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名:正能亮</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23292</p> <p class="ql-block"> 腊月,是写在乡土上的一卷厚重年谱。当风从潖江河面转向,带来第一丝凛冽的北意,岭南那个名叫格二村的小小村落,便自动翻开了它最隆重、最温热的一章。这一章的序曲,并非始于某个确切的节日,而是从弥漫在空气里、缠绕于巷陌间的那一缕缕馥郁而霸道的油香开始的。这香气,是年的胎动,是沉睡在泥土深处的根须,在岁寒时节,悄然抽出的一缕暖色的魂。</p> <p class="ql-block"> 进了腊月,约莫是春节前十几日,村子便陷入了一场无声而欢腾的“味觉起义”。清晨的清冽尚未完全散尽,一种复杂的、温暖的香气便开始从家家户户的门窗缝隙、从高高的烟囱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最终汇聚成一片笼罩全村的、令人心安且垂涎的雾。那是花生油在深镬中滚沸到极致时,所迸发出的、带着微微焦灼感的醇厚谷物香。这香气是一个总号令,它宣告着一年中最富足、最慷慨的烹饪季的来临。紧随其后的,是更具体、更诱人的咸香——那是糯米粉与精盐、猪油在掌心反复揉搓交融后,包裹着炒熟的黑芝麻,在热油中翻滚定型,化作“咸糖环”时,所散发出的、直击灵魂的咸鲜诱惑。这香味不是一阵风,而是一池温水,你将整个人浸淫其中,从头到脚,从外到内,都被这丰腴的年节气息所包裹、所抚慰。它粘在你的衣襟上,缠绕在你的发梢间,最后沉淀在你的呼吸里,成为腊月身体的一部分。你便知道,故乡在烹煮它积攒了一年的阳光、雨露和月光,要将所有的好滋味,都熬进这短短的光阴里。</p> <p class="ql-block"> 与这无处不在的香气交响的,是两种充满节奏、却韵味不同的实在声响,从各家院落里起落交织,编成了腊月独特的声景。</p> <p class="ql-block"> 一种声响,是清脆、短促而带着果断喜悦的“咯咯,咯咯咯……”。那是木制饼模与厚实案板亲密接触的歌唱,是“印米饼”的专属节拍。这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着磐石般的笃定。女人们聚在堂屋,围着一盆盆炒熟的糯米粉,粉里揉了适量的精盐,掺了熬化又冷却的、凝脂般的猪油。她们的手在粉团里反复揉搓,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劳作,倒像是在摩挲一段柔软而芳香的时光。手巧的婶娘,总会变戏法似的撒入一把自家炒香、碾碎的黑芝麻,于是那朴实的咸香里,便蓦然多了一层深邃的韵味,像是夜空里忽然跳出的几粒星子。将这融合了手心温度的粉团,填入那些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梨木模子中——模子上深深雕刻着“福”字、寿桃、鲤鱼,花纹古拙而吉祥,每一道刻痕里,都藏着一个平安的愿望。她们用力按压、刮平,让粉团与古老的纹样紧密贴合,然后手腕稳健地一翻,在案板上清脆地一磕——“咯咯”一声,一个轮廓分明、图案精美的咸味米饼便脱模而出,带着微微的体温,被整齐地排在宽大的竹筛上,像一队队待检阅的士兵,等待着时光与空气将其收干,凝结成酥松的、可以久藏的踏实。这“咯咯”声日夜不息,此起彼伏,是腊月里最踏实、最富足的生产力之歌,唱的是一家老小未来的甜蜜与安稳。</p> <p class="ql-block"> 另一种声响,则是油锅持续而温和的“滋滋”低吟,仿佛大地沉睡时均匀的鼻息,其间又夹杂着长筷翻动时的细微碰撞清音,清脆如玉罄。这是“炸糖环”的温柔背景乐。在另一些人家,或同一户的另一个灶头,女人们正进行着另一场需要耐心与巧思的创造。和好的咸味米粉团在掌心揉搓,被拉成柔韧的细长条,再在指尖灵巧地盘绕、交叠,捏结成优美而繁复的环环相扣之形。那扭结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静默的仪式,十指的穿梭缠绕,宛如编织一张看不见的、温暖的网。那环环相扣的造型,尚未下锅,便已是一件饱含心意的手作,默默寄托着“团圆美满、生生不息”的朴素祈愿。当成型的糖环被轻轻滑入温油中,随着“滋滋”的乐音,它在金浪里慢慢舒展、定型、膨胀,颜色由本白的质朴转至均匀通透的金黄,如同一枚枚被灶火点亮的、香酥的图腾。捞起沥油,码在陶瓮里,它不仅是食物,更是环环相扣、阖家团圆的情感信物,每一口酥脆都沉淀着手作的温度与传统的心意。