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土路

大江东去

那条土路

马江驰

我脚下的这段土路，通往一个叫通家河的小山村。路不长，约莫一公里，却从山头几乎垂直地扎下去。它窄，仅容一车勉强通过；它糙，只铺了层薄薄的沙石。

通家河，坐落在甘肃省西阳乡一条小河的北山坡。北山高耸陡峭，山脚可耕种的土地不多，对面的南山反倒平缓开阔。先人把宅子安在北面，大约是取“坐北朝南”之意，既能避开凛冽的西北风，又能饱饮阳光，还可依着河床，挖几孔结实的窑洞。村子名叫“通家河”，听起来四通八达，实际上进出唯有南北两条路：南山的路通向甘肃西阳乡，北山这条陡峭的沙石路，则连接着宁夏彭阳县的新集乡。

五十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去姑姑家“浪亲戚”的。那时，“浪亲戚”是件让人从心底里渴望的大事。母亲会翻出箱底带着樟脑香的新衣给我换上，天不亮就出发。三十多里地，全靠双脚丈量，走上四五个小时。没有电话预约，只有一路风尘、汗流浃背地敲响姑姑的家门。

姑姑是民国过来的小脚女人，皮肤白皙，样貌端庄。她总穿着一身黑：斜襟上衣，一排布纽扣扣得整整齐齐；黑色裤子，裤脚用扎带利落地束起；一双黑色布鞋，衬着一对精致的小脚，走起路来轻盈又稳当。她常说：“女人看见娘家的一根枯柴棍棍，都是亲的。”几声门响，一阵犬吠，她便知道娘家人来了。拉开门，一把抱起我，接过行囊，将母亲迎进屋，沏茶让座，一时忙得脚不沾地。

那时待客的吃食，如今想来，仍口舌生津。头一道必是荷包蛋。姑姑像一阵风，从窑脑的麦屯里摸出又大又白的土鸡蛋。水烧开，蛋滑入，再用小铁勺从灶膛里烧点滚油，炝一把葱花，“滋啦”一声浇在汤面。碗底卧着白胖的鸡蛋，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就着刚出锅、爨香的油旋饼，蛋的醇、汤的鲜、葱花的焦香混着苦豆的特殊香气，一口下去，满心陶醉。

糖坨坨是开胃的点心。姑姑将头道面用开水烫得软糯，从箱底取出珍藏的黑糖和牛油碗饦。黑糖捣碎，牛油切细，拌上调料与葱花，包进醒好的面剂里，压成一个个小圆饼。锅里用油抹布匀匀地涂上胡麻油，麦草火慢慢地烙，直到两面烙出微微焦黄的“火疤”。这种夹心饼定要趁热吃，一口咬开，甜香或咸香瞬间涌满口腔。

最见功夫的，是姑姑做的长面。上好面粉用碱水搓成面穗，反复揉成光滑的面团，扣在陶盆下“醒”上半个时辰。先用手掌压扁，再用擀面杖推开。最精彩的是用那根一米多长的擀杖：姑姑踮着小脚，双手在卷起的面卷上轻快而有节奏地推拉，擀杖一前一后，在案板上滚动飞舞。不多时，一张薄厚均匀、圆如满月的面皮便摊在眼前。面条不能切，只能划，她说刀切的不匀称不滑爽。只见她执一柄长长的面刀，手腕轻移划动，一根根面条便如丝线般划落，细长均匀。好面其实无需繁复的臊子，那时也难得有牛羊肉，姑姑仅用一根白葱或一撮韭菜，就能调出一碗香飘满村的长面。汤宽，面少，汤清，面筋。葱花被亮黄的油膜托着，浮在汤面。先喝一口清冽的葱香面汤，再吸一箸长而劲道的面条——那面条仿佛有生命，不用咀嚼，稍一吸气，便“跐溜”一下滑入喉中，只觉得一头已进了胃里，另一头还蜿蜒在碗中。

待客的最高礼数，是蒸鸡。临别前一日，姑姑会在院里捉一只最肥壮的花公鸡。鸡身尚温，便快速拔毛，再用麦草火燎尽细绒，处理干净，剁成块，用调料腌上五六个时辰。然后擀几张面皮，平平铺在笼屉上，垫一层拌好调料的土豆丝，最后将鸡块均匀码上。大火蒸两个多时辰，满屋异香。吃法分“文”“武”：文吃，是将鸡块、面皮、土豆丝分别装盘，细致优雅；武吃，则是将整个笼屉豪迈地端上桌。鸡大腿给最尊贵的客人，其次是鸡翅、小腿，最后是鸡脖子。姑姑疼我，总悄悄为我留一只鸡腿。每年她家鸡肥时，总要托人捎话，邀我们去。

姑姑和姑父去世已三十多年了。当年我在新集教书，正是沿着这条陡峭的土路，为他们送埋。今天，我又踏上这条砂石路，为我的表兄——姑姑唯一的儿子——送行。从儿时“浪亲戚”的雀跃，到三次送别亲人的悲怆，这条土路，我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从垂髫走到年近花甲，从最初的欢欣，走到如今的苍凉。姑姑的老宅里，已是儿孙满堂。他们的人生，还将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走出来。

而我，还能回来几回，再走几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