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荐读:北京市文联专业作家、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获得者邓友梅作品《烟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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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  【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 邓友梅(1931年3月1日-),笔名右枚,出生于天津,祖籍山东省平原县邓庄村,北京市文联专业作家,曾任北京市文联书记处书记、党组成员,中国作协第四届书记处书记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952年,邓友梅入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学习。1946年,开始发表作品。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作品《我们的军长》《话说陶然亭》等,曾获得全国第一届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第二届优秀短篇小说奖等多个奖项。他的代表作还有《京城内外》《烟壶》《散文杂拌》等。其小说《烟壶》等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戏曲,并被译成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邓友梅的作品语言生动、行文流畅、情节曲折、魅力独特。</b></p> <p class="ql-block"><b>【名篇荐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烟 壶》(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现代】邓友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一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近年来由于大工业化的卷烟生产,使吸纸烟者遍及世界各个地区、各个阶层,把闻鼻烟这一古老的生活享受硬是给挤兑没了。这是件叫人不服而又无可奈何的事!从卫生的角度看,鼻烟比烟卷、雪茄可实在优越得多。闻鼻烟只不过嗅其芬芳之气,借以醒脑提神,驱秽避疫。并不点火冒烟,将毒雾深入肺腑熏染内脏。其次闻鼻烟时谁爱闻谁抹在自己鼻孔下边,自得其乐。不爱闻的人哪怕近在咫尺也呛不着熏不着,如果打喷嚏时再用手帕捂紧鼻口,那就毫无污染环境的弊端。鼻烟自从明朝万历九年被利玛窦带进中国,到康熙、乾隆年间达到了它的黄金时代,朝野上下皆嗜鼻烟。那时,不会闻鼻烟的人大概就像今天不会跳迪斯科那样要被人视作老憨。康熙皇帝到南京时,西洋传教士敬献多种方物,他全部回赏了洋人。只把“SNUFF”收了下来。有学问的人说这几个洋字码儿,就是“鼻烟”。看过乾隆庚辰本《过录脂评石头记》的人也会记得,晴雯感冒之后,头昏鼻塞,宝玉命麝月给她拿了西洋鼻烟来唤过,痛打几个喷嚏,通了关窍。这才痊愈!纸烟也盛行了多年,它可曾有过鼻烟这样显贵的身份、光辉的业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还有一个证明鼻烟优越的实例,自明末以来,由于鼻烟的流行,我国匠人结合自己民族工艺传统,大大地发展了鼻烟壶的制造艺术。您别小看鼻烟壶这东西大不过把握,小则如拇指,装不得酒,盛不得饭。可是它把玉石琢磨、金丝镶嵌、雕漆、烧瓷、雕塑绘画、景泰蓝、古月轩各色工艺技术都集于一身,成了中国工艺美术的一朵奇葩,成了中国工艺技术一个浓缩的结晶。尽管经过上百年的流散、毁坏,很多珍品丧失了。今天我们若涉足到烟壶世界里观光,仍然会目不暇给,美不胜收。按原料来分,有金属壶、石器壶、玉器壶、料器壶、陶器壶、瓷器壶、竹器壶。木器壶、云母壶、觚器壶、象牙壶、虬角壶、椰壳壶、葫芦壶,此外还有珍珠、腰子、鲨鱼皮、鹤顶红……按其大类已是举不胜举了。若分细目,名色更加繁多。比如同是瓷壶,又分官窑、民窑、斗彩、粉彩、模刻、透雕、青花加紫、雨过天晴、珐琅、窑变……同是玉石壶,则分白玉、青玉、翡翠、珊瑚、玛瑙、水晶……而玛瑙壶中又要分玳瑁、藻草、缠丝、冰糖……若按造型来分,则又有鸡心、鱼篓、砖方、月圆、双连式、美人肩等等。只一个圆壶,也要分作扁圆、腰圆、桃圆、蛋圆等。一句话,烟壶虽小,却渗透着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心理特征、审美习尚、技艺水平和时代风貌。所以一些好烟壶在国际市场上常常标以连城之价。一九七六年德国拍卖行展出一只烟壶,几分钟内被人以二百万马克买了去。美国著名的烟壶学者司蒂文森先生去世后,他收藏的中国烟壶拍卖了一百四十万美元。这位司先生终生不娶,除去研究中国鼻烟壶几乎别无他好。他写的关于中国鼻烟壶的研究著作,在同行眼中,差不多等于原子能学者眼里居里夫人的论文。在西方有两个“国际中国鼻烟壶学会”。他们定期开会,宣读论文,出版期刊。会员人数年年有所增加。司蒂文森先生生前就是设在北美的那个学会的主席。我们说鼻烟推动人们开拓了一个新的艺术领域,这不算夸大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成千上万的人一生没见过鼻烟壶,照样学习、工作、恋爱。结婚、生儿、育女,这是事实。可您也别小瞧它。它能在国内外获得如此的重视,您得承认它在一个特定的领域里是闯出了成绩了。多少人精神和体力的劳动花在这玩意儿上,多少人的生命转移到了这物质上,使一堆死材料有了灵魂,有了精气神。您闻不闻鼻烟,用不用烟壶这没关系,可您得承认精美的鼻烟壶也是我们中国人勤劳才智的结晶,是我们对人类文化作出的一种贡献,是我们全体人民的一笔财富……我们似乎走了题。本来是说闻鼻烟与吸香烟的“比较卫生学”的,怎么一下岔到烟壶上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说西洋有一派写小说的,主张落笔之前不要有什么构思、预想。找个话题开始之后,一切随着意识的流动而流动,随着思绪的发展而发展。这主张很近似我们祖先在《三教指归》上说的“鞭心马而驰八极,油意车而戏九空”的境界。准此,咱们不必再把话题拉回到鼻烟上去,顺流而下往下讲烟壶吧。</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二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烟壶中有一种做法叫作“内画”。水晶瓶也好,料器瓶也好,只要是透明的瓶体,全可拿来当作坯子。由画家在瓶子内部画上山水人物、花鸟草虫,写上正草隶篆、诗词文章。工笔写意,水墨丹青,透过瓶壁看来,格外精致细腻。这一技术极难。因为鼻烟壶在造型上有定例,瓶口阔者放不进一粒豌豆,窄者只能插一根发簪。一般人用掏耳勺插进瓶内掏烟还难以面面俱到,要想往内壁画图谈何容易?更何况不论多精多美的图画文字,画时一律要反面落笔,看起来才成正面图像。所以赏玩那方寸天地内的“壶里乾坤”时,人们难免产生各种臆想。有人说这东西是躺下来仰面朝天画的,不然看不清瓶内壁落笔点;一说这是用头发沾着颜料一点一点勾抹成的,一个壶要画半年;还有人认为这东西并非人所能为,多半是仙家游戏之作。因为那时“古月轩”制品正风靡一时,人们用“古月”二字推测出是胡仙所制。胡家众仙一向诙谐倜傥,既能化作好女迷人,又能制造瓷器戏世,难免不会画几个烟壶来捉弄一下红尘中人。这本是极有论据的,可惜后来内画壶越传越多,这论据竟不攻自破了。您想,画个仨俩的玩玩还则罢了,整批地画,成打地卖,这明显是挣钱混饭的行径,仙家何至于落魄到这般地步呢?再往后,可就传出了有此特技的画家的姓名。到二十世纪初,北京一带有名画师就有了四位——北京人四平八稳惯了,搞选举、排名次一向和奥林匹克运动会或小说评奖之类国内外惯例相反,不选前三名,也不排前五名,偏是四名。“四大名医”、“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吃丸子也要“四喜丸子”。于是便选出了四大内画画师,他们是:“登堂入室马少宣,雅俗共赏业仲三,阳春白雪周乐元,文武全才乌长安。”我们讲讲这个乌长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三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长安姓乌尔雅,原名乌世保,是火器营正白旗人。祖上因军功受封过“骁骑校”。到乌世保这一代,那职叫他怕父门里袭了。他闲散在家,靠祖上留下来的一点地产,几箱珍玩过日子。别说骑马,偶然逛一趟白云观,骑驴时两腿也打哆嗦。但这并不妨碍他作为武职世家的光荣,也不耽误他高兴时自称为“它撒勒哈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活到三十多岁,一向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每日里无非逗逗蛐蛐,遛遛画眉,闻几撮鼻烟,饮几口老酒,家境虽不富有,也还够过。北京的上等人有五样必备的招牌,即是“天棚、鱼缸、石榴树、肥狗、胖丫头”。乌世保已没闲钱年年搭天棚了,最后一个丫头卖出去也没再买。其他三样却还齐备,那狗虽不算肥,倒是地道的纯种叭儿。他从没有过非分之想,就是一时高兴出堂会,玩票去唱几句八角鼓,也是茶水自备,不取车资。有一回端王府出堂会,他唱“八仙祝寿”。上台前,那府里一个太监把嘴伸到乌世保耳边吹了点风:“我告诉您,王爷就要当义和团的大师见了,您唱词里要来两句捧义和团的词,抓个彩,王爷准高兴!”凭心而论,乌世保决没有喝符念咒的瘾头,但既来祝寿,总要叫主家高兴,也借此显显自己的才智。何况端王这时正得意,儿子溥太后立为大阿哥,宣进宫里教养,很有当皇上的老子的希望。乌世保一铆劲,就加了几句词:“八仙祝寿临端府,引来了西天众神灵;前边是唐僧猪八戒,紧跟沙僧孙悟空,灌口二郎来显圣,左右是马超跟黄汉升;济公活佛黄三太,诸葛武侯姜太公,收住云头到王府,要见王爷大师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载漪听了捧腹大笑,问左右:“这个猴崽子是谁家的孩子?”那传话的太监说:“正白旗乌家,他祖宗是它撒勒哈番,现在正闲着。”载漪说:“噢,是武职呀,叫他上虎神营当差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虎神营是专为镇压洋鬼子才建立的一支突击队,以“虎”克“羊”,以“神”灭“鬼”,那用意是极好的。乌世保听了却魂不附体,赶紧磕头说“谢王爷恩典,奴才不会打仗,不敢受命……”载漪说:“用不着你放洋枪。那儿少个‘笔且齐’,你去支应着。有我的面子,裕禄不会难为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不敢执拗,磕了头出来,就急得像发疟子,后悔编那几句唱词邀来了思宠。给他弹弦的那人叫寿明,是个穷旗人,老于世故。见他急成这样,就出主意,让他弄了几件精致玩意送给那位传话的太监,向王爷禀了个“因病告假”的帖子。王爷本来也是一时高兴,出了这个主意。见他执意不肯,也就作罢了。过了一年,即是庚子。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和清政府议和时,有一项条款就是惩办“义和团祸首”。这载漪不仅没当上皇帝的老子,连端王的爵位也丢了,被发配新疆,终身禁锢,虎神营也就冰消瓦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八国联军占北京时,乌世保也倒了点小霉。那只叭狗跑丢了。他出去找狗,又叫洋人逮住去埋了一天死尸。看到死了那么多人,他想起端王要他去虎神营的事,实在有点后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转过年来,和议谈成,北京又恢复了正常生活,他觉得大难不死,应当庆贺庆贺,就约了寿明等几个朋友,趁九月初九,去天宁寺烧香谢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北京这地方,地处沙漠南缘,春天风沙蔽天,夏日骄阳似火,惟有这秋天,最是出游的好季节,所以重阳登高之风,远比游春更盛。</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四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时北海、景山,全是皇室禁地,官商百姓要出游,须另找去处。最出名的去处有城西的钓鱼台,城北的土城,城南的法藏寺和天宁寺。这几个地方为何出名呢?原来土城地旷,便于架起柴火来吃烤肉;钓鱼台开阔,可以走车赛马;法藏寺塔高,可以俯瞰瞭望;而天宁寺在彰义门外,过珠市口往西,一路上有好几家出名的饭庄。乌世保要去天宁寺,为的是回来时顺路可以去北半截胡同的“广和居”,那里的南炮腰花、潘氏蒸鱼,九城闻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请的寿明,就是替他出主意请病假的那位弦师。此人做过一任小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就远离了官场,而且再没有回复的意愿了。他弦子弹得好,不仅能伴奏,而且能卡戏,特别是模仿谭鑫培、黄润甫的《空城计》,称为一绝。各王府宅门每有喜庆,请堂会总有他。他也每请必到。他生计窘迫,不接黑杵,这又叫人更加高看一眼。不过他成天提着弦子拜四方,可不光是为了过弹弦的瘾,他还没到空着肚子凑热闹,为艺术而艺术的超脱境界!他借着走堂会这机会也兼营点副业,替古玩店与宅门跑合拉纤,从中挣几个“谢仪”。这事儿看着轻巧,其实不易,一要有眼力,品鉴古玩得让买卖双方服气;二要有信用,出价多少,要价高低,总得让卖主知足,买主有利可赚,成破都不能离大谱。这就造就了寿明脾气上的特别之处,一是对朋友热心肠守信用,二是过分的讲面子要虚荣。因为干这行的全凭“信誉”,一被人看不起,就断了财路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日他们从天宁寺回来,在广和居尽情吃喝了一阵,已是未对末申时初,夜宴上座的时候。出门时他和乌世保又叫跑堂的一人给包了一个荷叶包的合子菜,出门拐弯,走到了胡同北口。这时由菜市口东边过来一辆青油轿车。寿明没防备,叫车辕刮了个趔趄,还没站稳,车上跳下来个戴缨帽的差人抓住他领口就扇了一嘴巴。乌世保喊道:“畜生,你撞了人还敢无理!”这时车帘掀开,一个官员伸出头来喊道:“什么东西这样大胆,挡了老爷的车道,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听这声音耳熟,扭过头一看,是自己家的旗奴,东庄子徐大柱的儿子徐焕章。这徐焕章的祖先,是带地投旗的旗奴,隶籍于它撤勒哈番乌家名下。这样的旗奴,不同于红契家奴。除去交租交粮,三节到主子家拜贺,平日自在经营他的田土,并不到府中当差。这些人中,有的也是地主,下边有多少佃户长工。老妈下人,过的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排场日子。但主于若有红白大事,传他们当差,可也得打锣张伞,披麻带孝,躬身而进,退步而出,抬头喊人主子,低头自称奴才。别看他们在家当主子时威严得不可一世,出来当奴才时却也心安理得。他们觉得这也是一份资格、一份荣耀。他们教训自己的奴仆时,往往张口就是:“你们这也叫当奴才?看看我们在旗主府里是怎么当差的吧!主子一咳嗽,这边唾盂递过去了,还等吩咐?主子传话的时候,哪一句上答应‘喳’,哪一句上躬身后退,都有尺寸管着,能这么随便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些年有点变样了,不少主子家越来越穷,有的连家奴都养活不起,干脆让他们交几两银子赎身。有的主子自己落魄作苦力,扛包儿当窝脖儿了。旗奴却当官的当官,为商的为商,发迹起来。旗主子就反过来敲奴才的竹杠。