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过去。

昆明老赵

<p class="ql-block">  1984年的春节,来得比藏北的雪晚一些。雪域的风跟往年一样,淬着冰似的卷着雪沫子拍在哨所的铁皮房上,哐哐作响,像是有使不完的劲。这风从十月刮到次年三月,刮糙了我们这些边防兵的脸,刮硬了骨头,却刮不散腊月里漫上来的那点年味儿。</p><p class="ql-block"> 我叫肖君山,那年二十三岁,云南城市兵,是西藏边防某部的一名排长,驻守在雪域深处的河谷哨所。这里离麦克马洪线隔着一座念久山,海拔四千二百米,荒无人烟,只有我们一个步兵排的兄弟,守着这片雪域疆土。</p><p class="ql-block"> 哨所的前身是个加强连,1983年百万大裁军,编制一缩再缩,最后就剩下我们三十来号人。说是河谷地带,比界碑那处的高地低了近一千米,可依旧是苦寒之地,氧气只有内地的六成,冬天的气温能跌到零下三十度,喝口水都要先化冰,蔬菜是稀罕物,顿顿都是罐头和风干菜,嘴巴里淡出鸟来。</p><p class="ql-block"> 1984年开春,直通哨所的公路修通了,不再是过去那种人背马驮的日子,物资能直接送上门。更让人提气的是,武器装备全换了新的,八一杠步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12.7高射机枪、60毫米迫击炮、79式狙击步枪,40火箭筒,通讯设备也换成了新式的,跟连部通话再也不用扯着嗓子喊。</p><p class="ql-block"> 边境对面的印度兵,偶尔会在山口晃悠,远远看过来,眼神里的那点倨傲,早没了。我们这帮子兵,守着国门,腰杆挺得笔直,谁也不怕。</p><p class="ql-block"> 只是日子太过单调,除了训练、站岗、巡查,就没别的乐子。哨所的铁皮房连成一排,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立着旗杆,五星红旗在风里飘着,是这片白色世界里最鲜艳的颜色。离春节还有十来天,炊事班的老周已经开始念叨,说今年要是能杀头猪,吃顿杀猪饭,那这个年,就算是过踏实了。</p><p class="ql-block"> 我听着笑,心里也盼着。打小在云南城里长大,虽不比乡下有杀猪饭的习俗,可也懂这份热热闹闹的年味儿,在这孤寂的雪域,一顿热乎的杀猪饭,就是最珍贵的期盼。可在这雪域哨卡,想杀一头猪,谈何容易。</p><p class="ql-block"> 我没料到,这份期待,会来得这么快。</p><p class="ql-block"> 那是腊月十二的周六,天刚放亮,雪停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我刚查完岗,回到值班室,桌上的手摇电话就响了,滋滋的电流声里,传来连长粗粝的声音:“肖君山,有两个好消息,第一,老张的媳妇小吴到连部了,跟着下午的给养车队去你们哨所,第二,车队给你们拉了一头活猪,百十斤重,杀了,给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p><p class="ql-block"> 老张,张建国,我们排的副排长,四川南充人,比我大五岁,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当兵八年,守在边防六年,跟媳妇吴小珍结婚两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小吴是四川某县的小学老师,这次是第一次来边防探亲,老张盼这一天,盼了大半年了。</p><p class="ql-block"> 挂了电话,我站在值班室门口,对着院子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有好事了!老张媳妇要来,车队还送了一头活猪,今儿个晚上,有肉吃了!”</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p><p class="ql-block"> 正在擦枪的兵们扔下抹布,正在扫雪的兵们丢下扫帚,一窝蜂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眼睛里都闪着光。老张正蹲在地上擦八一杠,听到这话,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雪地上,腾地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几步冲到我面前,抓着我的胳膊,结结巴巴地问:“排长,你说啥?小吴……小吴真的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那模样,猴急的很,眼睛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我看着他,本想逗逗他,说一句“骗你的,看你急的”,可转念一想,这汉子守着边防,一年到头见不到媳妇,这份期盼,哪里舍得打趣。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千真万确,下午车队就到,你赶紧收拾收拾宿舍,我搬去跟新兵蛋子们挤一挤。”</p><p class="ql-block"> 老张一听,乐坏了,忙不迭地说:“谢谢排长,谢谢排长!我这就收拾,我这就收拾!”</p><p class="ql-block"> 他的宿舍是单间,就在铁皮房的最里头,十来平米,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本来是我这个排长的住处,我看老张要探亲,早就腾出来给他了。老张乐颠颠地跑回宿舍,开始里里外外收拾,擦桌子,扫地面,连窗户玻璃都擦了三遍,那股子认真劲,看得大伙直笑。</p><p class="ql-block"> 整个上午,老张都跟踩了棉花似的,飘乎乎的。一会儿跑到炊事班,帮老周劈柴,一会儿又跑回院子,把扫雪的活全揽了,一会儿又窜到宿舍,把被子叠了又叠,枕头拍了又拍。嘴里还哼着四川的山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可那股子欢喜,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帮子兵,看着他的样子,都跟着乐。边防的日子苦,苦的是相思,苦的是孤寂,老张的这份欢喜,也让我们心里暖烘烘的。大家都开始忙活起来,有人去扫院子门口的路,怕车队来的时候打滑,有人去收拾炊事班的灶台,准备烧开水,有人去猪圈——其实就是院子角落的一个铁皮棚,扫干净,等着那头活猪。