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五章</b></p><p class="ql-block">儒林村的识字班就设在大队部的破瓦房里，土墙斑驳得露出里面的黄土，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纸标语，被风吹得卷了边。</p><p class="ql-block">十几张歪扭的木桌挤在一起，桌腿底下垫着半截砖头才勉强平稳，桌缝里塞着不少泥疙瘩和碎纸片。</p><p class="ql-block">这天一早，识字班的张老师抱着一摞油印试卷走进来，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黑板：“今天咱们摸底考试，考得好的，公社里有奖励——一本崭新的生字本，还有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p><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扒着桌子议论，桂英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心里有点发慌。</p><p class="ql-block">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忙了。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回家要给弟妹洗衣做饭，还要熬药照顾咳个不停的母亲，只有晚上等家人都睡熟了，才能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看上半个钟头的书。</p><p class="ql-block">她的复习笔记是熬夜抄在旧账本背面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是她挤着休息时间攒下的心血。</p><p class="ql-block">可就在昨天晚上，她把笔记压在炕头的席子底下，今天一早却不见了踪影。</p><p class="ql-block">桂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刘梅——那是刘翠花的侄女，仗着姑姑在村里横行霸道，平日里就看桂英不顺眼。自从桂英当选妇女主任，她更是处处找茬，总在背后嚼舌根，说桂英“假积极”“想攀高枝”。</p><p class="ql-block">果然，刘梅感受到桂英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还故意晃了晃袖子里露出的一角纸边——那泛黄的纸色，分明是她账本笔记的纸！</p><p class="ql-block">桂英气得胸口发闷，却只能强压着怒火，把心思拉回试卷上。</p><p class="ql-block">考试的信号是张老师敲的铜锣，铜锣声一响，女孩子们立刻埋头写字，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桂英记性好，笔记上的内容早就刻在了脑子里，只是手指因为常年握锄头、纳鞋底，关节有些僵硬，握笔的时候微微发颤，写字速度比别人慢了不少。</p><p class="ql-block">刘梅却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又急又响，还时不时抬头瞟一眼桂英的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p><p class="ql-block">半个钟头后，铜锣再次敲响，考试结束。</p><p class="ql-block">张老师刚要收卷子，刘梅突然“哎呀”一声站起来，指着桂英尖声喊：“张老师！桂英作弊！她抄俺的答案！”</p><p class="ql-block">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桂英，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p><p class="ql-block">“刘梅，你胡说八道什么！”桂英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俺根本没看你的卷子，凭啥说俺作弊！”</p><p class="ql-block">“俺没胡说！”刘梅梗着脖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得意地扬了扬，“这是俺刚才从你桌兜里捡的！你肯定是提前抄好了小抄，想蒙混过关拿奖励！”</p><p class="ql-block">张老师走过来，接过纸团展开，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那上面写的，正是这次考试的几道重点题，字迹看着和桂英的有几分相似！</p><p class="ql-block">桂英傻眼了，这根本不是她写的！她的笔记字迹虽然歪扭，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可这纸团上的字，歪歪扭扭还带着刻意模仿的痕迹，连笔画的顺序都不对，分明是刘梅伪造的！</p><p class="ql-block">“这不是俺写的！”桂英急得脸通红，大声辩解，“这是刘梅陷害俺！她偷了俺的复习笔记，模仿俺的字写的！”</p><p class="ql-block">“你血口喷人！”刘梅撒泼打滚，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俺好心提醒你，你还反过来咬俺！张老师，你可得为俺做主啊！”</p><p class="ql-block">这时，王二愣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胳膊上还戴着那枚刺眼的造反派红袖章，他叉着腰喊：“俺早就说了，王桂英就是个心术不正的！当妇女主任也就算了，还想靠着作弊拿奖励，真是丢儒林村的脸！”</p><p class="ql-block">刘翠花也挤了进来，尖着嗓子起哄：“就是！作弊的就该赶出识字班！俺看这妇女主任也别当了，免得带坏村里的姑娘！”