有位主子穷得给人扛包儿,他的旗奴赎身后作了太仆寺主事,这主子一没钱用就扛着货包在太仆寺门口转悠,单等他的奴才坐轿车来时拦着车喊:“小子,下来替爷扛一骨节儿!”太仆寺主事丢不起这人,只得作揖下跪,掏钱给主子请他另雇别人。按着“大清律”,奴才赎身之后,尽管有作官的资格,仍保留着主奴名分。旧旗主打死赎身旗奴,按打死族中旗奴减一等定罪,不过“降一级调用”而已,没哪个奴才敢惹这个漏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徐焕章的父母是赎身脱了奴籍的。可徐焕章是家生子,尽管脱了籍,也要保持奴才名分。徐焕章连半个眼都看不上乌世保,焉能甘心受这窝囊气呢?有舍银子舍钱的,还有舍奴才当的吗?当奴才可以,总有点什么捞头才行。为了和老主子抗衡,他得寻个新主子。如今连太后皇上都怕洋人,不如投到洋人名下最合时宜,于是他信了天主教,并且由天主教神甫资助上了同文馆,在那里学了日本话和法国话。为此,闹义和团的那一阵,他可当真丧魂失魄了几个月,躲在交民巷外国医院当了义务杂役。直到八国联军进城后的第四天,他才敢回家。八国联军进城头三天,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徐焕章知道底细,没敢出门。乌世保是正白旗。徐焕章既是乌家的奴才,自然也住在正白旗的防地,也就是朝阳门以北东四大街以东的这一地带。这一地带在联军破城之后归日本军占领。徐焕章一路走来,就见有几家王府和大宅门口挑出白色降旗,上写“大日本国顺民”字样。自家门口,只见也挑了幅白旗,却没写字。到家之后,问起原由,才知道这日本占领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不挂归顺白旗的人家,日军就视作义和团拳民,任意杀戮。几个王府大户带头挂出了白旗,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也只得效法。但有的户无人识字,有的人不甘心自己戴上“顺民”帽子,便只挂旗不写字,多少给自己留点脸面。徐焕章听后,连连摇头,叫他女人赶紧把旗解下来。他爹听了,忙拦阻说:“别价,太后跑了,八旗兵撤了,连肃王府都挂了白旗,咱能顶得住鬼子的洋枪吗?”徐焕章说:“我不是要撤下来,我叫她把旗解下来写上那几个字。”他女人说:“不写字鬼子兵也认可,咱何苦自己往上立那亡国奴的字据!”徐焕章说:“住口!我们这谈论国家大事,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德性!”他女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出门把白旗解下,扔在了书案上。徐焕章是在同文馆学过日文的,就研好墨,润好笔,展开白旗,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地道日本文字“顺民の家”,挂了出去。这招牌一挂,立刻生效,第二天下午一个军曹带着四个日本陆军士兵就来找徐焕章谈话了。那时全北京城里,要找两个会日本话的中国人,实在比三伏天淘换两个冻酸梨当药引子更难办。日本军成立临时伪政权“安民公所”,正寻找“舌人”,自然要找这白旗上写日本字的人来。第三天徐焕章左胳膊上就套上了白箍,上边写“大日本军安民公所”,盖了关防。从此晃着膀子跟日本巡逻兵一块抓拳民,杀乱党,替日本军队搜罗地方上的痞赖劣绅组织维持会,一时间成了北京城东北角上的伏地太岁。日本人知道敢于出头干维持会的人,没一个在老百姓眼里有斤两的,叫他们出来临时维持一下街面秩序可以,靠他们长久为自己效劳绝对没门儿,就交给这维持会一项任务,要他们探听在这一地区居住的王公大臣们的行踪和品行,以便发掘可委重任的大角色。也是该当徐焕章发迹,这区内住着一位铁帽子王,曾任镶红旗汉军都统、军咨大臣,现任民政部尚书的善耆。善耆跟前一个戈什哈和徐焕章住邻居。这天徐焕章从维持会回家,路过这戈什哈门口,看到那人在院里槐树下放了个小炕桌就着黄瓜喝烧刀子。他看了一眼,并没在意。他走过去后,只听背后咣当一声急忙把大门关上了,这才引起他警觉,心想:“这小子不是随肃王保着太后跑陕西去了吗?怎么突然显魂了?”想到这,连家门都没进,原地一扭身又走了回去,照直走到戈什哈大门口,用手把门拍得山响说:“沙大二爷,开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位戈什哈,去年夏天因为自己老婆在徐焕章门口扔西瓜皮,和倒洗衣裳水被徐焕章老婆骂了几句,他曾到徐焕章门口寻衅打过徐焕章他爹一个脖溜。这次回来一听说徐焕章发迹了,当了通司,先就有几分胆怯;偏偏刚才喝酒忘了关大门,被徐焕章看见了,又加了几分不安,所以赶紧关上了门,门关好后往回走了几步还不放心,又回来扒着门缝往外瞧。他刚一伸头,徐焕章正好用劲来拍门,几声山响,先吓走了他三分锐气。等把门打开,一见徐焕章那一脸假笑,干脆把为王爷保密的规矩全忘,只记得讨好姓徐的,以免遭其报复。于是问一句答一句,便把肃王奉旨回京议和的事全交代清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徐焕章第二天恭恭正正上了个密札,告诉东洋人善耆从西边回来了,正躲在府里抽大烟。日本人为这赏了徐焕章十两银子。这善耆是日本人要物色的理想人物,他不光爵高位重,提倡洋务,而且特别跟日本人有渊缘,有名的浪人川岛浪速,和他素有交往。日本占领军得到徐焕章的情报后,立即找川岛拉线,派安民公所总办柴贵亲往肃王府拜会,从此打下了今后几十年善耆一家为日本帝国效劳的基础。善耆为日本军队出的头一把力是由他出面推荐介绍三百名步军和绿营兵,为安民公所组织了一个“巡捕队”。日本人就把徐焕章派在巡捕队办文案。后来八国联军撤兵,善耆就以这个汉奸队为基础办起中国最早的警务来。乌世保在八国联军占领时,被抓去埋死尸,曾经碰见过徐焕章。只见他头戴凉帽,身穿灰布长袍,胳膊上带着白袖箍,手提大马棒驱赶中国人抬尸体挖坟坑。他想招呼一下,求徐焕章说句话把自己放了,可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并且故意转过脸把帽子拉低躲过徐焕章的视线。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他宁可皮肉受苦,也不愿叫大伙知道这驱使自己的人原是自己的奴才。当时他咬咬牙忍住了,今日一见这火又勾上来了,何况撞的是他的朋友?乌世保提高嗓门,慢悠悠地问:“我当是谁呢?徐狗子呀!你好大威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徐焕章转头一看,不由得吸了口凉气儿,暗说:“有点崴泥!”这不是在巡警衙门,是在大街上,大街上还是大清国的法律,要叫他兜头盖脸骂一顿,往后怎么当差管事在人前抖威风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事情化了,有什么章程回自己衙门再说。想到这儿,就满脸堆下笑容说:“哟,主子爷,您吉祥!”跳下车来就打千,“奴才瞎眼了,奴才罪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闯祸的车夫和听差赶紧躲开了。寿明见坐车的人请安赔礼,是自己朋友的奴才,也就不再发作、忙说:“不要紧,没碰着,走吧!”偏巧凑来看热闹的人里边有几个人认识徐焕章,早已恨得牙痒痒而找不着办法报复他,一见这机会,可就拾起北京人敲缸沿的本事,一递一句,不高不低在一边念秧儿:“这可透着新鲜,奴才打自己的主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家有了洋主子了,老主子还放在眼里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子不教父之过,奴欺主是旗主子窝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话不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您不瞧,如今这奴才什么打扮,什么身份?再看这两位主子爷,那行头不如奴才的马夫鲜亮了!反了过儿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清国没这个家法!倒退二十年,时松筠当了内阁大学士。军机处行走,他主子家办白事,他还换上孝服在主子灵前当吹鼓手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菜市口是南方各省旱路进京的通衢大道,又正是游人登高归来的时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人就喊:“打!”“教训教训这个反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哪受过这种辱谩,恰又喝了酒,便一扬手举起荷叶包朝徐焕章砸了过去,大声骂道:“你小子当官了,你小子露脸了,你小子不认识主子了!我今天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看热闹的人一见这穿得鲜亮体面的官员被个穷酸落拓的旗人砸得满头满脸猪肝猪肠、头蹄下水,十分高兴,痛快,于是起哄的、叫好的、帮阵的、助威的群起鼓噪,弄得菜市口竟像谭叫天唱戏的广和楼,十分闹热火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徐焕章见过世面,知道在目前这情势下若要反抗,大伙一人一脚能把他踩扁了,便红涨脸,垂手而立,高声称谢说:“爷打得好,爷骂得对,谢谢爷教训奴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是个中正平和人,杀人不过头点地,见他认了错,这气就消了一半。寿明在开头时虽很恼怒,可他是个冷静人,一听人们议论,一看徐焕章的打扮排场,觉出有点不妥,这人看样眼下颇有权势,闹过了未必能善罢甘休。乌世保这样的旗主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今天这两下子了,这奴才真要使点手脚,他还未必有招架之功。赶紧又反过来劝解。乌世保这时酒劲已消了大半,便把口气放软,教训徐焕章说:“今天我也是为你好,你年纪轻轻,前程还远呢,这么不知自制还行?不要忘了自己的名分!去吧。”周围观客发出一片遗憾扫兴之声,也就散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回到家中睡了一觉,到晚上酒消尽了,回想起这件事,多少觉得有点过分,可也没往深处想。过了两天,这事传开了,认识的人见了面赞扬他“大义凛然,勇于整顿纲纪”,他这才意外地发现自己很有点英雄气概。他正想是否要进一步发扬自己这一被忽视了的美德,忽然刑部大堂派人来把他锁链叮当地拿走了。到了那儿一过堂,问的是他在端王府跟着端王画符,在单弦儿里念咒和报效虎神营的经过,他这才知道是把他当义和因漏网分子看待了,大喊冤枉。堂上老爷说:“你有冤上交民巷找洋人喊去,这状子是日本使馆递的了。我们都担着不是呢!”便右手一挥,给他上了四十斤大镣,押到死回牢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的女人是香山脚下正蓝旗一位参领的女儿。旗人女孩,向来在娘家有特殊的地位,全家都得称呼“姑奶奶”,有什么喜庆节令,也不随众向长辈行跪拜大礼,因为保不齐哪一位姑奶奶哪一次应选会选进宫,不能不预先给以优待,这就养成了一些满洲少女的特别脾气。这些脾气跟好的内容相结合时,显着自信自尊,敢作敢为,开朗大度,不拘小节;若和坏的内容相融合,也会变作刚愎自用,不诸事理,自作聪明,不宜家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进监狱后不久,徐焕章忽然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老主子了。说是那天在街上车夫冒犯了大爷,他专程来谢罪。乌大奶奶哭诉,大爷被抓走了。他听了打抱不平,拍着胸脯说他挖门子钻窗户也要打听出大爷的下落,把他营救出来。大奶奶正着急得团团转,来了这么个义仆,自然信赖他,便托他搭救大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徐焕章亲自领大奶奶见了刑部主事,办案的师爷。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大爷的案子是洋人亲自交涉的,非要大爷首级不可,难以通融。徐焕章当着大奶奶的面向这些人说情许愿,这些人才答应找有权者说说情,但要的价是极高的。到了这时候,救大爷的命要紧,大奶奶哪里还顾得上银子呢?先收账款,后卖首饰,上千的银子都花出去了,还没有个准信。大奶奶刚要对徐焕章起疑,徐焕章把喜讯带来了:“大爷的死刑开脱了,明天请奶奶亲自去探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奶奶头一次进刑部大牢,又羞又怕。幸好徐焕章早有打点,该使钱的地方使钱,该许愿的地方许愿,大奶奶一说是探乌世保的,没费大事,见着了大爷。尽管两口子平日说不上怎么亲爱,这时一见可就都哭了。大奶奶问大爷打官司的经过。大爷说头一天过堂要他供加入义和团、烧教堂杀洋人,他没有招认,此后就扔在死回牢里不再问他。后来徐焕章来探监;偷偷告诉他已经买通了堂官,以后再过堂叫乌世保什么话也不回,只是大声哭妈,这案子就有缓。虽说乌世保对徐焕章的来意起疑,也禁不住抱一线希望去试试。谁知这么哭了几堂,竟然灵了。打昨天起把他换到了这个优待监房里来,伙食也好些,牢子也客气,都说他的死刑开脱了,可没见判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奶奶叹了一声说:“平日我说话,你不放在心上,反把你那刘奶妈的唠叨当圣旨,死到临头才品出大奶奶我的手段来吧?告诉你,这死刑是我花钱给你买脱的,徐焕章是我指使来的!从今以后谁亲谁后,你掂量掂量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奶奶和刘奶妈有什么过节,且不说他。当时乌世保对大奶奶实在是千恩万谢、五体投地,答应出狱以后,再不敢违背夫人的管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奶奶回来后,见到徐焕章,满口感激之词,并问徐焕章,大爷何时才能出狱?徐焕章说:“以前花的钱,是买大爷一条命,这已人财两清了。要出狱还得另作计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奶奶说:“我能变卖的全变卖了,再用钱从哪里出呢?”徐焕章就说:“我们家给奶奶府上经管着的一顷二十亩地,近年水旱蝗灾,也没出息,您不如把契纸给我,我拿它去运动运动,把大爷保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奶奶从来没把地亩当作财产,也不知道一顷二十亩是有多少进项,心想多少珍珠翡翠全变卖了,一张契纸算什么?便找出契纸,交给了徐焕章。知道大爷出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这才为如何向大爷交代这一程子的花销犯起愁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岂不知,从一开头这件事就是徐焕章和刑部主事等几个人做好了的局子。日本使团来的文书,本就是徐焕章拟就专吓唬刑堂官的。乌世保听了徐焕章的主意,上堂就哭妈,问什么都不回话,堂官实在为难。大清国以孝治天下,儿子哭考妣,即使在大堂上堂官也无权拦阻。问一堂哭一堂,这官司怎么向洋人交待呢?这时主事悄悄进言,申报犯人得了疯魔之症,压在一旁,等他清醒明白了再行审理。并说洋人问案一向有此规矩,断不会与大人为难,堂官乐得顺水推舟,就把乌世保丢在一边了。当初放风说非判乌世保死刑不可,一来就把他关在死回牢里,也是主事等人作的手脚。不仅乌世保蒙在鼓里,连堂官也不知情。</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五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在优待监房里只住了两天,就又被提出来扔到一个普通牢房里去。伙食也糟了,牢子也不客气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间牢房也不大。乌世保进来时早已有两个人住在里边。