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随想的往事

大匹克

<p class="ql-block">奶茶随想的往事</p><p class="ql-block">灶上的小锅正咕嘟咕嘟地响着。我盯着那一圈圈漾开的油花,有些出神。茶叶是从新疆带来的老茯茶,沉褐色的,在滚水里慢慢舒展成一片片记忆的碎片。牛奶是当地的,乳白的浆液冲进去,撞出一股熟悉而又遥远的醇香。最后,切几小块黄油丢进去,金黄的油脂便在水面绽开,一闪,一闪,映着窗外的天光,也仿佛映着那些被岁月磨洗得发亮的旧日时光。</p><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跟着那闪烁的油花,飘得很远,很远。飘回了那个汗水能把土地砸出小坑的夏天。</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在值班一连。戈壁滩边缘的草场,望过去是焦渴的、无边的黄绿。太阳是悬在头顶的白炽灯,无情地炙烤着。我们班奉命打草,那是牲畜越冬的口粮。几个年轻小伙子,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脊背晒得黝黑发亮,镰刀挥起落下,干燥的空气里满是草茎断裂的脆响和浓烈的、带着土腥气的草汁味。汗水不是流,是涌出来,顺着皮肤的沟壑汇聚,在下巴尖凝成沉重的一滴,终于砸进脚下的尘土里,“噗”一声,连个印子都留不住。</p><p class="ql-block">晌午,天地间蒸腾着晃眼的热浪。远远地,一个身影挑着担子,在蒸腾的地气里微微扭动着,走近了,是炊事班那个眉眼清秀的小姑娘。扁担在她肩上压出一道柔韧的弧线。我们扔了镰刀,围拢过去,像一群渴极了的小兽。担子一头是竹篓,盖着白布,隐约透出馒头的面香;另一头是一只铁皮桶,盖子扣得严严实实。那天,她揭开桶盖,里面不是往常的菜汤,而是半桶晃漾的、乳白的鲜牛奶,是预备给我们煮奶茶的。</p><p class="ql-block">渴,还有累,像两把钝刀子,磨着我的喉咙和四肢。我几乎没经过脑子,端起舀子,从桶里兜起半瓢生牛奶,仰头就灌了下去。冰凉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滑过喉咙,那一瞬间的刺激让我打了个哆嗦。 “哎!不能喝!生的,要闹肚子呀!”</p><p class="ql-block">小姑娘的惊呼声脆生生地炸开,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我放下瓢,擦擦嘴,有些赧然。她不再多说,手脚麻利地支起带来的小锅,捡来干草枯枝生了火。牛奶倒进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捻了一撮砖茶末撒入。很快,一股迥异于草腥与汗味的香气,被火焰催逼出来,袅袅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那香气是温厚的,带着奶的润和茶的涩,奇异地抚平了空气里的焦躁。我们捧着各自满是缺口的大搪瓷碗,看她将滚烫的奶茶一一斟满。奶皮子在褐色的茶汤上凝结成膜,吹开,喝一大口,滚烫的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随即散向四肢百骸,将那粘滞的疲乏一寸寸化开。就着这奶茶,我那天一口气吞下了八个二两的馒头。许多年后,我吃过无数精致点心,却再没有那样饥饿的胃口,和那样滚烫踏实的安全感。</p><p class="ql-block">油花在眼前的锅里聚了又散。我的思绪,又飘到了另一片草场,另一顶毡房。</p><p class="ql-block">是去一位哈萨克族同学家做客。他家的房子,是一顶足有二十多平米的白色蒙古包,像一朵巨大的菌子,安静地开在碧绿的山坳里。掀开厚重的毡帘进去,仿佛踏入了一个色彩与图案的温暖梦境。环壁挂满了织工繁复的壁毯,石榴花、云卷纹、骏马的蹄印,在昏黄的羊油灯照耀下流淌着暗红、宝蓝、金棕的光泽。脚下是绵软厚实的地毯,边缘堆叠着整齐如刀切的被褥,散发出阳光与干草的好闻味道。中央铁炉子烧得正旺,旁边一张矮矮的方桌,便是待客的尊位。</p><p class="ql-block">我们盘腿坐下,同学的父母,脸上刻着风霜也刻着慈祥的皱纹,忙不迭地张罗。一块洁白的餐布铺开,霎时间,油果子金黄酥脆地堆成小山,奶疙瘩像白玉珠子散落其间,中间特意摆了一碗色泽澄黄、凝固如脂的酥油,醇厚的奶香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同学的妈妈提着铮亮的铜壶,将滚烫的奶茶冲进我们面前的碗中,茶汤撞着碗壁,发出清悦的声响。“孩子,放点这个。”她指着酥油,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用小刀尖挑了一点酥油放进碗里,那黄油瞬间融化,在茶面上铺开一层绚丽的金膜,香气陡然升腾,变得更加馥郁复杂。