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 / 文 志诚君</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2806360</p><p class="ql-block">朗 诵 春 华</p> <p class="ql-block"> 清晨,天色还沉在黛青色的梦里,我便换上运动衫,穿上跑鞋,推开家门。凛冽的冬风带着润泽的河气扑面而来,这是我一天中最宁静、也最丰盈的时刻,环着这座古老的河道,开始我每日的慢跑。跑道是我的,晨光是我的,而那一城的鸟儿,仿佛也都是为我而醒的。</p> <p class="ql-block"> 退休这几年,光阴如护城河的水,看似平静,却日夜不息地在流淌。闯荡了半个多世纪,有人说该颐养天年,静坐檐下了。可我总觉得,生命这架机器,越是闲置,越易生锈。慢跑,便成了我保养身心最好的机油。起初,只是为着筋骨活络;后来,脚步慢下来,眼睛却亮了起来,心也敞开了。这日日穿行的古城墙下、河渠边、林荫道,竟成了我一个人的、流动的自然博物馆。尤其入了冬,万木萧疏,天空却反而热闹起来。</p> <p class="ql-block"> 荆州这些年,变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江边小城。湿地一片片被小心地呵护起来,人工栽植的林木,如今已蔚然成荫。落叶后的乌桕,枝头挑着一簇簇洁白的籽实,像不肯融化的雪;荆山子的果子,红得发紫,沉沉地坠着;还有那沿路的女贞与南天竹,一串串红宝石般的果实,在清冷的空气里,燃着静默的火焰。这些,都是冬日里鸟儿们最丰盛的筵席。我的慢跑,于是也成了一场与这场盛大筵席宾客们的每日约会。</p> <p class="ql-block"> 晨光里。最先问候我的,总是那群“白头公”白头鹎。它们三五成群,栖在墙头老树的枯枝上,羽色是朴素的灰褐,唯独头顶那一撮醒目的白,像极了智者经霜的鬓发。它们性子稳,不太怕人,常常就那样侧着头,用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我这个气喘吁吁的老伙计,偶尔发出一两声“叽—咕—叽—咕”的鸣叫,不疾不徐,仿佛在点评我的步伐节奏。我总觉得,它们像古城墙本身,历经风雨,自有一份安详与笃定。</p> <p class="ql-block"> 跑到城墙,便到了护城河岸。水面在熹微晨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冷光。这里的世界,色彩与声响都丰富起来。河岸高耸的女贞树丛里,忽然“扑棱棱”飞出一群丝光椋鸟,它们飞行时翅膀闪过一抹金属般的紫铜光泽,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鸣叫,像一群赶早课的活泼学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乌鸫则绅士得多,常常独自在潮湿的岸滩上踱步,乌黑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蓝绿的虹彩。它时而停下来,用黄蜡似的喙敏捷地翻动落叶,寻找虫豸,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宛如一位在自家花园里晨间巡视的庄园主。</p><p class="ql-block"> 最聒噪却也最让人会心一笑的,是那群灰喜鹊。它们似乎永远在争论什么,在河边的柳枝上跳上跳下,长长的尾巴一翘一翘,“喳—喳—喳—”,声音嘹亮而泼辣,给静谧的河岸平添了无限的生气。它们像极了市井里热情爽利的老邻居,见面总要高声寒暄几句,热闹便是人情。</p> <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感到有一种奇妙缘分的,是那几只白鹡鸰。它们似乎认定了我这条跑道。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当是路遇。后来日日如此,便成了我晨跑中最期待的章节。它们总是出现在那段平坦的沙北林渠小道上,黑白分明的羽衣,纤细的脚杆,在地上走得飞快。见我跑来,它们并不惊飞远走,反而在路中央停下,小巧的脑袋一歪,仿佛在判断我的来意。待我跑近,约莫还有三五米的光景,它们便“呼”地腾起,却不是往旁边树林里钻,而是沿着我前方的跑道,低低地、划着一道优美的波浪线飞去,在二三十米外轻盈落下。我刚喘着气追到近前,它们又如法炮制,再次飞向前方。如此反复,竟像极了运动场上不知疲倦的领跑员,又像是一群顽皮的精灵,在用它们特有的“冲浪式”飞行,为我这个人类老友导引前路。我有时故意放慢脚步,它们竟也会在远处停下来等待,回头张望。这无声的默契,让孤独的奔跑,瞬间充满了温情的陪伴。我猜不透它们的心思,是觉得这长长的灰白跑道有趣?还是把我这匀速移动的“大个子”当成了它们晨间游戏的一部分?但这都不重要了。在这清冷的冬日早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一个脚步沉重却心怀喜悦的老人,和几只翅膀轻灵、游戏人间的鸟儿,进行着一场没有规则、却充满默契的竞走。