一个瘦长个儿的老头,谦卑斯文,少言寡语,心事重重;一个强壮汉子,粗俗蛮横,穿一件库兵的号衣。年老的管年轻的叫“鲍兄弟”,年轻的管年老的称“聂师傅”。鲍兄弟草席底下压着一本《三国演义》,每天早晨放风之后,都问聂师傅:“再来一段?”聂师傅便点点头,拿起书靠牢门光亮处坐下,读上两回。乌世保从他念书的流利、熟练劲儿上,知道这是个有书底子的学究。牢子禁头对这聂师傅也相当客气,每日三餐送来的饭,总比给乌世保的要多一点,精一点。给乌世保吃棒子面窝头老腌萝卜,给聂师傅的白面花卷一荤一素。乌世保看了气不过,便问牢子:“一样的坐牢,怎么两样饭食?”牢子奚落道:“人家住店给店钱,吃饭给饭钱,凭什么跟你一样?”乌世保虽听不懂,也不好再问。至于库兵,他根本不吃牢里的饭,天天有人从大库里给他送饭来,不仅送肉送鸡,甚至滚热的鸡油下边盖着绍兴花雕,冒充鸡汤送进来。他一开饭乌世保就把头转向门外,因为那味道实在诱人,他怕不小心露出馋相惹人看不起。这两人受的待遇比他高一等,他由不忿而产生了敌意,所以整日自己缩在一隅,不与他们交谈。这库兵不仅饭量大,酒量大,而且烟量大。一般人用烟壶,宽不过二指高不过一拳,他用一只岫玉武壶,竟像个酒葫芦,烟碟像饭桌上的烧碟。一倒倒个小坟头,用大拇指沾上,左右从鼻孔下往上一抹,嘴上画个花蝴蝶。乌世保看着又厌恶又眼馋,因为他的烟瘾也不小。近日里外边断了消息,愁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就是想闻烟。烟闻光了,偏偏又没有新犯人来暂住,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想张嘴向库兵淘换一撮,又觉有失身份。便拔下挖耳勺使劲刮那空烟壶,刮几下,磕一磕,就有些许烟末空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全都抹到鼻子里也还闻不出味道。库兵不光烟量大、闻得勤,而且声色俱厉,闻起烟来鼻孔、嗓子一起作响,打个喷嚏也先张嘴朝天“啊”几声。闻鼻烟跟打哈欠相似,也有传染性,那里一闻,这边就鼻子难受。所以他一闻烟,乌世保就刮烟壶。越刮落下的烟末越少,后来就干脆什么也倒不出来了。乌世保不肯相信烟壶当真挖得这么干净,希望总还有哪个角落没挖到,便举起烟壶对着窗户照,用眼仔细的搜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用的是茶晶背壶式的文壶,浅驼黄色,内壁挂上烟的部分则呈墨褐色。他对着窗户照了半晌,终于发现左下角还有一疙瘩豌豆大的烟末没挖下来,便把掏耳勺的头弯了弯,小心伸进壶口里去。这时那位一向沉默寡言的聂师傅忽然伸手拦住说:“别挖了,再挖可就破了布局了。”乌世保把手停住,直着眼看看聂师傅:“你说什么?”聂师傅指指烟壶说:“你自己再看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举起烟壶对着窗户又照,这时那大汉从身后也探过头来,大呼一声:“咦,妙啊!竹兰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想到您倒有双巧手,能在烟壶里边作画!”说完他和聂师傅一起大笑。乌世保经这么一提,才发现他用那挖耳勺在壶内刮的横道竖道,无意间竟组合成一幅小画:左下侧像一墩兰草,右侧像几根竹子。自然只是近似,并不准确。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聂师傅一时兴起,就把烟壶要过来,从大襟上解下胡梳和挖耳勺,把挖耳勺顶头稍弯一下,伸进瓶内,果断地、熟练地刮了几下重新交给乌世保,乌世保迎着阳光再看,原来只这几下,聂师傅就把这画修出了郑板桥的笔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本是个有慧根的人,见此,便拿过聂师傅的耳勺,在壶的另一面试着用正楷题了一首板桥的诗,并署上了“长白!R家”的代号。虽是头一次试写,倒也还看得过去,写完他把烟壶递给聂师傅,聂师傅两眼盯着乌世保看了又看,连连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作个揖说:“不知道老先生是大手笔,失敬失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聂师傅忙还礼说:“雕虫小技,聊换温饱而已,倒是老爷无师自通,天生异秉,令人羡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库兵把烟碟递上去说,您要犯瘾,来点这个。就别再挖那壶了,免得把画再挖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伸出拇指和食指,狠狠挖了一挖,按人鼻孔,痛痛快快打了两喷嚏,这才笑着说:“好几天了,这两喷嚏就一直想打没打出来。”库兵说:“好几天了,我等着您伸手找我寻烟,可您就是不赏脸,您是不是不认字,怕我叫您念三国?”乌世保说:“是不熟识,不好意思,您要让我,我早闻了。”库兵说:“您是旗主,怎敢造次呢?”言来语去,三个人就熟识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把鼻烟报仇解恨般地狠吸了几摄,一股辛辣芳香之气直人脑际,两个喷嚏一打,心情更开朗了些,便问库兵犯了甚案。库兵说偷了库里的银子,叫堂官抓住了。乌世保说:“听说你们进库干活时都要把全身脱光,到库里换上宫中的衣裳,出库时也全身脱光,这银子怎么带出来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库兵说:“人身上是开口的,哪儿口大往哪里塞呗。反正不能用嘴,因为出库时在堂官面前口中要呐喊出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听了,脸上有点发热,小声嘀咕说:“那能带多少?为这么点小利坐大牢,值个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库兵说:“实在不容易。十两一锭的银子,我才夹带了四锭,走在堂官跟前偏巧要放屁,就掉出了一块来。这本是祖宗留给咱们旗人的一条财路,懂事的官长应当一扭脸就过了的,谁想这位堂官是新来的荒子!大惊小怪,把我送进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判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拟了个斩监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哎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您别怕,死不了。补一个库兵得花几千两银子的运动费,比买个知府当还贵呢!不许屁眼里夹银子谁还干这个呀?当官的懂得这里的猫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问到聂师傅,更是出奇。他不是坐牢,是借住。他是个作内画和烧“古月轩”的艺匠。前一阵他别出心裁烧了一套烟壶,共十八件,每件取胡笳十八拍一拍词意作的工笔彩画。这套东西被载九爷买去。九爷越看越爱,约聂师傅面谈一次。聂师傅奉命到府里见他,他正有事要出去,要下人们安顿聂师傅先住下,说回来再谈。这一切本来都挺平常,只是九爷最后两句话交代坏了,他说:“找个严实点的地方给他住,省得别人把他找去让他再烧一套,我这个就不值钱了。”哪儿严实呢?监狱最严实。刑部大堂和九爷有交情,下人们就把聂师傅存到监牢里来了。已经过了有两个月,九爷还没腾出工夫来跟他谈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说:“照这样你多咱出去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聂师傅说:“谁知九爷哪天想起我来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此乌世保和这两人就交上了朋友。牢房里每天闲坐,心焦难熬,乌世保就索性请聂师傅教他在烟壶内壁绘画的技法。聂师傅知道他是旗人世家,不会以此谋生,不致抢了自己饭碗,也就爽快地在一些基本技法上作了些指点,这乌世保是天资聪明的,把那烟壶四壁用水洗净,库兵叫人弄了墨来,他就用发誓沾了墨画,画完一回,请聂师傅作了评论指点,再把旧画洗去,从头再画,慢慢地就有了功夫。正想再进一步钻研,乌世保因为心中曹地府,阎王爷问我生前干了点什么事,我说什么呢?我以前当牛当马,给人家偷银子;这两年当牛当马,为自己偷银子,这阳世之间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死了连个哭我的都没有!你们说我为谁奔呢?乌大爷这一病,我为你多少出了把力,就觉着活得有滋味多了。我要真死了,我敢说这世上有个人还念叨我两声,您说是不是?这可不是银子钱能买来的。”说着库兵便擦眼泪。聂师傅忙说:“他是病人,哭一鼻子还可以;你平日有说有笑,今天怎么了?”库兵说:“我平日说笑是哄我自己高兴,我怕一沉静下来就揪心。这两天我不说笑了,是心里稳当了!”乌世保说:“你那群库兵弟兄待你不错,你不该觉着孤单冷落。”库兵说:“他们怕我过堂时把他们全咬出来,是堵我的嘴呢!照应我是为了他们自己,哪有真交情?我要能出去,也不会干那缺德勾当了。或是给聂师傅打个下手,或是为你乌大爷作个门房,你们收下我作伴当吧。我有银子,不用你们发饷。你们只要拿我当哥们弟兄待就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库兵言谈,大异于往已不由得两个人追问他的历史。才知道养库兵的人家,有一种是花钱买来的不满十岁的乞儿孤子,从小就训练他用谷道夹带银两。先用鸡蛋抹香油塞入谷道,逐步地换成石球、铁球,由几钱重加大到几两重,由夹一个到夹几个,稍有反抗即鞭抽棒打。那办法极其残酷狠毒,就如同渔人驯养鱼鹰子相仿。到了入伍年龄,主家给补上缺后,白天当差要赤身露体搬运银锭,下班之后,主家在门口接着,一出门就用铁链锁上,推进车内拉回家,直到第二天送回大库门口上班时这才开锁。庚子年,主家叫乱兵杀了,他在库里躲过了这一难,才熬得成了自由人。他无家无业,租了马家香蜡店的两间厢房住,偷来的银子就存在香蜡铺。香蜡铺马掌柜是个好人,答应攒到个整数时帮他说个人成家的。人还没说成,没料想犯了事。乌世保说:“你该小心点就好了。”库兵说:“这样露白,也是常事。别人犯了,有家人或主家出钱去疏通奔走,关几天就放了。可我只靠几个库兵弟兄替我纳贿说项,就不像别人那样追得急走得快,到现在还没有个准信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此,三个人就更亲密了。过了些天,牢头忽然传话,有人来为乌世保探监了。乌世保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总算又和外边通了气,又见着了家里人;害怕的是半年多没见家人,怕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到了会见处所,乌世保一看,不是大奶奶,也不是刘奶妈,却是寿明,心中又是一惊!忙问:“寿爷,怎么敢劳动您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朋友嘛,不该怎么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怎么您弟妹不来,家里出什么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事!”寿明说完打了个得。乌世保敏感到有点什么内情,还没问,寿明抢着说:“我来一是跟你告个罪,我查清了,您这官司全是徐焕章那小子一手摆弄的。可您是为我才得罪的他,我不能站干岸。您放心,我想什么办法也得把您救出去。现在刑部大堂换了人,徐焕章有来往的几个人都走了。我正活动着,不用几天您这儿就会有信儿。我嘱咐您一句,您上了堂实话实说,就说端王确是荐你上虎神营的,可您没去。至于唱堂会加的词,是临时抓彩,唱过就忘了,实在与义和团无关。您一句话推干净,剩下的由我去办,您都甭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回到牢房,把寿明的话告诉两位难友,两人都给他道贺。碰巧这晚上又有人给库兵送了酒来,三人尽兴喝了一场,酒后,聂师傅正襟危坐,把二人拉在身旁左右,说:“咱们相处一场,也是缘分。如今乌大爷一走,何时再见,很难预期。我已经是年过花甲的人了,朝不保夕,来日无多,有几句肺腑之言,向二位陈述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人听他说得郑重,便屏息静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聂师傅说,他虽然会画内画壶,但看家的绝技不是这个,而是烧制“古月轩”。“古月轩”是乾隆年间苏州文士胡学周发明的。胡学周祖上几代作官,很收藏了些瓷器。胡学周几次赴考未中,无心进取功名,就以鉴别、赏玩瓷器自娱。久而久之,由鉴赏别人的作品发展到自己创制新的品种。他把西洋的珐琅釉彩和中国传统的料器、嵌丝铜器等工艺结合,造出了薄如纸、声如磐、润如玉、明如镜的这么一种精巧制品。在落款时把自己姓字分开,题作“古月轩”。人们也就管这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人们也就管这种制品称作“古月轩”。乾隆南巡,苏州地方官以他造的器皿进贡,博得了皇上赏识,降旨把胡学周调至京城内府,专供皇家烧制器皿。这些器皿由皇帝赏赐亲王重臣,才又流入京师民间。一时九城轰动,价值连城,多少人试图仿制,皆因不得其要领,不得成功。胡学周身后几世都是单传,所以这门技术始终未传到外姓手里去。胡家做活,也用帮工打杂,但只作粗活,到关键时刻,不仅要把雇工打发开,连自己家的人都要回避,制作人把门锁紧,自己一个人在屋内操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胡家第七代孙名叫胡漱石,生有一子一女。这时他家已积蓄了点家财。男孩子六岁时,请来位先生开家馆,为了不让儿子太寂寞,便把他失去父母的表侄聂小轩招来伴读。也是救助孤苦的意思。这聂小轩十分聪明勤奋,正课之外,酷爱书画,山水草虫,无师自通,比胡家男孩更有长进。胡漱石有空便指点他一二,十二岁时便教会了他内画技术,算是给他领上条自谋生路道儿。后来家馆散了,聂也没离去,帮胡家打打杂、跑跑腿,算作几年来供他食宿的补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咸丰十年,胡家少当家已二十岁,正要跟他父亲学“古月轩”技艺时,赶上英法联军进攻北京,当时他去天津收账,在河西务碰上乱兵,叫洋鬼子马队踏伤,回家后不上一个月吐血而亡了。胡家女儿,幼时生过天花,破了相,二十七八还没说上人家,为父亲主持家务。胡漱石年近六十,遭此打击,人顿时萎靡下去。他看自己日子不多了,担心女儿后半生没有着落,也不愿自己家传手艺由他一辈绝了根,就把聂小轩招到跟前,问他可愿继承自己的门户。如果愿意,须拜师人赘一起办。聂小轩早就迷心于“古月轩”绝技,只是不敢妄想学习;自幼和表姐相识,也没什么恶感,自然叩首谢恩。于是请来本族人长,择吉日立了约,行了拜师礼,同时入了赘。但胡漱石仍不放心,怕日后生变,便把制“古月轩”的技艺分作两半,配料、画图教给了聂小轩,烧窑看火传给了自己女儿,叫他俩起誓互不交流,为的是使两人永远合作,谁离了谁那一半技术都没有用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到这里,聂师傅拉住乌世保的手说:“没想到事过三十年后,我女人走了我内兄的旧路,又死在八国联军的炮火下边了。幸好在此之前她把她的手艺传给了我的女儿,我父女合作才烧几只胡笳十八拍酒器来。如今我在这里吉凶未卜,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呢?本来我也想学我师傅的办法,选一个既是女婿又是徒弟的年轻人,把技术传给他。只怕没机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库兵说:“听那话,九爷对您也没有歹意,何苦把事想得这么绝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聂师傅说:“什么事都有个万一,万一发生不测,这门手艺绝在我这一代,我不成了罪人?