</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哨卡的高台上,望着念久山的方向,公路像一条黑色的带子,蜿蜒在白色的雪地里。风依旧刮着,可我觉得,这风里,已经有了年的味道,还有一丝温柔的甜。</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点,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串黑点,伴随着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是车队,一辆解放牌卡车,后面跟着一辆吉普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p><p class="ql-block"> “车队来了!车队来了!”放哨的新兵小李扯着嗓子喊。</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的兵们,一下子都涌到了门口。老张更是激动,从观察哨位上跳下来,连跑带颠的,嘴里喊着“小吴,小吴”,那模样,活像个孩子。他跑的时候,身子还扭着,像是在扭秧歌,惹得大伙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卡车停在院子门口,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肖排长,好久不见!”我笑着迎上去,跟司机握了握手,又跟吉普车里下来的连部干事打了招呼。“辛苦各位了,快进屋喝口热水。”</p><p class="ql-block"> “先卸物资,先卸物资!”司机笑着说,“这头猪,可折腾坏我们了,一路嗷嗷叫。”.大伙开始忙活起来,卸面粉,卸罐头,卸|蔬菜,卸柴油,一件件往库房里搬。车厢的最后面,圈着一头肥猪,黑毛白肚,百十斤重,正哼哼唧唧的,看着陌生的环境,有些焦躁。</p><p class="ql-block"> 而吉普车里,下来了一个女人。</p><p class="ql-block">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大衣,在一片白色的雪地里,像一朵盛开的腊梅,格外耀眼。她个子不算高,身材凹凸有致,曲线分明,瓜子脸,皮肤是南方女子的白皙,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像藏北的星星,鼻梁高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p><p class="ql-block"> 那就是吴小珍,老张的媳妇。</p><p class="ql-block"> 老张一下子冲了过去,拉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抖:“小吴,你来了,你可算来了。”</p><p class="ql-block"> 小吴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拂了拂老张脸上的雪沫子,温柔地说:“我来了,建国,你瘦了,也黑了。”</p><p class="ql-block">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老张的眼睛红了。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说:“没事,在这边都挺好的,不苦。”</p><p class="ql-block"> 我走上前,对着小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嫂子好!吴老师好!”</p><p class="ql-block"> 我早从老张的嘴里知道,小吴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一手好字,一口好听的四川话。喊她吴老师,比单单喊嫂子,更合她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果然,小吴听到这声称呼,眼睛亮了亮,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回礼,虽然动作不标准,却格外认真。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山涧的泉水:“谢谢你,排长,你好年轻哦,我来这边,给你们添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不麻烦,不麻烦,嫂子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老张在一旁抢着说,嘴都合不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吴轻轻捶了老张一拳,嗔怪道:“你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许带坏你的兄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她的拳头落在老张身上,轻飘飘的,哪里是打人,分明是撒娇。大伙看着这一幕,都哄笑起来,院子里的气氛,暖烘烘的,连那刺骨的寒风,都好像温柔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吴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跟着老张往宿舍走,大伙都抢着帮她拎东西,说说笑笑的,像一家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域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宿舍里的灯光,昏黄却温暖,小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大堆东西,花生,怪味豆,还有几瓶四川的泸州老窖,一股脑塞到我们手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脸上带着笑意,软软地说:“兄弟们,建国在这边,多亏了你们照顾。出门在外靠朋友,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跟我说,我回去好好收拾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番话,逗得大伙哈哈大笑。