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脊梁上的沉吟

山海有言

太行：脊梁上的沉吟

伏案时，心间总横着一道青灰的脊梁，如墨痕浸染了宣纸，沉沉压着天地交界处。那山影在朦胧的午后或半梦时分愈发清晰，引我揣想山那边的黄土与这边的平川。我住在山的这边，日日守着向海倾斜的原野，山却成了心头的种子，在岁月里悄然生根，终成执念，非去不可。暑气最盛时，执念化作车轮碾过公路的声响，载着妻儿向西北驶去。苍青的山影如巨幕渐展，压得人呼吸微滞，心口仿佛被远古的叹息轻轻叩击。

路起初如帛，继而褶皱起伏，窗外绿野忽被峭崖劈开，刀锋般的岩壁刺入眼帘，似要将天光一分为二。孩子惊呼，妻的手轻搭臂上，车厢里静默如古潭。山势未至，那庞大而古老的寂静已先笼了下来，裹着千年风霜的气息，仿佛有无数低语在岩隙间流淌，等待被风唤醒。

红旗渠并非渠，而是太行胸骨上嵌着的一道银色疤痕，是时间也无法抚平的倔强。站在青年洞口，湿热的风裹着铁钎与岩石厮磨的余温，粗粝的岩壁冰凉如骨，却似有薪火在掌心灼灼。我触摸那被无数双手、无数个日夜磨砺过的岩壁，冰凉粗粝的触感里，竟渗出一种奇异的暖意——那是薪火相传的温度，是无数血肉在命运岩壁上凿出的光痕。导游讲述“引漳入林”的往事，数字冰冷，但抬头望见一线清水淌过绝壁额头时，胸腔如遭重击：凡人以不甘为炬，从绝境中劈出生路。人类意志的锋芒，竟在命运之岩上凿出光来。山是永恒的沉默，人却以血肉之躯，撞出震耳欲聋的回响，让亘古的静默裂开一道生命的裂隙。

夜宿石板岩镇，青黛石板覆着屋脊如鱼鳞，镇子偎在山的褶皱里，恰似一柄未开刃的刀，妩媚而不失筋骨。暮色四合，山影泼墨般吞了半边天，齿状的峰峦啃噬星月，仿佛要咀嚼天穹的孤寂。几盏灯火怯生生亮起，如遗落山坳的橙黄宝石，却执拗地暖着一片黑暗，宛如人间烟火在洪荒中点燃的微小烛台。溪边水声淙淙，是太行沉睡时的鼻息，是大地在黑暗中均匀的呼吸。妻说，这妩媚里藏着力量。我颔首：非江南的柔，而是险峻里生出的妥帖，是人与山千年相拥后的默契。山赠以骨骼，镇报以烟火，敬畏在此刻，染上了人间炊烟的温度，化作一缕温柔的风，拂过心尖的褶皱。

最后一日，我们弃车入峡谷。古道湮于荒草，两侧山壁如天神裂地，陡立如对峙的巨神，仿佛天地初开时未愈合的伤口。阳光吝啬，只在正午抛下一线金缕，转瞬即逝，如神祇指尖滑落的一粒金沙。赭红与铁灰的山石裸露，岩层如凝固的呐喊，刻着地壳的阵痛，每一道纹路都是大地无声的史诗。一株古松自岩缝横生，根如鹰爪抠进石隙，树冠却舒展如云，承接天露与短暂的光。仰头望去，山体高近原始，压迫得呼吸凝滞，仿佛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倾注于这沉默的脊梁。时间在此扭曲：滚石卧千年如瞬，崖壁寿百万年仍少年。三代悲欢，不过山间一缕即逝的微风。孩子仰脸映着冷峻山影，敬畏的种子，悄然落进他澄澈的瞳仁，如露珠坠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归途，山影被车轮抛远，平原的绿野温柔拥来。然胸中那粒种子已破土，生出盘曲的根须，再难拔除。风掠过车窗，裹着山的气息，如一声遥远的叹息，在耳畔久久萦绕。

太行，山那边是山西的凛冽苍茫，似岁月未褪尽的霜痕；这边是山东的坦荡奔赴，如大地舒展的掌心。我住在山的这边，终于懂得敬畏的深意：它不止于造物之奇，更是对界限的领悟。山是界碑，无言刻着天与地、刚与柔、永恒与刹那。它教人俯首，因所有功业在它面前皆如朝露，转瞬即逝；又赠人勇力，岩缝之松、绝壁之渠昭示：纵使面对亘古的界限，生命总能寻到蜿蜒向上的路，如细流穿石，以柔韧凿出时光的裂缝。

从此，凭栏或远眺，那道青灰脊梁便横在心口，成了精神的靠山。它沉沉压着，却也让灵魂有了凭依，在喧嚣人间，守住一份沉静与巍峨。山风掠过时，我听见心间有根须在生长，与那脊梁下的岩层悄然相连，在血脉里续写着一曲关于敬畏与生长的古老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