当前最最紧要的是找个人把我的手艺接过去,我就无牵无挂生死由之了。世界虽大,可我能见到的就是你们二位,只好求你们中间的哪一位来成全我这点心愿,给我个死后瞑目的机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库兵说:“我是粗人,出力出钱,我都能办,可这事不行。我大字不识,画扁担都画不直溜,哪能学画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聂师傅把目光注视到乌世保身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沉吟了很久,才说:“这事太重大,太正经了,我不敢应承。我这三十来年,玩玩闹闹的事、任性所为的事干过不少,如此正儿八经的事我没干过,也不知道我能干不能干。这样的重托,我可不敢应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聂师傅说:“我知道您有份家产,不愁衣食,也看不起以劳力谋生的卑俗事物。可我问您一句,人活一世吃现成穿现成,天付万物与我,我无一物付天,大限到时,能心安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话我想也没想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打个比方,这世界好比个客店,人生如同过客。我们吃的用的多是以前的客人留下的,要从咱们这儿起,你也住我也住,谁都取点什么,谁也不添什么,久而久之,我们留给后人的不就成了一堆瓦砾了?反之,来往客商,不论多少,每人都留点什么,您栽棵树、我种棵草,这店可就越来越兴旺,越过越富裕。后来的人也不枉称我们一声先辈。辈辈人如此,这世界不就更有个恋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库兵在一边说:“真有您的,连我也懂点意思了。乌大爷,您还没参透这禅机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还有点难下决心,说道:“如此绝妙的技艺,短时间内怎能学得成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您能写、会画,又熟悉了我的画法,这就事半功倍了。要紧的是学会釉色的配方。怎样出红,哪样变绿,这里有上套诀窍。我们世代口传心授,是最珍贵的。坊间仿照‘古月轩’的能人不少,有的已仿得极像,但就是有一招他们仿不出来,釉的种类和色气,我家祖传能出十三色,坊间赝品,出三色、五色,七色的就绝少了!我如今把这传给你,是豁出身家性命,乃托艺寄女的意思。我是求您学艺,不敢以师自诩,咱们是朋友,朋友也是五伦之一,想来您不会有负我的重托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看到聂师傅满脸诚意,想起自己病时人家对他的扶难济危之情,觉得再要推辞就显着太无情了。他思忖一阵,忽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纳首朝聂师傅拜了下去。聂师傅急忙拦住说:“这又是干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说:“既然干正经事,咱们就郑郑重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聂师傅说:“我是代师传艺,决不敢给乌大爷当老师。”从此二人正式授受了“古月轩”的绘釉技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跟着聂小轩学了不到一个月,传乌世保去过堂了。不知寿明使了什么法术,让书办作了什么手脚,新尚书审理旧案,一翻存卷,头一份就是乌世保的案卷。题签上写着的理由却是端王派他去虎神营当差抗命不到。尚书说:“这虎神营也是招八国联军的祸首之一,他不到任不正好与他无干么?”这尚书向来是不看本卷的,便召乌世保来过堂。乌世保得到寿明指点,上堂来不再哭爹喊娘了,只一个声地叫冤枉。上边一问,他句句照实回答。新尚书是满员,叹口气说:“八旗世家就这么随意关押禁锢?可真是人心难测了!放!”并嘱咐书办把此案整理个简要文书,他要参前任一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出狱时,聂小轩从腰中掏出个绵纸小包。打开来看是一对包金手镯。他叫乌世保以此作信物去见他女儿柳娘,柳娘自会相信他。</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六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跨出刑部大牢,乌世保看街街宽,看天天远,看人个个光洁鲜丽,看整个世界都明亮繁华,这才衬出来自己头发长、面色暗、衣裳破、步履艰。走道的人拿白眼往他这一看,自己先就软了八分锐气。不等人斥挞,不由得就学黄花鱼往边上溜,低头急走,惟恐让熟人碰见。康熙年间,曾有旨意,八旗兵营在北京各有驻区,几百年下来,人了消长,房产买卖,有了不少变化,乌家倒还住在烧酒胡同没动。几辈子的祖居还能认错吗?可乌世保进了胡同竟找不着自己的宅子了。他顺着胡同来回走了几遍,最后在他隔壁谷家门口停了下来。谷家是正白旗牛录佐领,跟乌家住了几代邻居。乌世保还和谷家大少是同窗,这门是认不错的。他就上前拍了几下门环,里边一阵响动,拉开了一条门缝,是门房周成。周成扫了一眼,马上把门又关上了,厉声说:“走走,快赶个门去吧,我们历来不打发要饭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忙喊:“老周,是我!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周成再打开门,定睛瞧了半天,发小声自问了一句:“这是保大爷吗?”接着就大声问候,打起千来,“大爷好!您的灾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唉,好,好,可我怎么找不着家了呢?这刚搭的天棚、新油门柱、上了灰勾了缝的砖墙是我们家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成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这时后边走来一个穿洋绉短打、辫子打得松松的,手拿折扇的中年人,问道:“周成,跟谁说话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凑上一步打千说:“二叔,是我您哪!吉祥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世保啊!瞧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啦?听说你跟蒙古王爷去山东发了财呀,怎么打扮得跟金松似的?要唱跪门吃草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叔,你玩笑,我这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谷二爷把脸一板,冷笑道:“当过拳匪,坐过大牢,你还有脸上这儿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哪。怎么摊上了这么个街坊!周成,关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门当啷一声又关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气得浑身哆嗦,想喊喊不出,要走走不动。正觉得头晕眼花,那门又开开了,仍是周成,却压低了嗓音:“乌爷,快走吧。你这宅子早已经卖给太平仓黄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我们家的人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奶奶去年冬天就归西了。少爷叫刘奶妈抱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谷大爷在里边喊周成。周成摆摆手,把一吊大钱扔在乌世保脚前,蔫没声地把大门又掩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只觉眼前发黑,胸口发堵,也不辨方向,直估笼统往前走。刚走到南小街北口,从东边来匹顶马,两个戈什哈护着,一顶蓝呢大轿过来。人们一见就喊:“快回避,豆芽胡同马老爷回府了!”众人躲还躲不及,乌世保却眼中无物耳边无声仍直着眼珠往前闯。恰好一个地保走过,怕他犯了卤簿,出于好心,上去啪啪两个嘴巴,把他搡到一家烟铺大幌子下边,按他蹲了下去。这两个嘴巴,把他打清醒了。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心里轻快些了,才想到如今投奔哪里去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褴褛,心想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儿见谁也不行。天也黑了,腿也软了,腹也空了,不如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休息一晚明天再作盘算。这里距朝阳门不远,那里有不少骡马客店,不如就近投那里去。凭手中这串钱,吃几两面,蹲一宿大炕或许还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趔趔趄趄走到一个骡马店前,刚要进门,一个伙计迎了上来,问道:“您找谁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住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往里请。”小伙计刚说完,一个端着水烟袋、趿着鞋的中年人从账房迎了上来,拦住乌世保问:“上哪儿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说:“住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住店?”那人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冷地说:“没房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住单间,伙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炕上也满了,您趁着还没关城门,到关厢看看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刚转过身去,就听那人念叨说:“作生意要长眼,你招这么个人进来谁还敢来伙住?一脸烟气,几天没过瘤了,这种人手脚能干净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打个冷战,退了出去。木木地顺着人流出了城,来到护城河边上。看这城门内外,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为自己解忧之人;大道两旁,千门万户,找不出留自己投宿的一席之地,才相信自己是真落到孤苦零丁,家败人亡的地步了,不由得长叹一声,说道:“天啊!天!我半生以来不作非分之想,不取不义之财,有何罪过,要遭此报应呢?公正在哪里,天理在何方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从城门口厢处传来如风如潮的市井之声,随着他一步步行远去,也低了下来。天暗了,回头望那市街上,已燃起一盏两盏风灯,亮起一扇两扇窗棂。他觉着心发沉,腿发软,口发干,气发虚,便扶着一个歪脖柳树,在护城河岸上坐了下来,望着那黑黝黝、死沉沉的河水,他问自己:眼下连个住处都找不着,往后又怎么谋生活呢?于是那些败了家、除了籍、流落街头的穷旗人的种种狼狈景象,一股脑儿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问自己:要活下去,这种苦吃得了吃不了?若算能吃,这口气忍得下忍不下?气或能忍,这个人丢得起丢不起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想来想去,越琢磨这世界越没有恋头,越寻思越没有活路。不由得便抬头看了看那至脖树,两手摸了一下腰上的搭包……您可听清楚了,我仅仅说他一时觉着死比活着容易,死比活着好过,有点想死,可没说他已经下定非死不可的决心。想跟做这中间还差着好大一截路呢!人到了被厄运逼得难以忍受时,总要找各种手段来进行抗争。别的手段都找不着,死已不失为一手绝招了。但是这一招只能用一回,而且付出的代价太重,人们轻易并不肯用它。“想一想”的时候可是常有的。“想一想”意思仿佛是对自己说:“甭怕,大不了还有一死。两眼一闭,千难万苦又奈我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正这么想着,双手松松搭包,以此来向厄运示示威。刚一解扣儿,就觉得腰间一动,哗啦一声,沉甸甸一样东西砸在脚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莫非我还有用剩的银两忘在身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用手朝那包东西一摸,噢,原来是聂小轩交给他的那副包金镯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哎呀,净顾为自己的事悲苦,倒把聂师傅托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乌世保一边把镯子拣起,小心揣在怀里,一边自语:“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聂师傅家我还没去,这件事赤口白牙答应下来我还没办,怎么能半路上就去死呢?真要去望乡台,也该等把这件事办妥当再走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想到这,乌世保振作一下,站起身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这自言自语是心里话吗?他这人能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死活置之度外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说的倒是真话。他这人虽然游手好闲,擎吃等喝,可一向讲信义重感情。不过,这还是使他“起死回生”的一半原因。还有一半,刚才我们已说过,他虽有对自杀的向往,但并没有决心去行动,暗地里正想再找出个充足的理由来压下想死的情绪,支持自己活下去。一见这镯子,当然立刻回心转意,打起精神寻客店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心想这朝阳门是走粮车的大道,店大欺客,不如往北奔东直门,那里专走砖车,店小势微,不敢欺人,便奔东直门而去。快到掌灯,才找到了个偏僻冷清的小店。这店临街三间穿堂,门口挂着个带红布的笊筒,门外用土坯砌了几个长条高台算作桌子,摆了几个树墩、拗轴算作机子。乌世保坐下,先要了四两饸饹吃下肚,才问掌柜的说:“我要进城,天晚了,你这可有方便住处?”掌柜见这人穿戴虽旧,款式不俗,吃相文雅,算账时还给伙计两个铺子的小费,便满脸堆笑地说:“有有有。东耳房一铺大炕,现在就住着一位赶车的把式,您二位正好作伴。”便命伙计领他进去,还特别叮嘱伙计给沏壶高末,打盆水洗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车把式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驴肉喝烧刀子。见又来了客人,忙欠欠身说:“来了你哪。喝我这个?”乌世保从走出监狱快一整天了,到这时才碰到个说人话、办人事,并把他也当个人看的地方,而这地方竟是他几十年都未曾到过的。