老张在一旁,挠着头,憨憨地笑,眼里满是幸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注意到,小吴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轻轻喘口气。是高原反应,换做谁,从温润的四川,一下子到这四千多米的雪域,都扛不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走出宿舍的时候,我顺手悄悄打开了宿舍里的氧气瓶开关,细细的氧气,缓缓流出来。这是哨所里最珍贵的东西,留给站岗的兵,留给有高原反应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门口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沫子,飘在风里。宿舍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老张和小吴的说话声,软软的,甜甜的,飘在这雪域的风里,暖了我们这帮子边防兵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炊事班的老周,已经开始烧开水了,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白气。院子里的那头猪,还在哼哼唧唧的,仿佛不知道,它的到来,会给这个雪域哨卡,带来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也带来了最浓的年味儿。</p><p class="ql-block"> 天刚蒙蒙亮,我带着二班完成了夜间岗哨的武装巡查,沿着公路走回哨所。雪地里的脚印,一串连着一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远处的念久山,披着皑皑的白雪,在晨光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片疆土。</p><p class="ql-block"> 回到哨所,食堂里飘着稀饭和馒头的|味,炊事班的老周,已经把早点做好了。我带着二班的兵,刚坐下,一班班长王铁柱就凑了过来,他是东北汉子,个子高大,嗓门也大,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排长,那猪,还杀不杀?”</p><p class="ql-block"> 我喝了一口稀饭,说:“后勤的事,不是老张管吗?你去问他。”</p><p class="ql-block"> 王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挠了挠头说:“排长,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老张跟嫂子那是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的,我哪敢去敲他的门啊。”</p><p class="ql-block"> 他的话,逗得旁边几个兵偷偷笑。我也笑了,放下碗,说:“行,等我吃完早点,我去问。”</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张这时候,怕是连杀猪的事,都忘到九霄云外了。</p><p class="ql-block"> 吃完早点,我擦了擦嘴,走到老张的宿舍门口。铁皮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还有小吴温柔的笑声。我抬手,准备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就听到里面的动静。</p><p class="ql-block"> 小吴的声音,软软的:“建国,快起床了,兄弟们还等着杀猪呢。”</p><p class="ql-block"> 老张的声音,带着慵懒,还有一丝撒娇:“管他呢,杀猪的事,让他们先忙活,再来一次。”</p><p class="ql-block"> “你是狼啊,喂不饱的,不累吗?”小吴嗔怪道。</p><p class="ql-block"> “正饿着呢。”老张的声音落下,紧接着,就是床板吱呀吱呀的声响,还有小吴那温柔又迷人的哼哼声,细细的,软软的,飘在门缝里。</p><p class="ql-block"> 我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心里叹了口气,老张和小吴,一年多才见一次面,这份温存,来之不易。这雪域哨卡,苦了我们这些当兵的,更苦了背后的女人。杀猪的事,说到底,不过是一顿饭,晚一点,又何妨。</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走回食堂,对着王铁柱说:“别等了,你组织大伙杀猪,我来安排。”</p><p class="ql-block"> 王铁柱一听,眼睛亮了,立马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干活了!杀猪咯!”</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瞬间又热闹起来。三十来号兵,一下子涌到了院子角落的铁皮棚,七手八脚地把那头肥猪从棚里拎了出来。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嗷嗷地叫着,拼命挣扎,那股子劲,还挺大。</p><p class="ql-block"> 七个兵,一边摁着猪脑袋,一边摁着猪身子,一边摁着猪腿,好不容易把这头百十斤的肥猪,按在了临时搭起来的杀猪桌上。这张桌子,是用几块木板拼的,结实得很。</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的老周,手里拿着一个大盆,盆里放着盐,等着接猪血,嘴里喊着:“刀呢?杀猪刀呢?快拿杀猪刀来!”</p><p class="ql-block">一句话,让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p><p class="ql-block"> 谁也没想起,准备杀猪的家伙事,唯独忘了最重要的——杀猪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哨所里的刀,都是军用的,匕首,刺刀,炊事班的菜刀,也就巴掌大,切菜还行,杀猪,根本不够用。