</p><p class="ql-block">喝一口,酥油的丰腴、奶茶的咸香、茶叶的微苦,在口腔里交融爆炸,再咬一口甜丝丝、油润润的“包尔萨克”,那种满足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毡房外是风吹过草海的呜咽,毡房内是奶茶沸腾的咕嘟和低声的笑语。那不仅仅是一碗茶,那是一整个民族待客的赤诚,是草原深处,捧给你的一颗温热的心。</p><p class="ql-block">锅里的奶茶开始发出细密的声响,提醒我该关火了。我拧熄炉火,那咕嘟声渐渐平息,香气却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这香气,又让我想起那块露天电影的银幕,和银幕下的那一壶浓茶。</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跟着放电影的朋友,去到牧区一个偏远的小队。银幕就挂在两棵老榆树中间,风一吹,微微鼓荡,像一片发光的海。牧民们从四面八方骑马或步行而来,毯子一铺,席地而坐,孩子们在光影里追逐嬉闹。电影放完,已是繁星满天,深蓝的夜幕低垂,仿佛一抬手就能蘸到凉沁沁的星光。小队队长,一位脸庞红黑、肩膀宽阔的哈萨克汉子,热情地拉住我们不让走。</p><p class="ql-block">空旷的草地上,篝火燃起来了。没有桌椅,一块巨大的毡子就是宴席。三大盘肉端了上来,是清炖的羊肉和牛肉,大块大块地垒着,只撒了一把盐,热气混着最原始诱人的肉香,粗暴地征服所有人的感官。队长抽出随身的小刀,娴熟地削下最肥美的部分,一块块送到我们面前的盘子里,不容推辞。他的妻子,一位沉默而利落的妇人,始终在一旁照看着一柄巨大的铜壶。篝火的光在她平静的脸上跳跃。她煮的奶茶,颜色是深深的琥珀色,茶叶放得足,熬得透,入口是霸道的浓酽,微苦之后是绵长的回甘与奶香。</p><p class="ql-block">就着清冷干净的夜风,咬一口酥烂滚烫、汁水丰盈的羊肉,再灌一大口烫嘴的浓奶茶。肉的野性、奶的温醇、茶的清醒,在口腔里达成了一种近乎豪迈的平衡。我们大块吃肉,大口喝茶,看着篝火的余烬明明灭灭,听着不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那一刻,仿佛自己也成了这辽阔天地间的一部分,简单,直接,快乐。</p><p class="ql-block">“嗤——”一声轻响,最后一朵油花终于破裂,融入了茶汤之中。记忆的涟漪也缓缓平复。我想起的最后一幕,无关艰辛,也非做客,而是一种工作圆满后的、轻快的疲惫。</p><p class="ql-block">有一年,我陪连长去东庄子,和当地老乡商谈草场划界的事。双方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道理讲清,酒杯碰过,事情便谈得顺遂。尘埃落定,日头已经西斜,给无边的草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不知是谁提议,就在这草地上,喝一杯吧。没有酒杯,便以茶代酒。</p><p class="ql-block">一张小矮桌直接放在柔软的草甸上,老乡捧出一张圆馕,用手掰成小块,堆在盘子中央。他的妻子提来奶茶壶,依然是那朴素而诚恳的茶香。我们吃着微咸有嚼劲的馕,喝着暖胃的奶茶,看着远山青黛的轮廓。不知是谁先哼起了调子,接着,一位老乡站起来,随着那悠扬的旋律跳起了哈萨克族的“黑走马”。他的舞步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的庄重,手臂舒展,肩膀晃动,那是模仿骏马行走的姿态,充满了对脚下土地深沉的爱恋。我们拍着手,喝着彩,奶茶一碗接一碗。那茶香,混着青草被压折后泛起的清涩气息,混着夕阳温暖的光晕,一直渗进心里,成了“和睦”与“愉快”最具体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思绪收回。我端起眼前这碗刚刚煮好的奶茶,吹了吹,小心地呷了一口。嗯,茶叶放得刚好,奶味也足,黄油的香气点缀其间。是熟悉的味道,却又仿佛缺了点什么。缺了戈壁上那能把人晒化的烈日吗?缺了毡房里那酥油特有的浓烈吗?缺了星空下那篝火的噼啪吗?还是缺了草地上那伴着舞蹈的、自由的风?</p><p class="ql-block">好像都缺,又好像都不缺。那些具体的气味、温度、光线,终究是留在了遥远的时光和旷野里。但当我捧起这碗茶,那些与此相关的、饱满的情感,那些在艰辛中获赠的温暖,在异族中收获的真诚,在劳作后享受的酣畅,在和睦中体味的欢欣……便都随着这袅袅的热气,一同蒸腾起来,萦绕不散。</p><p class="ql-block">它们没有被遗忘,只是被这奶茶的香气,妥帖地封存了起来。在每一个平淡的早晨,或寂寥的黄昏,当茯茶与牛奶相遇,当油花一闪,一闪,那些过往,便会苏醒,告诉我,我曾那样活过,爱过,被慷慨地款待过。</p><p class="ql-block">奶茶,我喜欢。喜欢的,是这碗中倒映的,那段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流在血液里的岁月山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