他冲这位素不相识的车把式深深打了一个千说:“偏了您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车把式本来也是行个虚礼儿,见乌世保正经八百地谢他,索性跳下炕来拉住乌世保说:“烟酒不分家。既然投店同宿,前生就是有缘的,说出大天来您也得赏我个脸。”乌世保闻到酒味,本也动心,经这么一劝,一边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便坐到炕桌对面去。伙计一看这位客人入座了,上前边拿筷子时顺便把这新闻就告诉了掌柜的。掌柜的既好热闹,这种半乡下店主也尚存几分古风,特意刮了两条丝瓜爆炒出来,端到屋里说:“听说二位一见如故,给小店也带来喜星,和气生财呀,我敬二位一个菜!”车把式拉店主入席,店东稍客气两句,也打横就炕沿坐下。从乌世保一进门,他就觉得这人有些蹊跷。几杯入肚,乌世保眼神有点活泛了,店主便打听乌世保的来历。乌世保正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可讲,便把怎么受冤,怎么坐牢,怎么出狱后寻家不着,怎么到城关投店不收,一一讲了一遍。北京人向来管烧酒叫做“牛皮散”,有道是“喝了牛皮散,神仙也不管。”乌世保借酒倾述一完,那车把式就借酒大骂起来,声称他要见徐焕章敢抽他鞭子,碰上谷佐领,准骂他祖宗。店主直等他拍着桌子把一肚子的侠肝义胆抖落净,这才插话:“我说这位爷,您眼下打算怎么办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说:“天亮我头一件事是去找朋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店主摇摇头说:“您头一件事是刺剃头,打打辫、洗洗澡,光光脸,然后借也好,赁也好,换一件洁净行头,就您现在这副扮相,进城找谁也找不到,弄不好净街的许把您当游民再抓起来。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东庙门口那叫街的都比您这身打扮囫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说:“您说的满对,可是我赤手空拳,囊中惭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店主说:“有东西还愁变不来钱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说:“我蹲了一年多牢,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哪儿来的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店主说:“刚才在外边您付饭钱,我看见你从怀里掏出个烟壶来,茶晶背壶,隐隐约约像是里边藏着图画文字,这可是有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不由得手往肚子上一捂,失声说:“哟,敢情露了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店主说:“开店的,这眼睛是干什么使的?正经客人带着贵重财物,我得经心点,照应点;黑道上朋友带来行货,我也不能不察,弄不好就得贪官司。要没这点分寸敢贸您老住下吗?我是个俗人,不懂文玩古器。可到底是住在万岁爷的一亩三分地上,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知道这不是个等闲之物。恕我直言,按您现在这穿装打扮,这东西带在身边准给您招祸。见财起意也好,诬良为盗也好,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黄鼠狼可专咬病鸭子。不说别的,就来几个青皮无赖,找由子跟您打一架,就势把东西抢走您能怎么着!依我说,不如卖了。像您这样的世家,这些玩物必不止这一件。明儿找到少爷,你玩什么没有,何不用它救个急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听他讲得有理,并且也想趁机试试他这内画技艺,就点点头说:“那明天我拿到古玩店叫他们看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店主笑道:“您又差了。店大欺客,凭您这身打扮,人家一看您就等银子使唤,他们能不压价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店主原是个替人跑合说生意的行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年往两江福建去的水路是靠运河。通县通北京的石板官道在朝阳门外,这东直门的关厢是个冷落所在。在这一带开店房,免不了接待合字上的朋友,替他们销赃落个水过地皮湿。这种买卖是进不得高台阶大字号明来明去作的。店主联络下的主顾不过是当铺老西和鬼市儿上夹包打鼓的,所以他不劝乌世保去古玩铺。他已相信乌世保不是贼了,但在作生意这点上他还得拿他当贼对待,好赚两个佣钱花花。他见乌世保赞同他的主意了,便要求乌世保把烟壶拿出来过过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东西!”车把式见乌世保掏出烟壶来。抢先抓到手中看了一眼,不由得叫了出来,“这枝枝叶叶的,您说可怎么画进去的?有这个您还愁换不了行头吗?我赶半年车怕也赶不出这么个烟壶钱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你小心掉地下摔了,连车带马赔进去!”店主开个玩笑,把烟壶夺了过来,仔细地品鉴。店主是粗人,这方面二五眼。但那年头时兴用这种东西,更何况他还常替人倒腾货,见的多了,自然就懂点门道。内画技术自嘉庆末年道光初年至现今,已有了七八十年的历史,人们也看熟了。甘恒、马彤、桂香谷、永受田等人,玩烟壶的人大多知道;新近的内画家有几个简直是家喻户晓。如马少宣能在拇指大的壶内恭楷书写全篇“九成宫”;业仲三画的红楼人物、聊斋故事被称为一绝。而玩烟壶的人若不知道周乐元的名字就像书家不知王羲之,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这周乐元把龚半千的樊头被杖法用到了内画壶上,所画的“寒江钓雪”、“风雨归舟”和“竹兰图”,人称神品。店主曾经手替人卖过一只“三秋图”壶,刚才瞥了一眼乌世保的烟壶,觉得与那壶很像,是周乐元的作品,所以紧抓住不放。看了一会儿后,他却“唉”了一声,摇起头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问:“您看出什么包涵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落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长白旧家’四个字也算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有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心里想:“大狱里弄到墨就不错了,上哪儿弄红色去?”便说:“马少宣的壶也常不押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最后店主说:“别的壶都是磨砂地、暗茶地,您这壶怎么透亮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乌世保不由得“哦”了一声。他一直觉着自己画的画跟通常的内画壶有点什么地方不像。店主这一点他才明白,别人画的壶画画面透明,壶壁并不透明;他这全是透明的,所以线条不精神、色调没光彩。他想起见过早年甘恒画的一个壶,也是这么透明的,但人家那是白水晶坯子,看得清晰。他便说:“这个你不懂。道光年间画的壶多是透亮的。这才证明我这壶够年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车把式困了,又听不懂他们的话,便说:“你们在这争有屁用,明天市上看行市要价呗。我后半夜就套车去黄寺,你们要跟车可早点歇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 1, 1);">【名篇阅读】: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 《说茶》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现代】邓友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香叶,嫩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慕诗客,爱僧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碾雕白玉,罗织红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铫煎黄芯色,碗转鞠尘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夜后邀陪明月,晨前明对朝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首宝塔诗是唐人元微之(逍遥哥注:指元稹,字微之)写的,算不得最早的吟茶诗,足证明中国文人和茶结缘并不比酒晚,亲密程度也不比酒差。文人如此,普通人更甚,如果作次调查,喝茶的人八成比喝酒的人总数多。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北京的“六必居”据说是当年专卖六样生活必需品,只比以上少个柴字,两者都不包括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人喜好喝茶,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赵佶当皇帝时,放着多少急事不办,却写了本研究茶的专著《大观茶论》。从产地,种植,采摘,到制造与喝法写的都地道,称得上是全世界自古至今唯一有皇帝衔的茶叶专家。他当皇上要也这么在行,不至于后来又当俘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老家有个本族大辈,每天茶不离手,日本鬼子扫荡时,大家逃难,他不带行李却手中提把茶壶。走在半路受到日本兵的追击,叭的一枪正打中他的茶壶。人们全为他的性命担心,他却提着一对铜壶梁说:“可惜了这一壶好叶子!”是我一生中碰到的第一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国人喝茶的本事,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以修洛阳桥著名的状元蔡襄,在喝茶上就有独到功夫。据一本闲书记载,有人得到一点名贵的“小团茶”,知道蔡在这方面是权威,就请他来品尝。蔡听了高兴,临时又请来一位朋友陪他一同去。到那里后主人陪他说了一会话,就叫仆人献上茶来。蔡襄喝了两口,主人问他印象如何?他喷喷嘴说:“茶是不错,只是里边掺了‘大团茶’,不纯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主人心想这茶是新得到的珍品,自己亲手交与仆人煮的,怎会有假?为证实心迹,就把仆人召来当面问道:“我亲手交你的茶,你可曾掺假?”仆人见问得单刀直入,只好如实说:“原来备下小团茶是两人份,我见多了位客人,怕份量不够,又不敢找您要,我就掺了点大团茶。”主人听了大惊,对蔡状元的品茶功夫再不敢怀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名人逸事,可能有帮闲替他吹嘘,我的老师张天翼却给我讲过一个叫花子品茶的故事。闽省有位旧家子弟,不务正业,只好饮茶。最后穷得卖了老婆沿街求乞。因在家乡受人白眼,便流浪到了潮汕地界。这天要饭要到一家著名的大茶庄门口。店主拿出几文钱给他。他说:“钱不敢收,只求赏杯茶饮。”店主就叫人把日常待客的茶端来一杯给他。他喝了一口,却又吐了,摇头说:“四远闻名大茶庄的茶不过如此,承教了。”说完扭头便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下子刺伤了店主的自尊心。就把他叫住,连忙吩咐把最好的乌龙泡一杯来。过了会茶冲来了,叫花子喝了一口,叹口气说:“茶是上等的,可惜泡法低劣,糟蹋了!”店主听了大惊,便悄悄叫人到后宅,要他小妾泡一杯来。这小妾是他新买的,模样平平,就是善泡茶,店主就冲这一长处才买的她,过了片刻茶泡好送来,那叫花只饮了一口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店主忙问出了什么事,那叫花说:“这茶的味道使我想起了前妻,我从没见有人达到她这样火候……”那店主一问他的籍贯,历史,果然和那小妾一样。二话没说,叫人给他包了一包上好茶叶把他打发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皇帝和我那位同乡大辈,对茶的嗜好虽如一,但他们喝的不是一种茶。宋朝时的贡茶是福建产的“龙凤团茶”,从书上记载看大概是“红茶镶绿边”(逍遥哥注:宋茶制法与明朝至今的制法不同。),所谓半发酵茶,类似今天的铁观音、乌龙之类,近年市上也有“龙凤团茶”卖,不知是否就是赵佶和蔡襄喝的那一种;我那长辈喝的茶我却喝过。早年山东的农民全喝那个。是在集上卖酱油、糕点的摊上买来的。茶叶装在一个大木箱中,黑不溜秋,连梗带叶,既没有小包装,也不经茉莉花窨。沏成后褐中透红,又苦又涩,我估计其助消化的能力是极大的。</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我很奇怪,我的家乡是糠菜半年粮的苦地方,肚子里没什么需要茶叶帮助消化的,为什么家家却都喝茶!我问过老人此风由来。他说是无茶不成礼,山东是礼仪之邦,饭可以吃不饱,茶不能不喝。这话不能令人信服,我觉得家乡人还没傻到不管肚子饥饱只讲精神文明的地步。可也找不出更合理的理由来反驳他。这也可能是我出生于天津并一直在天津度过童年,山东只是我理论上的老家,对它的了解不深的缘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小时家在天津,家里也喝茶。喝得是小叶、大方、茉莉、双薰等大路货,其喝法却是一家两制:我姥姥家是纯天津人,所以我家一年四季桌上摆着个藤编的壶套,里边放一把细瓷提梁画着麒麟送子茶壶。我娘抓一把茶叶,把水烧得滚开,滴到地上先听“噗”一声响,这才高高的沏下去,制成茶卤。喝时倒半杯茶卤,再对半杯开水,这虽有一劳永逸的好处,但实在喝不出茶叶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爹是山东人,但自幼外出,不知受了哪位高人指教,自备了一把小壶,沏茶时先用开水把小壶涮热,放茶叶后先沏一道水,用手晃晃再倒出扔掉,再冲一次才可饮用。一次只喝一两口,马上再对新水。事不过三。然后就倒掉重来。这喝法虽然出味,可实在繁琐耗时。所以到我自己喝茶时这两种传统都没继承,完全另搞一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天津我见过两次特殊的喝法。一次是在梨栈。那时法租界的梨栈大街,劝业场一带是最热闹的地方。在劝业场门口那个十字路口有个警察指挥交通。有天我坐“胶皮”去光明电影院看电影,车刚在路边停下我还没给钱,警察就招手叫拉车的过去,拉车的说:“劳驾,您替我看一会车,不知嘛地方又惹着他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车夫跑到警察身边,警察说了句什么,车夫拿着把缺嘴的大茶壶就跑了回来。满脸歉意地说:“没办法还得耽误您一会儿,老总叫我给他沏壶茶去。”过了会车夫把茶沏好送去,这才回来找我收钱。我远远看见那位中国籍的“法国巡捕”左手端着茶壶嘴对嘴的喝着茶,右手伸直,在两口茶之间抽空喊道:“胶皮靠边,汽车东去……”这事给我印象很深,我以为这是法国警察的特有作风,后来去巴黎,还有意观察了一下,才知道巴黎的警察并不端着茶壶站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另一次是法租界仙宫舞厅。