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集锦：琉璃厂文化街

魏殿松

荣宝斋的匾额悬在门楣上，黑底金漆，沉稳得像一句老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阳光斜斜地切过檐角，在“荣宝斋”三个字上镀了一层微光——这光不刺眼，倒像是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洇开的温润。门帘轻晃，红垫子铺在青石阶前，仿佛不是迎客，是接住一段未落笔的墨韵。

往前几步，中国书店的招牌也黑底金书，但笔意更显圆融，像一管饱蘸浓墨的羊毫，在岁月里写久了，字迹便带了暖意。门口的新年海报还没揭下，红纸映着玻璃窗里亮着的电脑屏幕，一边是活字排版的旧影，一边是扫码购书的新光，竟也不违和——文化从来不是冻在琉璃罩里的标本，它就在这门里门外，一掀帘、一抬眼，便自然流转。

一得阁的匾额下，彩绘檐角飞翘如笔锋，门内透出茶香与墨香混着的微涩气息。我驻足时，正见一位老师傅端着青瓷盏从里间踱出，袖口沾了点墨痕，像无意落下的一个顿笔。门口那块红地垫，被无数双鞋底磨得泛了浅色，却仍固执地红着，仿佛在说：再旧的垫子，也托得住新磨的墨。

宏宝堂的灯笼在风里轻晃，蓝底广告牌上“毛笔 文房四宝”几个字，写得直白又笃定。玻璃门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也映出门内一排排悬垂的狼毫，笔尖朝下，静默如列队待命的士卒。我推门进去，风铃轻响，一位店员抬头一笑：“刚到的湖州笔，您摸摸这毫锋——”话没说完，我指尖已触到那一点柔韧的弹力，像触到了千年未断的笔意。

博雅斋的横幅垂在门楣下：“欢迎光临《博雅》正在营业”。这名字真好，“博”是卷帙浩繁，“雅”是气韵清绝，而“正在营业”四字又轻轻一拽，把人拉回烟火人间。我推门时，木雕门框上细密的缠枝纹硌着掌心，凉而实，仿佛摸到了时间的肌理。

宝华楼的匾额旁，赵之谦的落款如一枚朱砂印，沉甸甸压在历史的纸页上。玻璃门上“收购字”的红纸有些褪色，却更显出几分诚恳——字画有价，而字画背后的手温、心力、光阴，哪是价目表能框住的？我站在门前，忽然觉得“收购”二字，收的何止是旧纸旧墨，分明是某段被遗忘的呼吸与心跳。

琉璃厂西街38号的巷口，红木门头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巷子窄，却高，两壁挂的画作随风微颤，像一页页未合拢的书。我踱进去，自行车铃声、远处茶馆的谈笑、还有谁家窗内漏出的京胡声，都成了这长巷的标点。原来文化街的魂，不在匾额多高，而在这些细碎声响里，自有章法。

古籍书店的匾额最素，黑底金字，不加雕饰，只一个“古”字便压得住全场。门上红挂饰随风轻摆，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朱砂。我隔着玻璃望进去，一排排书脊如静默的碑林，而最前排新摆的《四库全书》影印本，书页边缘泛着柔白的光——旧与新，原不必争高下，它们只是同一支笔的起笔与收锋。

观复斋的绿门半掩，门上对联的金粉在暮色里仍亮着。三盏白灯静静照着匾额，光不灼人，只把“观复”二字照得清晰可触。“观复”是《道德经》里的句子，意思是“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我忽然笑了，原来在这条街上走着，看一块匾、摸一管笔、翻一页书，何尝不是一种“观复”？看的是字，复的是心。

萃珍斋的绿门上雕着细密的几何纹，像一页被精心装帧的宋版书页。门侧“服务中心”的标牌崭新，与门楣上斑驳的瓦片并立，竟毫无违和。红横幅上“万事如意”四字，写得朴拙，却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爷爷用秃笔在红纸上写这四字，墨色浓淡不一，却比任何印刷体都更熨帖人心。

人美画廊的招牌是深棕底配绿字，门上水墨画里的云气正缓缓游动。我站在画前，看那枝桠伸展的节奏，竟与隔壁荣宝斋檐角翘起的弧度隐隐呼应——原来这街上所有匾额、所有笔画、所有飞檐，都在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美，不必喧哗，自有回响。

又见荣宝斋，这次是在街对面。冬阳把它的飞檐、彩绘、黑匾全拢在一道暖光里，像一幅刚题完款的立轴。我驻足良久，忽然明白：所谓文化街，并非把历史装进橱窗供人瞻仰；它是一条活水，匾额是岸，行人是波，而墨香、纸声、茶气、人语，都是水里游动的鳞光——你站在岸上，自己也成了风景里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