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阿拉斯加帝王蟹

世界文化艺术

陆惟华/文

暮色漫过街角梧桐，三两同伴踏着晚归的烟火气，拐进那家常去的菜馆。刚推开木质门扉，酱油的咸鲜与蒸笼的暖意便扑面而来，美女服务员忙上前招呼，堂内的吆喝声混着杯盘碰撞，瞬间消解了白日的疲惫。我们拣了大堂中央的圆桌落座，三人同食，却贪心点了四样菜：晶莹的海蜇皮浸在香醋蒜末里，脆生生透着清爽；叉烧肉泛着琥珀色油光，蜜糖甜香勾得人食欲倍增；烧鹅皮酥肉嫩，蘸上酸梅酱，脂香与果香在舌尖缠绵；海鲜豆苗翠绿鲜嫩，衬着虾仁的鲜甜，清润适口；还有一碟白灼虾，鲜甜中带着淡淡海味的微涩，让味觉更添丰盈。菜刚上齐，筷子尚未起落，眼角余光却被邻桌的动静牢牢牵住。

那是位身着深紫素衣的大妈，瞧着便是懂吃的行家，面前的餐桌上，端着一只硕大无朋的阿拉斯加帝王蟹。艳红的甲壳似燃着一团火，八条长腿粗壮有力，即便蜷缩着，也占满了大半个桌面。服务员戴着白手套，手持银剪，小心翼翼顺着蟹腿关节剪开，“咔嚓”一声轻响，壳裂处，雪白雪白的蟹肉露了出来，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海洋独有的清冽鲜香，隔着几张桌子都能隐约嗅到。

大妈虽是懂吃的行家，吃起来却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酣畅。她不用餐具，直接伸手撕下一段蟹腿，指尖轻剥，完整的蟹肉便滑入掌心。那蟹肉丰腴紧实，在灯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她仰头送入口中，咀嚼时眼角眉梢都漾着满足，仿佛世间至味，尽在此刻。偶尔有蟹汁顺着嘴角滑落，她也不拭，只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眼神发亮。那模样哪里是斯文食客，分明是遇见珍馐的猎手，带着几分率真的酣畅，将对美味的渴望，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盘中蟹壳渐渐堆叠，她又盯上了蟹身里的膏腴，用小勺细细舀出，金黄的蟹膏浓稠绵密，想来入口定是腴润回甘。她吃得那般专注，连呼吸都带着沉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只蟹的鲜香。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的动作，喉间悄悄泛起津液。桌上的海蜇、叉烧纵然可口，此刻也仿佛失了颜色。那只帝王蟹的影子，像一粒饱满的种子，猝不及防落在心底，瞬间生根发芽。我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吃过的蟹，膏肥黄满，肉嫩味鲜，那些藏在甲壳下的鲜甜，原是刻在味觉记忆里的念想，经这邻桌的酣畅一勾，便汹涌得不可收拾。悔意悄然爬上心头——方才点菜太急，若是晚片刻，若是早瞥见这蟹的丰腴，今日的餐桌，定会添上这令人心折的美味。可菜已上桌，热气氤氲，终究是无法挽回。

大妈吃得尽兴，末了竟又添了一份烧鹅，斩块的鹅肉蘸着酱汁，她依旧吃得畅快淋漓。那份不疾不徐却又酣畅恣肆的吃态，竟比菜肴本身更具感染力。我一边吃着桌上的菜，一边忍不住频频侧目，心里早已盘算开来：再过几日，定要再来这家菜馆，点一只饱满的帝王蟹，细细拆解，慢慢品尝，不负这舌尖的渴望，也不负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馋意。

饭罢离席，晚风里仿佛还飘着帝王蟹的鲜香，大妈酣畅吃蟹的模样，与蟹肉的莹润、蟹膏的醇厚，一同刻进了夜色里。古人云“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想来便是这般滋味。舌尖的馋意未消，心底的期待已生，只盼着下次相见，能亲手剥开那层坚硬的甲壳，让深海的鲜甜，在唇齿间绽放出最动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