那把老式的杀猪刀,还是加强连的时候留下的,上次裁军,不知道被收去哪里了。</p><p class="ql-block"> “完了,忘了拿杀猪刀了。”王铁柱拍了拍脑门,一脸懊恼。</p><p class="ql-block">这可咋整?总不能把猪放回去吧?”</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猪都<span>按</span>住了,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span>按</span>着猪的几个兵,脸都憋红了,那猪还在拼命挣扎,嗷嗷叫着,力气越来越大。</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喊了一声:“我来!用刺刀杀!”</p><p class="ql-block"> 说话的,是河北兵李二牛,二十岁,个子不高,却壮实得很,性子耿直,做事风风火火,一手八一杠玩得贼溜。</p><p class="ql-block"> 李二牛说着,就跑到武器架旁,拿下一把八一杠步枪,卸下了刺刀。八一杠的刺刀,是匕首型的,明晃晃的,闪着寒光,刀口部分只有十七厘米长,是标准的短刺刀,设计来刺人的,锋利得很。</p><p class="ql-block"> “二牛,这刺刀能行吗?”王铁柱皱着眉问。</p><p class="ql-block"> “咋不行?”李二牛把刺刀握在手里,掂了掂,摩拳擦掌,“刺刀连人都能刺,还杀不了一头猪?放心,我在家乡,跟着我爹杀过猪,手熟得很!”</p><p class="ql-block"> 他这话,让大伙都松了口气。王铁柱点了点头,说:“行,那你上,大伙把猪<span>按</span>牢了!”</p><p class="ql-block"> 摁着猪的七个兵,立马使劲,把猪摁得死死的,猪的嚎叫声,更大了,震得人耳朵疼。</p><p class="ql-block"> 李二牛走到杀猪桌前,紧了紧裤腰带,又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他对着大伙喊了一声:“你们把猪给我压好了,我要<span>捅</span>了!”</p><p class="ql-block"> 说完,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里的刺刀,对着猪的脖子,狠狠刺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刀下去,猪也就咽气了。</p><p class="ql-block"> 可谁也没想到,八一杠的刺刀,短是短了点,可李二牛这一下,没刺准位置,只捅进了猪的脖子侧面,没伤到要害。刺刀扎进肉里的瞬间,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撕心裂肺的。紧接着,这头肥猪像是被激怒了,猛地爆发了惊人的力气,四肢使劲蹬踹,身子拼命扭动。摁着猪的七个兵,根本摁不住了,被猪的力气掀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慌忙松开手,跑开了。</p><p class="ql-block"> 杀猪桌上,只剩下那头脖子上插着刺刀的肥猪,它晃了晃脑袋,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脖子上的刺刀,挂在肉里,一晃一晃的,血顺着刺刀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p><p class="ql-block"> 它在院子里,撒开蹄子,狂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嗷嗷叫,那模样,凶神恶煞的。</p><p class="ql-block"> 一场啼笑皆非的闹<span>剧</span>雪地上的血印,跟着猪的蹄子,一路延伸,那猪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刺刀,像扛着一把刀的悍匪,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嗷嗷的嚎叫声,混着兵们的惊呼声,还有笑声,在雪域的晨光里,飘得老远。</p><p class="ql-block"> “快拦住它!快拦住它!”王铁柱扯着嗓子喊,手里抄起一把扫帚,就冲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可那猪红了眼,根本不怕人,看到王铁柱冲过来,头一低,就朝着他撞了过去。王铁柱吓得赶紧侧身躲开,扫帚杆被猪撞得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p><p class="ql-block"> 其他的兵,有的抄起铁锹,有的拿起棍想围堵这头猪,可这猪跑得贼快,在院子里绕着铁皮房转圈,根本抓不住。雪地里太滑,兵们跑起来,跌跌撞撞的,有的摔了个屁股墩,有的撞在了铁皮房的墙上,惹得大伙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二牛,早就被猪追得满院子跑了。</p><p class="ql-block"> 李二牛是第一个刺猪的人,猪像是记仇了,只追着他跑。他脚上穿着部队统一发的制式大头皮鞋,鞋底厚,鞋帮高,防滑是防滑,可跑起来,笨笨的,吧唧吧唧的,根本跑不过那头红了眼的肥猪。</p><p class="ql-block"> 李二牛一边跑,一边喊:“别追我!别追我!我不是故意的!”</p><p class="ql-block"> 那猪哪里听得懂,依旧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猪鼻子里发出哼哼的粗气,离他的脚后跟,只有一步之遥。</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口,出现了一个鹅黄色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是小吴。</p><p class="ql-block"> 她应该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大衣,头发还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站在窗口梳头。