的碎金。

人坐在地上，也坐在板凳上，坐在自己的影子里。

舞台简陋，幕布是块蓝布，可喇叭一响，歌声一扬，

连风都踮脚绕着走，怕惊扰了那句“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我们不鼓掌，只跟着哼，调子跑得远，心却靠得近。

墙斑驳，车停得随意，人站得松散。

宽边帽檐下，有人眯眼笑，有人低头点烟，

烟圈飘上去，和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竹竿头的蜻蜓，一起浮在八十年代的午后里。

电车叮当驶过，警察抬手，手势干净利落，像写一个“正”字。

斑马线是画在地上的五线谱，行人是跳动的音符，

广告牌上的字迹模糊了，可那股子热乎劲儿，至今还停在路口，没散。

跑道是煤渣铺的，车轮卷起灰，观众蹲着、站着、踮着脚，

篮架在风里轻晃，飞鸟掠过，像谁突然扬起的一把纸屑。

比赛没奖状，赢了，就赢了一下午的欢呼，和半根冰棍的甜。

她推着双人童车，眼镜片上浮着细小的光，

两个孩子帽子歪着，小手攥着车沿，咯咯笑得像刚摇响的拨浪鼓。

树影在车轮上爬，行人衣角带风——

那不是街，是我们家门前的整条时光。

店门口的凳子矮，坐得踏实。

他穿背心，她穿宽袖衫，茶水在搪瓷缸里凉着，

货架上摆着暖水瓶、铁皮铅笔盒、印着“奖”字的笔记本。

晾衣绳上滴着水，扫帚靠在墙边，

日子就在这不紧不慢的间隙里，一寸寸长高。

她们笑得敞亮，不遮不掩，

格子衫、夹克、扎辫子、别发卡，

风从田埂吹来，也吹动她们衣角和笑声。

没有滤镜，没有摆拍，

只有阳光、树影，和一群刚忙完农活、却比花还盛的姑娘。

江淮茶馆，灯笼低垂，茶香浮在空气里，

老藤椅吱呀，茶壶嘴儿冒着白气，

烟圈一圈圈升上去，话一句句落下来。

不谈大事，只说谁家孩子考上了中专，谁家新装了喇叭口收音机——

那才是八十年代最响的新闻。

戏台没幕布，树影就是布景，

她张开双臂，像要接住整个天空；

他戴面具，笑得夸张，却把人心看得最真。

台下人仰着脸，有人抱着娃，有人捏着糖纸，

掌声不大，可那点热乎气儿，一直暖到今天。

呼啦圈转得飞快，孩子腰一拧，圈就跟着跑，

砖墙旧，笑声新，

大人倚门看，手里的蒲扇忘了摇。

那圈没停，八十年代也没走远——

它就转在我们记忆的轴心上，一圈，又一圈。

赤膊孩子抖绳，绳子甩出风声，

女人裹着厚外套，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栅栏后人影攒动，飞檐翘角静默伫立，

旧墙不说话，可它记得——

那根绳子，曾把整个八十年代，甩得又高又亮。

“妇产科”三个字挂在墙上，白底黑字，朴素得像块豆腐。

人或站或坐，手里拎着搪瓷盆、蓝布包，

小孩蹲在门槛上，数蚂蚁。

没有消毒水味，只有阳光、人声、和一种笃定的暖意——

新生命要来了，日子，也就跟着翻了一页。

银幕是块白布，拴在两棵树之间，

人坐满泥地，也坐满板凳、自行车后座、自家门槛。

女演员的笑在风里晃，观众的笑在风里响，

胶片咔嚓走，时光也咔嚓走——

我们没看懂故事，却记住了那束光，照在脸上，也照在心上。

砖墙晒着太阳，棋盘摆中间，

有人托腮，有人捻子，有人笑骂一声“悔一步！”

风过墙头，吹动棋谱一角，

那盘棋没下完，可八十年代的闲适，早已落子无悔。

收音机嗡嗡响，像只勤快的蜂，

人围一圈，有坐有站，墙上的字画不说话，只静静听。

谁哼起半句《茉莉花》，别人就接下半句，

调子不准，可心准——

准得能听见，八十年代最柔软的回声。

江淮茶馆的灯笼又亮了，

老人坐老位子，茶壶嘴儿还冒着气，

话没变，人没少，连墙缝里的青苔，都长得和从前一个样。

我们不谈怀旧，只说：

“茶，再续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