一个偶然机会我随亲戚进了那家舞厅。在“香槟酒气满场飞”乐曲中,一对对时髦男女正在翩翩起舞,却见一位老者,手执小茶壶在场子中央打太极拳,每做两个动作就啜一口茶,旁若无人,自得其乐。多少年后我跟一个天津老乡说起这件事来。他说此人有名有姓,是位租界名人。可惜我没记住名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等我自己喝茶上瘾,已经是数十年后的事情了。</b></p> <p class="ql-block"><b>经典2:</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那五》(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现代】邓友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房新画不古,必是内务府”。那五的祖父做过内务府堂官。所以到他爸爸福大爷卖府的时候,那房子卖的钱还足够折腾几年。福大爷刚七岁就受封为“乾清宫五品挎刀侍卫”。他连杀鸡都不敢看,怎敢挎刀?辛亥革命成全了他,没等他到挎刀的年纪,就把大清朝推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福大爷有产业时,门上不缺清客相公。所以他会玩鸽子,能走马。洋玩意儿能捅台球,还会糊风筝。最上心的是唱京戏,拍昆曲。给涛贝勒配过戏,跟溥侗合作过《珠帘寨》。有名的琴师胡大头是他家常客。他不光给福大爷说戏、吊嗓,还有义务给他喊好。因为吊嗓时座上无人,不喊好透着冷清。常常是大头拉个过门,福大爷刚唱一句:“太保儿推杯换大斗”,他就赶紧放下弓子,拍一下巴掌喊:“好!”喊完赶紧再拾起弓子往下拉。碰巧福大爷头一天睡得不够,嗓子发干,听他喊完好也有起疑的时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怎么觉着这一句不怎么样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嗯,味儿是差点,您先饮饮场!”大头继续往下拉,毫不气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福大奶奶去世早,福大爷声明为了不让孩子受委屈,不再续弦。弦是没续,但今天给京剧坤伶买行头,明天为唱大鼓的姑娘赎身……他那后花园子的五间暖阁从没断过堂客。大爷事情这么忙,自然顾不上照顾孩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也用不着当老子的照顾。他有自己的一群伙伴。三贝子、二额驸、索中堂的少爷、袁宫保的嫡孙……年纪相仿,门第相当。你夸我家的厨子好,我称你府上的裁缝强。斗鸡走狗,听戏看花。还有比他们老子胜一筹的,是学会些摩登派的新奇玩意儿:溜冰、跳舞,在王府井大街卖呆看女人,上“来今雨轩”饮茶泡招待……他们从来不知道钱有什么可珍贵的;手紧了管他铜的瓷的、是书是画,从后楼上拿两锦匣悄悄交给清客相公,就又支应个十天半月,直到福大爷把房产像卖豆腐似的一块块切着卖完,五少爷把古董像猫儿叼食似的叼净。债主请京师地方法院把他从剩下的号房里轰出来,这才知道他这一身本事上当铺当不出一个大子儿,连换个硬面饽饽也换不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福大爷一口气上不来,西方接引了,留下那五成了舍哥儿。</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的爷爷晚年收房一个丫头,名唤紫云。比福大爷还小个八九岁。老太爷临去世,叮嘱福大爷关照她些。福大爷并不小气,把原来马号一个小院分给紫云,叫她另立门户,声明从此断绝来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紫云是庄子上佃户出身,勤俭惯了的,把这房守住了,招了一户房客。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敢找没根底的户搭邻居,宁可少收房钱,租与一家老中医。这中医姓过,只有老两口,没有儿女。老太太是个痨病底儿,树叶一落就趴在床上下不了地了,紫云看着大夫又要看病,又要伺候老伴儿,盆朝天碗朝地,家也不像个家,就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为病人煎汤熬药,把洗干涮净的细活全揽了过来。过老太太开头只是说些感激话,心想等自己能下地时再慢慢补付。哪知这病却一天重似一天。老太太有天就拉着紫云的手说:“您寡妇失业的也不容易,天天伺候我我不落忍。咱们亲姐妹明算账。打下月起咱这房钱再涨几块钱吧!我不敢说是给您工钱。有钱买不来这份情意。”紫云一听眼圈红了,扶着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说:“老嫂子,我一个人好混,不在乎几块钱上。那边老太爷从收了我,没几年就走了。除去他,我这辈子没叫人疼过。想疼疼别人,也没人叫我疼。说正格的,我给您端个汤倒个水,自己反觉着比光疼自己活得有精神。您叫我伺候着,就是疼了我了。这比给我钱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又过了两年,老太太觉着自己灯碗要干。就把过大夫支出去,把紫云叫到床边,挣扎着倚在床上要给紫云磕头。紫云吓得忙扶住她说:“您这不是净意儿地折我的寿吗?”过老太太说:“我有话对你说,先行个大礼!”紫云说:“咱姐俩谁跟谁呢?”于是过老太太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和过大夫总角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现在眼看自己不行了。一想起丢下老头儿一个人就揪心。这人鹰嘴鸭子爪,能吃不能拿。除去会看病,连钉个纽扣也钉不上。她看了多少年,没有紫云这么心慈面软的好人,要是能把老头儿交给她,她在九泉下也为紫云念佛。紫云回答说:“老姐姐,您不就是放心不下过大夫吗?您把话说到这儿就行了。以后有您在,没有您在,我都把过大夫这个差事当正事办。您要还不放心,咱挑个日子,摆上一桌酒,请来左邻右舍,再带上派出所警察,我当众给过家的祖先磕个头,认过大夫当干哥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老太太听了,对紫云又感激又有点遗憾。和过大夫一商量,过大夫却是对紫云钦敬不已。紫云借过端午的机会,挎了一篮粽子去看福大爷,委婉地说了一下认干亲的打算,探探福大爷的口气。福大爷说:“从老太爷去世,你跟那家没关系了。别说认干亲,你就嫁人我们也不过问。”紫云擦着泪说:“大爷虽然开通,我可不敢忘了太爷的恩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六月初一摆酒认干亲,紫云不记得自己父母姓什么,多少年来在户口上只写“那氏”二字,席间她又塞给警察一个红包。请他在“那”字之下加个“过”字。正式写成过大夫的胞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老太太言而有信。这事办完不久就驾鹤西游了。紫云正式把家管了起来。人们为此对她另眼相看,称呼她云奶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听说那五落魄,云奶奶跟哥哥商量,要把他接来同住。她说:“不看金面看佛面。不能让街坊邻居指咱脊梁骨,说咱不仗义。”过大夫对这老妹妹的主张,一向是言听计从的,就到处打听那五的行止,后来总算在打磨厂一家客店找到了他,穿得也还体面。过大夫说明来意,本以为那五会感激涕零的,谁知那五反把笑容收了,直嘬牙花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您那儿住倒是行,可怎么个称呼法儿呢?我们家不兴管姨太太叫奶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大夫气得脸色都变了,恨不能伸手抽他几个嘴巴,甩袖走了出来。回到家不好如实说,只讲那五现在混得还可以,不愿意来,不必勉强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云奶奶不死心,再三追问,过大夫无法,就如实告诉了她那五的原话。云奶奶叹口气说:“他们金枝玉叶的,就是臭规矩!他爱叫我什么叫什么吧。咱们又不冲他,不是冲他的祖宗吗?他既混得还体面,不来就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知过了几天,那五自己找上门来了。进门又是请安,又是问好,也随邻居称呼“云奶奶”,叫过大夫“老伯”。尽管辈分不对,云奶奶还是喜欢得坐不住站不住的。云奶奶问他:“我怕你在外边没人照顾,叫你搬来你怎么不来?”那五说:“说出来臊死人,我跟人合伙做买卖,把衣裳全当了做本钱,本想货出了手,手下富裕点,买点什么拿着来看您,谁想这笔买卖赔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云奶奶说:“自己一家人,讲这虚礼干什么?来了就好。外边不方便,你就搬来住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难道是个会做买卖的人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买卖是做了一次,但没成交。天津有个德国人,在中国刮了点钱,临回国想买点瓷器带走。到北京几处古玩店看了看,没有中意的。那五到古玩店卖东西,碰上他在看货,就在门外等着。等外国人出来,就上去搭讪,说自己是内务大臣家的少爷,倒有几宗瓷器想出手,可以约个时间看看。外国人要到他府上拜访,他说这事要瞒着家里进行,只能在外边交易。约定三天后在西河沿一家客店见面。那五并没瓷器。但他知道索家老七从家中偷出一套“古月轩”来,藏在连升客栈。索七想卖,又怕家里知道不饶他。那五就找索七说,现在有个好买主,买完就运出中国,不会暴露,又能出大价。你出面怕引起府上注意,我担这个卖主名义好了。事情成了,我按成三破四取佣金,多一个大子儿不要。可你得先借我几十块赎赎当,替我在这客栈包一间房,要不够派头,外国人就不出价儿。索七少比那五还窝囊,完全依计照办。过大夫来找那五时,那五刚搬进客栈,还在做发财梦,当然毫不热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索七嘴不严,这事叫廊房头条的博古堂古玩店知道了。博古堂掌柜马齐早知道索七偷出这套东西来,一直想弄到手,谈了几次都因为要价高没成交。可是东西看到过,真正的“古月轩”,跟他所收藏的几个小碗是一个窑的。恰好德国人来他店中看货。他就悄悄吩咐大伙计,把几个“古月轩”的小碗摆到客厅茶几上。外国人看完货,他让到客厅去休息。假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提起茶壶就往那“古月轩”碗里倒茶,并捧给了德国人。德国人接过茶碗一看,连口称赞,奇怪地说:“你们柜上摆的瓷器都并不好,怎么平常用的茶具反倒十分精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马齐一听,哈哈大笑,说:“你要喜欢,卖给你,比你认为不好的任何一种都便宜,连那一半钱也不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德国人说:“你开玩笑?”</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马齐说:“完全实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德国人问:“为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马齐说:“这是假的。你看的不中意的那些是古瓷,这是当今仿制品!买瓷器不能光看外表!要听声,摸底儿,看胎!”他说着从前柜拿来一件瓷器,一边比较一边讲,把个外国人说得迷迷糊糊。最后他把没倒茶的两个碗叫学徒用棉纸包了,放到德国人跟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一对不值钱的假货送你作纪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德国人把这碗拿回去,反复地看,没两天就把“假瓷”的特征全记在心里了。等他去客栈拜访那五时,那五一打开箱盖他就笑了起来。这不和博古堂送他的假货一模一样吗?但他却出于礼貌并不说破。问了一下价钱,贵得出奇。再看那五住得这么寒酸,也不像个贵胄子弟,连说“No,no”,起身走了。他很感激博古堂的掌柜教给他知识。到那儿把柜台上摆的假瓷器当真货悉数买走,高高兴兴回德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买卖不成,索七怪那五做派不像,逼着叫他还赎当的钱,也不肯付房费了。那五把赎出来的衣服又送回当铺,这才投奔云奶奶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了不久,马齐终于由人说合,只花了卖假瓷器一半的钱,把索七的真货弄到了手。等索家发觉来追查时,他早以几倍的高价卖给天津出口商蔡家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云奶奶是自谦自卑惯了的,那五肯来同住,认为挺给自己争脸,就拿他当凤凰蛋捧着。那五虽说在外边已混得没了体面,在这姨奶奶面前可还放不下主子身份。嘴里虽称呼“云奶奶”,那口气态度可完全是在支使老妈子。他是倒驴不倒架儿,穷了仍然有穷的讲究。窝头个儿大了不吃,咸菜切粗了难咽。偶尔吃顿炸酱面,他得把肉馅分去一半,让云奶奶按仿膳的作法单炒一小碟肉末夹烧饼吃。云奶奶用体己钱把衣裳给他赎出来之后,他又恢复了一天三换装的排场。换一回叫云奶奶洗一回,洗一回还要烫一回。稍有点不平整,就皱着眉说:“像牛嘴里嚼过似的,叫人怎么穿哪?”云奶奶请来这位祖宗,从早到晚手脚再没有得闲的时候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大夫仍住在南屋。那五来后,他尽量少见他少理他。这他还是忍不住气。有天就借着说闲话儿的空儿对那五说:“少爷,我们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凑合都行,可您还年轻哪,总得想个谋生之路。铁杆庄稼那是倒定了,扶不起来了。总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不是?别看医者小技,总还能换口棒子面吃。您要肯放下架子,就跟我学医吧。平常过日子,也就别那么讲究了。”那五说:“我一看《汤头歌》《药性赋》脑壳仁就疼!有没有简便点儿的?比如偏方啊,念咒啊!要有这个我倒可以学学。”过先生说:“念咒我不会。偏方倒有一些,您想学治哪一类病的呢?”那五说:“我想学打胎!有的大宅门小姐,有了私情怕出丑,打一回胎就给个百儿八十的!”过先生一听,差点儿背过气去!从此不再理他——那年头不兴计划生育、人工流产,医生把打胎看作有损阴德的犯罪行为!</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在云奶奶家住了不到一个月。虽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耐不住这寂寞,受不了这贫寒。好在衣服赎出来了,就东投亲西访友想找个事由混混。也该当走运,他随着索七去捧角儿,认识了《紫罗兰画报》的主笔马森。马森见那五对梨园界很熟,又会摆弄照相机,就请那五来当《紫罗兰画报》的记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紫罗兰画报》专登坤伶动态、后台新闻、武侠言情、奇谈怪论。社址设在煤市街一家小店里,总共两个人,除去马森,还有个副主笔陶芝。这两人两个做派。马森是西装革履,陶芝是蓝布大褂;马森一天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一听,这不是涮人吗?但已答应了,也不好拒绝,决定试试看。他干了两个月,结识了几个同行,才知道这里大有门道。