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句刻在卢梭岛纪念碑上的名言，恰如一道闪电，划破了启蒙时代理性至上的天空。记得在大学时代，我和同学们初次翻开了《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仿佛触及了灵魂深处某种沉睡的共鸣，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对平等的向往，对真实的执着，对文明矛盾性的深切领悟。</p> <p class="ql-block"> 卢梭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不平等与追寻的故事。1712年生于日内瓦的钟表匠家庭，母亲产后去世，父亲在他十岁时流亡他乡。这个童年失怙的孩子，从未接受过正规学校教育，却成为了欧洲最深刻的思想家之一。他在《忏悔录》开篇写道：“我要做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工作⋯⋯如实地展现一个人。”这种对真实的执着，贯穿了他所有的思想探索。</p><p class="ql-block"> 1749年，37岁的卢梭在前往万塞讷监狱探望狄德罗的路上，偶然看到第戎学院的征文题目：“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敦风化俗？”那一刻，他自称经历了“启示般的眩晕”，在《论科学与艺术》中给出了惊世骇俗的否定回答。也就是六年后，面对“人类不平等的起源”这一命题时，他的思考更加系统而深刻。</p> <p class="ql-block"> 卢梭的“自然状态”不是历史考证，而是哲学工具。他剥离层层社会属性，设想出一个前社会的“自然人”——孤独、自足、漂泊于森林，仅有自爱与怜悯两种基本情感。在这个假设中，人确实是平等的，因为差异仅限于生理层面；人也是自由的，因为没有“你的”和“我的”之分别。</p><p class="ql-block"> 然而，那个“第一个圈地宣称‘这是我的’”的人出现了。私有制的诞生，在卢梭看来是“文明社会真正的奠基”，也是人类不平等的开端。由此，自然自由让位于社会枷锁，淳朴德性让位于虚伪矫饰。卢梭痛心疾首地指出，文明的进步伴随着道德的堕落，科学艺术助长了奢侈虚荣，理性发展压抑了自然情感。</p><p class="ql-block"> 这种对文明的批判并非简单的原始主义怀旧。在《爱弥儿》中，卢梭明确区分了“原始人”与“自然人”——后者不是退回森林的野人，而是在社会中保持自然本真、身心和谐的新人。他的教育理想，正是要培养这样的“自然人”：不被社会偏见扭曲，不被虚假需求奴役。</p>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自然状态不可复归，暴力革命又只能破坏不能建设，那么人类如何在社会中重获自由平等？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给出了答案：通过真正的社会契约。</p><p class="ql-block"> “一切人把一切权力转让给一切人”——这看似悖论的表述蕴含着深刻的平等逻辑。每个人向全体转让权利，同时从全体获得同等权利；服从“公意”即是服从自己。“公意”不是众意的简单相加，而是排除个别利益冲突后的公共利益的体现。它指向公共的善，并通过法律形式实现。</p><p class="ql-block"> 这一思想点燃了法国大革命的导火索，罗伯斯庇尔自称卢梭的门徒，国民公会尊卢梭为“自由的奠基人”。然而，历史的反讽在于，以自由之名发起的革命，却往往走向新的专制。这迫使后人不断追问：如何避免“公意”被篡改？如何防止“普遍意志”沦为“特殊意志”的伪装？</p> <p class="ql-block"> 卢梭的颠覆性不仅在于政治哲学，更在于对情感价值的重估。在理性主义高歌猛进的时代，他为情感正名，为直觉辩护。《新爱洛漪丝》中澎湃的情感浪潮，冲垮了古典主义的堤坝，开启了19世纪浪漫主义的先河。</p><p class="ql-block"> 所以，拜伦赞叹他“能把疯狂的性格描绘得美丽端庄”，歌德承认受他影响至深，康德因读《爱弥儿》而打破十几年散步的习惯，康德说：“卢梭首先发现了人性中感性冲动与理性冲动的矛盾。”这种对完整人性的关注，不压抑情感，不神化理性，使卢梭的思想具有了超越时代的生态意涵。</p> <p class="ql-block"> 晚年的卢梭在《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中写道：“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却不像属于这个世界。”这位被驱逐、被诽谤、被迫害的思想者在漫步中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他在植物学研究中回归自然，在遐想中与自我对话。</p><p class="ql-block"> 1778年，卢梭在埃默农维尔去世时，几乎身无分文。但13年后他的遗骸被迁入巴黎先贤祠，与伏尔泰相对而眠。两位启蒙巨人，代表了不同的精神方向：伏尔泰以理性批判结束了一个时代，卢梭以情感呼唤开启了一个新时代。</p><p class="ql-block"> 今天重读卢梭，我们不再简单接受他的每一个结论，但无法回避他提出的根本问题：在日益复杂的社会中，如何保持人的本真？在制度化的生活中，如何捍卫个体自由？在技术理性的扩张下，如何安放人类情感？</p><p class="ql-block"> 每每漫步在卢梭的文字森林，我们遇到的不仅是一位思想家，更是一个敏感的、矛盾的、始终在追寻的灵魂。他对不平等的剖析，对文明的质疑，对自由的构想，如同一面永不蒙尘的镜子，照出每个时代自身的局限与可能。而他对真实人性的执着探索，提醒着我们：无论社会如何发展，人都不应成为自己造物的奴隶，都不应忘记自然赋予我们的自由本性，那既是起点，也应是永恒回归的精神家园。</p><p class="ql-block"> 最后，卢梭告诉我们：真正的自由不在于摆脱一切约束，而在于服从自己为自己制定的法律；真正的平等不在于消除一切差异，而在于没有一个人能够拥有无需他人同意的支配他人的权力。在这个意义上，他对不平等起源的追问，不仅是对过去的诊断，更是对未来的邀请，邀请我们不断重建那个既能保障共同福祉，又能尊重个体自由的社会契约。</p><p class="ql-block">（注：本文图片来源于度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