这让我想起古人“侣鱼虾而友麋鹿”的旷达,我今“友鹡鸰以伴晨跑”,不亦快哉!</p> <p class="ql-block"> 西门外环,护城河北岸,一片更茂密的小树林。这里落叶乔木的枝丫伸向天空,织成疏朗的网。光线从枝杈间漏下,形成一道道的光柱。这里是小型林鸟的乐园。</p> <p class="ql-block"> 几只北红尾鸲在灌木丛里一闪而过,雄鸟那栗红色的胸腹与腰羽,在灰褐的背景下,宛如跳动的小火苗,温暖了整个视野。金翅雀,啄木鸟,伯劳鸟,红胁蓝尾鸲……争先恐后的从我眼前划过,还有哪些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各种鸟儿。躲在树后“啾呤—啾呤—”的鸣啭,仿佛为我在喊“加油”!</p> <p class="ql-block"> 红头长尾山雀特别活泼,在枝头间“呼啦啦”地掠过,小小的身体,红红的头顶,长长的尾巴,像一群穿着红帽衫、精力过剩的孩童,叽叽喳喳,追逐嬉闹,一刻不停。</p> <p class="ql-block"> 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能瞥见一道宝石般的蓝光疾速划过——那是翠鸟,静若处子,动如闪电,它是这水域最顶尖的猎手,也是我眼中最惊艳的流光。</p> <p class="ql-block"> 跑得微微出汗时,常常会有一群“咕咕”声从头顶掠过。抬头,便见几只珠颈斑鸠,不紧不慢地扇动着翅膀,颈上那半圈珍珠似的斑点在晨光里很是雅致。它们的飞行总显得从容不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与灰喜鹊的急躁、白鹡鸰的灵巧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旧式文人漫步吟哦的派头。</p> <p class="ql-block"> 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前几天。我正跑在护城河最开阔的一段,忽然听得空中传来一片巨大的、嘈杂的振翅声与鸣叫声,如同远方的潮水迅速逼近。抬头望去,只见西边天空涌来一片“乌云”!那“云”急速移动,变换着形状,遮天蔽日,将清晨的天光都压暗了几分。待飞得近了,才看清可能是成百上千只黑翅蜡嘴雀组成的庞大鸟浪!它们紧密地簇拥在一起,像一股有生命的旋风,呼啸着从城市上空掠过。那声势,浩大、神秘,甚至带着一丝原始的威严,让我这个站在地上的老人,瞬间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自然的磅礴。它们为何聚集?去向何方?这宏大的迁徙与集结,是鸟类世界里我无法参透的神密。这一幕,久久烙印在我心中,让我对天空,对这些自由的精灵,永怀敬畏。</p> <p class="ql-block"> 跑一圈下来,总能邂逅几十种鸟。水渠里,黑水鸡像个黑衣僧侣,在枯草间悄然划行;小鷿鷈则是一对恩爱夫妻,常常并排凫水,忽然一个猛子扎下去,在很远的地方才冒出来;若是鸿运当头,还能看见一两只小白鹭,它纤尘不染地立在浅水处,长颈曲项,一派超然物外的仙姿,仿佛这世间的寒暑与它无关。</p> <p class="ql-block"> 这一路跑,一路看,心便像被这清晨的凉水与鸟鸣洗涤过一般,澄澈透亮。退休之初那点“闲下来”的惶惑与失落,早已烟消云散。脚步踏在地上,是实实在在的生命节拍;眼睛望着枝头与天空,是无穷无尽的生机与美。这些鸟儿,它们各有各的性情:白头鹎的安详,灰喜鹊的热闹,乌鸫的孤高,白鹡鸰的顽皮,翠鸟的迅捷,雀浪的恢弘……每天清晨,它们用不同的姿态,迎接我的到来,是我沉默而活泼的朋友,更是这座古城最灵动的音符。</p> <p class="ql-block"> 我爱我的家乡。它不再是历史的沉重标签,而是在新时代里,懂得呼吸的城市。这一片片湿地,一道道林带,不仅是城市的绿肺,更是万千生灵的诺亚方舟。我亲眼看着它们从无到有,看着鸟儿的种类一年年增多。这让我深信,人类与自然,并非此消彼长的争夺,而是可以和谐共生的和弦。我的慢跑,我的观鸟,便是沉浸在这和弦中的一个微小乐音。</p> <p class="ql-block"> 跑步总有终点,观鸟却无止境。每日归家,虽身体疲累,但精神却无比充盈。那些翅膀划过的轨迹,那些清脆悦耳的鸣唱,都留在了心里。它们告诉我:生命在于流动,无论是以脚步丈量大地,还是以翅膀征服天空;衰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闭锁;世界的繁华不止于人间的烟火,更在于这看似寂静的自然里,蕴藏着如此蓬勃、多样、且与你我息息相关的生命律动。</p> <p class="ql-block"> 所以,我仍会每日清晨出门,去赴那场与晨曦、与古城、与无数羽翼的约会。我知道,那几只调皮的白鹡鸰,大约又在老地方等着我了。我们就这样,一起,慢慢地,跑进又一个冬天,跑进生命里那一片愈发明亮、开阔的风景中去。</p> <p class="ql-block">摄影 李培志</p><p class="ql-block">文创 志诚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