写捧角儿的文章不仅角儿要给钱,捧家儿也给钱。平常多遛遛腿儿,发现牛角坑有空房,丰泽园卖时新菜,就可以编一篇“牛角坑空房闹鬼”的新闻,“丰泽园菜中有蛆”的来信,拿去请牛角坑的房东和丰泽园掌柜过目。说是这稿子投来几天了,我们压下没有登。都是朋友,不能不先送个信儿,看看官了好还是私了好!买卖人怕惹事,房东怕房子没人敢租,都会花钱把稿子买下来。那五很得意,觉着又交上一步好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紫罗兰画报》连载着言情小说《小家碧玉》,作者是正在发红的“醉寝斋主”。不知为什么,发到第十六回,斋主不送稿子来了。正好那五在报社。陶芝委托他去拜访醉寝斋主,带去稿费,索取下文。告诉那五这“醉寝斋”在莲花河后身十号。</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莲花河在石头胡同背后,一条窄巷,有三五户民宅。十号是个砖砌的古式二层楼,当中一个天井,院角有一条一踩乱晃、仅容一个人走动的楼梯。一转遭儿上下各有几间房子,家家房门口都摆着煤球炉子、水缸、土簸箕。那五正在院里观望,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烫着发、描着眉、穿一件半短袖花丝葛旗袍、软缎绣花鞋的女人;一个是穿灰布裤褂、双脸洒鞋,戴一顶面斗帽的中年男人。这两人一见那五,交换一下眼色就站住了。男人问:“先生,您找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说:“有个编小说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嗯!”男人用嘴朝楼梯下面一努,有点扫兴地冲女人一甩头,两人走了。那五弯腰绕到楼梯下,才看见有个挂着竹帘的小房。门口用白梨木刻了个横额“醉寝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房里外两间。里间什么样,因为太黑,看不清楚。外间屋放着一张和这房子极不相称的铁梨木镶螺钿的书桌。两把第一监狱出产的白木茬椅子和一把躺椅。书桌上书报、稿纸、烟盒、烟缸、砚台、笔筒堆得严严实实。随着脚步声,从里间屋门口钻出一个又瘦又高、灰白面孔、留着八字胡的人来:“您找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醉寝斋主先生住这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是不才。请坐,您从哪儿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报社。主笔叫我取稿子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噢,坐,坐,这两天应酬太多,忙懵懂了,把您这个碴忘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哎哟,就等您的稿子出版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甭忙,您坐一会儿,现写也来得及,上一段写到哪儿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啊?”那五并没看这几版小说,红了脸。斋主一笑说道:“没关系,您不记得不要紧,我这儿有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坐到书桌前,从纸堆中拉出个蓝色的流水账本,翻了几页问:“在您那儿登的是《燕双飞》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说:“不,我们是《紫罗兰画报》,登的是《小家碧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家碧玉》。”斋主把账本掀到底,扔到一边,又拉过一本账来,翻了翻说,“啊呀,这《小家碧玉》在哪本账上呢?噢,有了!”他又扔下这本账,从抽屉里找出本毛边纸订的一厚册稿子,找到用金枪牌香烟盒隔着的一页,笑道:“您好运气,不用现写,抄一段就完了。”马上铺下一张格纸,拿起毛笔,唰唰唰抄了起来。那五临来受了指教,便把一张一元钱的票子捏在手中,转眼斋主把稿子抄好,叠起来放进信封,那五便把那一元票子放在了桌上。斋主看了一眼钞票,却不动它,回身冲里屋喊道:“来客人了,快沏茶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屋里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圆脸,元宝头,向那五蹲了蹲身说:“早来了您哪,请坐您哪!这浅屋子破房的招您笑话。”说罢就提起一把壶,伸手从桌上抄起那一元钱说:“我打水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问道:“我看外边的小报上,全在登您的小说,您同时写几部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八九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全写好了放在那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写一段登一段,登一段吃一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才刚我看这《小家碧玉》不是全本都写好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是二手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是二手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斋主告诉他:“有人写了小说,可是没名气,登不出去。也有人写来消遣,却不愿要这名气。还有人写好了稿子,急着用钱,等不及一段段零登。他们就把稿子卖了。我买下来,整趸零售,能赚几分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奇怪地说:“照这么说,只要有钱买稿,自己不动手也能出名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斋主说:“当然,这是古已有之的。明朝有个王爷,一辈子刻了多少部戏曲,没一个字是他写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听了,眉开眼笑。拿真话当假话说:“明儿一高兴我也买两部稿子,过过当名人的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斋主正色说:“像您这吃报行饭的,没点名气到哪儿都矮一头,玩不转,应该想办法创出牌子来。再说买来稿子您总得看,不光看还要抄。熟能生巧,没有三天力巴,慢慢自己也就会写了。写小说这玩意儿是层纸窗户,一捅就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来说去,斋主把一部才买到手的武侠小说《鲤鱼镖》卖给了那五。要价一百大洋。那五正拿着甘子千造的假画要去当,这下就更鼓起了兴头。等他分到三百元当价后,从便宜坊出来就直接来到了“醉寝斋”,对斋主说:“钱我是带来了,得先看看货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斋主说:“您又老斗了不是?买稿子这玩意儿不能像买黄瓜,反过来调过去看,再掐一口尝尝。您把内容看在肚子里,放下不买了,回头照这意思又编出一本来我怎么办?隔山买老牛,全凭的是信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把钱在手里掂了又掂,拿不定主意。斋主一拍桌子说:“罢了,我交你这个朋友了!”回身进里屋,从床下找出个破鞋盒子,在那里边掏出一本红格纸的稿本,拿到门外拍打拍打尘土,交给那五说:“你先看看回目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看看回目,倒也火炽热闹。可掂掂分量,看看厚薄说:“这哪能分一百段登啊?我一百块钱买下来,登三十段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斋主说:“说您年轻不是?名利是一回事,可不能一块儿来。您不是先求名吗?这稿子写得好,保您一鸣惊人!出名以后再图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把钱交了出去,夹着稿子出来,自己没顾上看就交给编辑部,请求逐段发表。马森收下,一放个把月,没有回音。他每次问,马森都说:“还没看完,我看还不错。”可就不提发表的事。那五向陶芝打听消息。陶芝笑道:“那人卖给你稿子,就没告诉你登稿子的规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问:“我看咱们登醉寝斋主的稿子也没有什么规矩呀,不就发一段给一块钱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副主笔笑了起来,对他说:“醉寝斋主好比马连良,是唱出名的了,他只要登台就不怕没人捧场。您哪,好比票友,票友唱戏不能挣钱,而要花钱。租场子自己出钱,请场面自己出钱,请人配戏自己出钱,临完还要请人吃饭、送票,人家才来捧场。演员唱戏为的是吃饭。票友唱戏是图出名,图找乐子!捧红了自然也能下海,可先得自己花钱打下底儿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又掏出一百元,请陶芝给他开个名单,在宴宾楼请了一桌客。《鲤鱼镖》这才以“听风楼主”的笔名登载出来。自这天起,有些朋友见面就叫他“作家”,祝贺他“一鸣惊人”,说是重振家声大有把握了。那五嘴上谦虚,可心里就像装了四两烧刀子(白干酒)晕乎乎热腾腾,说话声音也变了,走道脚下也轻了,觉得二百大洋花得不屈。尽管那张假画露了马脚,逼他又卖了套西服才填上坑。有这成名成家的路子鼓劲,竟没挫了他的锐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说登到七八段上,情形有点不对了。不知是陶芝开的名单不全,怠慢了什么人,还是有人故意为难。另外几家小报上,出现了评论《鲤鱼镖》的文章。这些文章连挖苦带骂。有说他偷的,有说他剽的,有说他“热昏妄语,不知天高地厚”的。还有人查出来“听风楼主者,某内务府堂官之后也。其祖上曾受恩于八卦门某拳师,故写小说贬形意而捧八卦云云。”那五有点沉不住气。他跑去找醉寝斋主,问他说:“您这稿子犯了点什么忌讳吧?怎么招来这么多闲话呀?”斋主这本稿子本是花了十块钱买的一位烟客的,自己并没看过,就双手抱拳说:“我说您一鸣惊人不是?这儿给您道喜哪!一有人挑眼您就快红了。当初我专门花钱请人写稿骂我呢!你想想,光登小说,你的名字不是三天才见一回报吗?别人一评论,骂也好,捧也好,一篇文章中你这名字就得提好几回,还怕众人记不住?再说,天下之事,成破相辅,大凡有人骂的,相应就会有人捧,他们斗气儿,您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大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听了,觉得确有此理,又转愁为乐。可没乐了几天,这天一进编辑部,马森就递过一封信来说:“五爷,这是您的信,咱们合作原本是好换好,您可千万别连累我们哥儿俩。给我们留下《紫罗兰画报》这块地盘混粥喝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口气这么重,那五自然是看作玩笑。等打开信封一看,他这才明白自己落在井口下,正往水深处坠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一张宣纸八行朱栏,用浓墨行书写道: “听风楼主那先生台鉴。兹定于本月初六、午后三时,在大栅栏福寿境土膏店烹茶候教。如不光临,谨防止戈。言出人随,勿谓言之不预也!”署名是:“武存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问马森:“这武存忠好耳熟,是干什么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马森没说话,把一张小报扔给他。那上边用红墨水圈了一篇小文章:“武存忠年老体衰,力辞某县长镖师之聘!”下边说武存忠乃形意门传人,清末在善扑营当过拳勇,民国以后在天桥撂场子卖艺,七七事变后改行打草绳。近来有位县长以重金礼聘他去当保镖,他力辞不任。那五看完,马森加了一句:“你听说前些年有个俄国大力士在中山公园摆擂台,谁要打败他,他让出十块金牌这件事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说:“不就是叫李存义扔下台去,摔折一条腿的那回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马森说:“对了。武存忠是李存义的师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一听,后脊梁都潮了,带着哭腔说:“他见我一来劲,不得把我劈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马森埋怨他说:“登小说就登小说不结了,你胡扯八卦形意的门户之争干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说:“老佛爷,我哪儿懂哪!那不是买来的稿本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陶芝见他怪可怜,就安慰说:“你也别急,这路人多半倒讲情面。你去了多磕头少说话,他见你服了软儿,也未必会怎么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马森说:“你可不能不去,你要不去,他敢来把这客店拆了,到时候咱包赔不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打这天起,那五三天之内没吃过一顿整桩饭,没睡过一宿踏实觉。</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初六这天,偏又是大热天,晒得树叶发蔫马路流油。他一步挪不了三寸地来到大栅栏。从钱市拐进一个巷子,见一家门口大白瓷电灯罩上写着“福寿境土膏店”,就推门进去,迎门却是个楼梯,阴暗、潮湿。他上了楼梯,这才看见两边都挂着白布门帘。掀开一个探探头,就有个中年胖子摇着蒲扇拦门坐着:“您买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找个人,武存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边雅座二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又掀帘进了另一间屋。这屋是一长条房子,被两排木隔栅隔着。每边四个小门,门上悬着半截布帘,帘上印着号头。他找到二号,轻轻问了声:“武先生在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里边没动静。这时过来个女招待,手中托着擦得锃亮的烟具,冲他努努嘴。那五感谢地点点头,掀帘走了进去。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烟榻、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榻上铺着凉席枕席,墙上挂着字画。一个穿白竹布裤褂,胸前留着长髯的老人仰面躺着,两目微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轻声说:“武先生,我遵照您的吩咐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头儿连眼皮都没哆嗦一下。那五迟疑片刻又退了出去,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恰好那女招待又走了过来。