</p><p class="ql-block">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桂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p><p class="ql-block">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沂蒙的闺女，行得正坐得端，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认栽！”</p><p class="ql-block">桂英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清亮又坚定：“张老师，俺没作弊！俺可以当场证明！”</p><p class="ql-block">“证明？你怎么证明？”王二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难不成你还能把整本课本背下来？”</p><p class="ql-block">“俺就能背下来！”桂英挺直腰杆，指着墙上贴着的《为人民服务》课文，“这篇课文，俺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还有昨天学的二十个生字，俺能全部默写出来，还能组词造句！刘梅要是有本事，也跟俺比一比！”</p><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全场哗然。那篇《为人民服务》篇幅不短，生字也生僻，别说一个半工半读的姑娘，就算是整天读书的学生，也未必能全背下来。</p><p class="ql-block">刘梅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地说：“俺……俺才不跟你比！你肯定是提前背好的！”</p><p class="ql-block">“是不是提前背好的，试试就知道了！”桂英看向张老师，眼神恳切，“张老师，您随便挑一段，俺背给您听！”</p><p class="ql-block">张老师看着桂英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你就背第三段。”</p><p class="ql-block">桂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清晰流畅，一字不差，没有丝毫卡顿。背完之后，她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所有的生字，工工整整，还一一组词造句，字迹虽然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看呆了，连王二愣都闭了嘴。</p><p class="ql-block">张老师看着黑板上的字，又对比了试卷上的字迹，恍然大悟——桂英试卷上的字，和黑板上的一模一样，力道沉稳；而那个纸团上的字，虽然刻意模仿，却轻飘飘的，破绽百出！</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老秦头背着一捆草药，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皱巴巴的本子：“张老师！俺能作证！俺昨天晚上起夜，看到刘梅偷偷溜进桂英家，从窗缝里勾走了这本笔记！这是俺在后山的草丛里捡到的，上面还有桂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桂英看着那本失而复得的笔记，眼眶一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真相大白，刘梅的脸白得像纸，被张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还被罚抄十遍课文。王二愣和刘翠花没占到便宜，只能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p><p class="ql-block">张老师拍着桂英的肩膀，满脸歉意：“桂英，是老师错怪你了，你是个好姑娘！”</p><p class="ql-block">村民们也纷纷围过来夸赞桂英厉害，桂英却只是擦了擦眼泪，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p><p class="ql-block">傍晚回家，桂英惦记着自留地里的白菜苗——那是她好不容易育出来的，想着等长大了，能换点钱给母亲抓药。</p><p class="ql-block">可刚走到菜地边，她就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月光下，绿油油的白菜苗被人连根拔起，扔得满地都是，泥土里还踩满了凌乱的脚印。桂英的心猛地一沉，蹲下身捡起一棵蔫巴巴的白菜苗，指尖都在发抖。</p><p class="ql-block">这时，父亲刘诚也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p><p class="ql-block">他弯腰在菜地边的草丛里翻找了一阵，摸出了一样东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枚红袖章，红布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的黄字却依旧刺眼——正是王二愣平日里戴在胳膊上的那一个。</p><p class="ql-block">桂英看着那枚红袖章，牙齿咬得咯咯响。</p><p class="ql-block">她知道，刘梅和刘翠花咽不下这口气，王二愣更是记恨着之前的仇，这伙人是冲着她家来的。可她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算闹到大队部，也未必能讨到公道。</p><p class="ql-block">夜风卷着山坳里的寒意，吹得菜地里的野草沙沙作响。</p><p class="ql-block">桂英攥紧了那枚红袖章，心里暗暗想着，这伙人今天敢毁她的白菜苗，明天说不定就敢做更恶毒的事，她不能坐以待毙，可到底该怎么反击，才能让这伙人付出代价？</p><p class="ql-block">身后的土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桂英回头望了一眼，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