</p> <p class="ql-block"> 这不同的声响与香气,共同构成了腊月里最踏实、最富有生气的背景。它们意味着储备,意味着创造,意味着将无形的祝福与期盼,转化为可贮存、可分享、可品尝的实在之物,为未来那些或晴或雨的日子,勾勒出具体而微的、咸香的轮廓。</p> <p class="ql-block"> 而在所有为年节而忙碌的身影中,父亲“碌鹅”的工程,则堪称一场充满阳刚之气与仪式感的盛大演出。这仪式,往往在午后开始,主角必是膘肥体壮、羽毛光鲜的清远黑棕鹅,它是年夜饭上当之无愧的“元帅”。院角那口临时垒起的柴火土灶,便是它的舞台。父亲搬出那口沉甸甸的生铁大镬,架在熊熊跳跃的柴火上,火光将他专注而肃穆的脸映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使他宛如一位即将主持大祭的司礼,庄严而虔诚。</p> <p class="ql-block"> “碌”,这个极富动态与力量的岭南烹饪动词,在此时得到了最本真、最隆重的诠释。鹅是整只的,处理得干干净净,皮囊丰腴完整。热镬冷油,父亲与我合力,将那只白净肥硕的鹅请入镬中。巨大的“嗞啦”声伴随腾起的、带着禽肉鲜味的白雾,宣告仪式的核心乐章轰然奏响。父亲手持特制的竹制“字划”与锅铲,并非简单地煎炸,而是开始了漫长而沉稳的“碌”之舞蹈。他不断转动、翻侧鹅身,让滚烫的热油与镬气均匀地亲吻鹅皮的每一寸,耐心地将其慢慢逼成一层均匀的、泛着琥珀光泽的金黄脆壳。随后,生抽的咸鲜、老抽的酱色、片糖的醇甜、八角与桂皮的辛芳,以及一两块香气独特、能点石成金的本地“南乳”,依次落入环绕着鹅身的油汁中,顷刻间融合、沸腾,化成一种沉郁酱红、咕嘟作响的味觉之海,浓稠而富于光彩。</p> <p class="ql-block"> 父亲全神贯注,时而添减柴火以调整火候,时而用勺子将那浓醇的酱汁舀起,反复浇淋在鹅身之上。酱汁在高温下“滋滋”地渗入,又缓缓收浓,如同一位丹青圣手,以油与火为笔,以酱汁为墨,为这肥硕的躯体一遍遍渲染、上色,直至披上一件深红发亮、光泽如蜜的厚重铠甲。这个过程持续近一个时辰,空气中弥漫着禽肉丰腴脂肪与复杂香料在高温下热烈化合而成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醇厚浓香。它霸道地冲出小院,与全村弥漫的油香、米饼香、糖环香交织、碰撞,最终升腾为腊月里最具重量感的味觉图腾,宣告着一种富足与圆满。直到整只鹅通体呈现沉稳的枣红色,油光锃亮,被酱汁紧紧包裹如同穿着一身荣耀的甲胄,父亲才用锅铲和筷子,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将其请出镬,置于早已备好的巨大托盘之上。稍待冷却,斩件装盘。那切开后皮肉间颤动的晶莹汁水、层次分明的质感,以及最终在青花大盘中所呈现的、气势恢宏的盛大阵容,本身便是对团圆、丰饶与家族力量最雄浑的视觉与味觉宣言。</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乡土年谱里,最生动、最让我魂牵梦萦的内页。它由嗅觉的序曲、听觉的节拍、视觉的盛宴与味觉的高潮共同谱成。那咸香的糖环与米饼,是勤劳与期许的物化;那“咯咯”声与“滋滋”响,是时间在母亲与婶娘们的指间,流淌成的温暖韵律;而那“碌鹅”所耗费的漫长光阴与凝聚的天地浓香,则是父辈沉默而深沉的、如山般爱的淬炼。它们不是孤立的习俗,而是一个有机的、呼吸着的生命整体,在特定的时节里年复一年地循环上演,将“年”这个抽象而宏大的概念,变成了可闻、可听、可见、可尝的、具象的生命温度。</p> <p class="ql-block"> 如今,当我羁旅在外,腊月的风从城市僵硬的楼宇间穿过,已是孱弱而寡淡。我总要深深吸气,试图捕捉一丝那记忆里的醇厚。而当我闭目,试图在记忆那蒙尘的书架上,翻阅这卷遥远的年谱时,那些声音与气味,便总是率先穿越时光的尘埃,轰鸣而至,汹涌而来。它们告诉我,故乡与童年,其实从未真正远去。它们被岁月这双无形而温厚的手,细细地、反复地揉搓,像母亲揉搓那掺了猪油与芝麻的粉团一般,最终酿成了更为深沉、更为固执的念想。这念想,就藏在每一个腊月来临时的、风向变换的瞬间,藏在我下意识翕动的鼻尖之下,静静地、固执地,等待着被同一份古老而永恒的情感密码,再次唤醒。那时,我便又是那个浸在油香水汽声光里的孩童,整个腊月,都活生生地、暖烘烘地,坐在我的对面了。</p> <p class="ql-block">(亮亮20260128深夜书于鹏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