那五掏出一元钞票,往女招待围裙的口袋里一塞说:“武先生高睡了。您找个地方叫我歇歇脚,等他醒了叫我一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女招待笑笑,用手指指二号门,摇摇手,推那五一把,又指指门径自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第二次又进到二号房,一声不响地站在榻前等武存忠睁眼。那五走了一路,早已热了。偏这大烟馆的规矩是既不许开窗户,又不能安电扇。他站在那儿只觉着脸上身上,汗珠像小虫似的从上往下爬。心里急得像有团火,却又不敢露出焦急相。站了足有五分钟,看老头儿还没有睁眼的意思,那五心一横就在榻前跪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武先生,武大爷,武老太爷!我跟您认错儿。我是个混蛋,什么也不懂,信口雌黄。您大人不见小人怪,犯不上跟我这样的人动肝火!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头儿绷着绷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欠起身说:“起来起来,别这样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这儿给您赔礼了!”那五就地磕了一个头,这才起来。武老头儿笑道:“看你写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子呢!”那五说:“我什么也不是,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武老头儿问道:“既是这样,下笔以前也该打听打听,不能乱褒乱贬哪。”那五说:“哎哟我的大爷,跟您说实话吧,那小说也不是我编的,我是买的别人的,图个虚名,没想惹您生了这么大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头儿哈哈笑了起来,那五一个劲儿服软儿,他早消了火了,口气和缓了一点说:“你坐,会抽烟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坐下。武存忠问了他几句闲话。打听他家庭出身,听说他是内务府堂官的后人,不由得叹了口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起来有缘,那年我往蒙古地去办差,回来时带了蒙古王爷送给你祖父的礼物。我到府上交接,你祖父还招待了我一顿酒饭。内院我当然见不着,就外院那排场劲我看了都眼晕哪!当时我就想,太过了,太过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照这么挥金如土,是座金山也有掏空的日子。儿孙们不知谋生之难,将来会落到哪一步呢?你现在就凭胡诌乱扯混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红着脸点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武存忠说:“你还年轻,又识文断字,学点生技还来得及。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拉下脸面,放下架子,干点什么不行?凭劳动吃饭,站在哪儿也不比人低,比当‘无来优’不强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您哪!我爸爸死得早,没人教训我,多谢您教训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武存忠见那五虽然油腔滑调,倒也有几分诚心感谢他的意思,就说:“我在先农坛坛根住,攒钱买了架机器打草绳子。你别处混不上了,上我这儿来,你又识字,我正少个帮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心想,你可太不把武大郎当神仙了,我这金枝玉叶,再落魄也不能去卖苦大力呀!可又不敢让武老头儿看出他瞧不起这行当,忙说:“我现在还混得下去。将来短不了麻烦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武存忠看出他不愿意,也不再劝,就告诉他小说这段公案算是了啦。原来有几个师兄弟很不忿,当真想找到《紫罗兰画报》把那报社砸了,是他把事按住,决定先和这“听风楼主”谈谈再作道理。他做主了结,别人也不会再缠着不放。那五连声称谢,又鞠了几个躬,这才告辞。武存忠挡住他说:“别忙,既叫你来了不能叫你白来。中国的武术是衰落了,国家不振,百业必定萧条。不过各派里人才还是有一点。你出去宣传宣传,也给咱们习武的朋友们壮壮气儿。老朽是没什么真本事的,给你表演个小招儿解闷儿吧!老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隔壁就有人虎声虎气地应声:“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点灯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武存忠下榻,提上鞋,紧紧腰上的板带领头出了二号门。这时走廊站着有四五个汉子。有两个年轻人搭过一张桌子来,女招待帮忙点上了三盏大烟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些精壮汉子,见了那五都互送眼色咧开嘴笑,那五有点胆怯。武存忠说:“你甭担心,这都是我的徒弟。本来我们以为你是会个三门科四门斗的,提防着要交手。现在好了,和为贵,大家交个朋友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话间就又聚来了几个闲人,把走廊围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大烟灯乃是山西出品,名叫“太谷灯”,一个个茶杯粗细,下边是个铜盏,上边的玻璃罩是用半寸厚的玻璃砖磨成,立在那儿像个去了尖的小窝头。平常要俯首向下,对准那圆口才能吹熄。女招待把它点亮之后,一个徒弟就把它从里向外摆成直溜溜的一排。武存忠自己看了看,亲自又校正了一下位置。然后退到五步开外,骑马蹲裆式站好,猛吸了一口气,板带之下腹部就鼓起个小盆。武存忠稍稍晃了晃膀子,站稳之后,“呼”的一口把气喷出。只见三个烟灯一齐火苗摇摆,挨次熄灭了。两边看的人齐声喊了声:“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武存忠双手抱拳说:“献丑献丑。老了,不中用了。白招列位耻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那五两腿发颤,觉得连汗都变凉了。他挣扎着雇了辆三轮,回到编辑部。向两位上司报告这段险遇,两人听了同声祝贺,一同请他去丰泽园,要了个菜,一壶酒为他压惊。席间马森把《鲤鱼镖》原稿奉还,说是不宜再往下刊登。同时也表示,那五已成了著名人物,《紫罗兰画报》树矮难栖金凤凰,收回了那个珐琅的记者证章。</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自从当记者之后,那五自己在南城租了间小房,和紫云断绝了来往。这时眼看房钱既拿不出来,饭钱也没着落,厚着脸皮买了盒大八件,去看云奶奶。哪知几个月没见面,情况大变。老中医已经由于急症去世,院里一片凄凉景象。紫云奶奶正在给人成盆地洗衣裳。一见那五进门,就哭了,抽抽噎噎地说:“我没照顾好你,叫你吃不爱吃,喝不爱喝的,把你气走了。可你也太心狠,再不好我们不也是亲眷吗?那家的人还剩下谁呢!别看家业旺腾的时候大门口车轿不断流,一败落下来谁还认这门亲?咱俩不亲还有谁亲?”几句话说得那五鼻子也酸溜溜的,低低叫了声:“奶奶!”这一声不要紧,老太太又哭了!“哎哟,你别折我的寿。你要心疼我孤苦伶仃的,打今儿就别走了。我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怎么也能挣出两口人的吃喝来!等你成了家,我伺候你们两口子。有了孩子,我给你看孩子,只要不嫌我下贱就成!叫什么随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答应下来。紫云高兴地连声念佛说:“你只管待着,爱看书看书,爱玩就玩。只要你不走,我就有了主心骨了。你坐着,我给你打扫房子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紫云把老中医住的房子给那五收拾好,叫他过来看,还有哪里不如意的,再给他拾掇。那五一看,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一把椅子,倒也干净。外间屋还放着两个花梨木书架,上边堆满线装书。他随手翻了翻,除去些《灵枢经》《伤寒论》,就是几本《四书集注》《唐诗别裁》。紫云就说:“别的全卖了发送老头儿了,就剩下这两架书,他的几个徒弟拦着不让卖,说要卖的话他们买,省得值仨不值俩地便宜了打鼓的。他们这一说,我琢磨兴许有值钱的书,就说等你来了再定,要卖要留等你的话。你拣拣,凡是你要的就留下,不要的送他们得了。老头儿临死,几个徒弟跑前跑后没少出力,我没什么报答人家的,这也算个人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五大大方方地说:“您叫他们把书拉走,光把书架儿留给我就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打这天起,紫云脸上有了点笑容。她把那五的衣裳全翻出来,该洗的,该浆的,补领子,缀纽扣,收拾得整整洁洁。有点余钱就给他几角,叫他到门口书摊上租小说看,那五租了几本《十二金钱镖》,看着看着,又想起醉寝斋主卖他稿子这事来,觉得不能这么便宜这老小子。这天推说要去看个朋友,向云奶奶要钱坐车。紫云把刚收来的两块钱工钱全给了他,说:“出去散散心也好,省得憋闷出病来!可记住,别跟那些嘎杂子打连连,咱们是有名有姓的人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b></p> <p class="ql-block"><b>【人物轶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八路历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邓友梅出生于苦大仇深的贫雇农家庭,他父亲那辈儿共有哥儿五个,竟饿死了哥俩,还卖了一个。其父后来逃荒辗转到天津落脚,邓友梅就出生在天津的海河边。邓友梅12岁那年,由于父亲失业,举家回到山东,邓友梅于是参加了当地的八路军渤海军区交通站,传情报,送给养,当向导,多次受到部队首长的夸奖。此后,又参加了新四军和华东野战军,相继在鲁中军区的敌工科当通讯员、文工团当演员。解放战争开始后,他到著名的鲁南八师去做火线文艺工作,曾亲身经历了许多著名的战役,如洛阳战役、开封战役,直到百万雄师过大江,占领南京。邓友梅经常参加夜行军,一走就是60多公里,并在前线写出了一篇篇激动人心的好文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的散文《文工团员在淮海前线》因为写出了人民解放军的英雄气魄,发表在《文艺报》上,显示出他作家的天赋和灵气。身为主编的丁玲在文章发表时,还特意为这个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少年书生写了二百多字的按语。 新中国成立前夕,邓友梅奉命调到新华社海军分社当了一阵子见习记者。不久,又奉调进京在老舍和赵树理等文坛大师耳提面命的教导和热心的提携下度过了“充满了生机与喜悦”的几年。他深入生活,到北京市建筑公司挂职当上了建筑队长和党支部书记,与工人同志一起和泥、垒砖、运料、绑钢筋。与此同时,他来自生活的又一批作品也相继问世,其代表作《沂州道上》还荣获了1956年《鸭绿江》杂志“处女地一等奖”;紧接着又写出了爱情小说《在悬崖上》。这部小说出版后很快被北京两家影视机构看中希望搬上银幕,连大明星赵丹也跑到北京来与他亲自洽谈改编电影剧本的事情。后来,邓友梅又陆续写出了《烟壶》、《画儿韩》、《那五》等力作,成为红极一时的“京味作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经典作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那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描写没落八旗子弟那五的荒唐生活,展现清末民初北京社会的变迁,获1983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作品以幽默笔触揭示社会底层人物的命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烟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双线叙事结构,讲述八旗子弟乌世保与烟壶艺人聂小轩的故事,批判清末贵族媚外行径,获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小说被改编为影视剧和戏曲,影响广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3.《我们的军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革命战争为背景,塑造军长形象,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标志邓友梅创作生涯的转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4.《话说陶然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通过特殊年代文人聚会展现知识分子风骨,获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开启其民俗小说创作阶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5.《在悬崖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956年发表的爱情小说,描写技术员的情感纠葛,获“处女地文学奖”一等奖,是“十七年文学”中反传统叙事的经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6.《追赶队伍的女兵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获1982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反映战争年代女性革命者的坚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7.《寻访“画儿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京味儿市井题材,刻画古玩行当的传奇人物,延续其民俗风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8.《京城内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短篇集,收录多篇描绘北京市民生活的作品,语言诙谐且富有地域特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9.《樱花、孔雀、葡萄》散文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0.《一分钟小说一百篇》</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本图片来自于网络向作者致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