看到院子里猪追人的闹剧,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捂着嘴,笑了起来,那笑声,软软的,甜甜的,像银铃一样。</p><p class="ql-block">笑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对着院子里大喊:“快把院门关上!别让猪跑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哨所的院门还开着,要是这猪跑出去,钻进了雪地里的山林,那可就找不回来了,这顿杀猪饭,也就泡汤了。两个兵赶紧冲过去,把铁制的院门关上,咔嚓一声,上了锁。</p><p class="ql-block"> 院门是关上了,可院子里的闹剧,还在继续。</p><p class="ql-block"> 那猪被关在院子里,更焦躁了,野性大发,追着李二牛跑,院子里的兵们,有的躲进了铁皮房,把门关得死死的,有的干脆爬到了院子的围墙上,蹲在墙头,看热闹,还不忘打趣李二牛。</p><p class="ql-block"> “二牛,快跑啊!猪要咬你屁股了!”</p><p class="ql-block"> “二牛,你不是说你会杀猪吗?咋被猪追着跑啊?”</p><p class="ql-block"> “二牛,爬墙头啊!爬上来就没事了!”</p><p class="ql-block"> 蹲在墙头上的兵们,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李二牛听着战友们的打趣,脸涨得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喊着:“爬墙头?你们倒是拉我一把啊!”</p><p class="ql-block"> 他跑到围墙下,想爬上去,可脚上的大头皮鞋实在碍事,脚刚蹬上围墙,就滑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那头猪追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大头皮鞋后跟。</p><p class="ql-block"> “哎哟!我的鞋!”李二牛大喊一声。</p><p class="ql-block">他的身子悬在围墙边,双手扒着墙头,墙头上的几个兵,赶紧伸手去拉他,使劲往上提。而那头猪,在下面咬着他的鞋后跟,使劲往下拽。</p><p class="ql-block"> 一边拉,一边拽,李二牛就这么悬在墙头边,左右摇晃,像个秋千。</p><p class="ql-block"> 他的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使劲!再使劲!这猪的力气太大了!”</p><p class="ql-block"> 墙头上的兵们,笑得手都软了,根本用不上劲。院子里的其他兵,也笑得直不起腰,连一向严肃的我,都忍不住笑了。</p><p class="ql-block"> 老张也从宿舍里出来了,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才对着墙头喊:“二牛,你还不赶紧把鞋脱了!”</p><p class="ql-block"> 李二牛这才反应过来,想脱鞋,可猪咬得太紧,根本脱不下来。</p><p class="ql-block"> 闹剧闹到这里,也该收场了。</p><p class="ql-block"> 笑归笑,闹归闹,我知道,再这么下去,要么李二牛被猪拽下来,要么墙头上的兵们被拽下来,总得有人出面解决。</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把八一杠步枪,检查了一下枪膛,推弹上膛,咔嚓一声,动作干脆利落,抬枪,瞄准。我瞄准的,是那头猪的脑袋,</p><p class="ql-block"> 扣动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响,在雪域的晨光里,格外响亮。</p><p class="ql-block">那头还在使劲拽着李二牛鞋子的肥猪,身子猛地一颤,然后就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上,四肢蹬了两下,再也不动了,脖子上的刺刀,掉在了雪地里,发出叮当一声响。</p><p class="ql-block"> 枪声落下,猪倒在雪地里,院子里的兵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围着那头猪,欢呼起来。</p><p class="ql-block"> 李二牛从墙头滑下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头皮鞋,鞋后跟被猪咬出了一个洞,可脚一点没伤着。他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嘴里念叨着:“好家伙,这猪的牙口可真硬,还好部队的大头皮鞋质量好,不然我的脚就废了。”</p><p class="ql-block"> 大伙围着他,哈哈大笑,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打趣他,说他今天算是栽在一头猪手里了。李二牛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也跟着笑,那点尴尬,在笑声里,烟消云散,大伙这才想起,杀猪的正事还没办。兵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把猪抬到杀猪桌上,这次,有了经验,李二牛拿着刺刀,这次学乖了,在老周的指导下,找准了位置,一刀下去,干净利落。</p><p class="ql-block"> 猪血顺着杀猪桌的缝隙流下来,流进老周手里的大盆里,盆里放着盐,猪血很快就凝固了。</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就是烫猪,<span>煺</span>毛,开膛破肚。三十来号兵,分工明确,烧开水的烧开水,<span>煺</span>毛的<span>煺</span>毛,清理内脏的清理内脏,院子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喜庆。</p><p class="ql-block"> 小吴也从楼上下来了,她的高原反应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她走到炊事班,帮着老周择菜,切菜,手里的动作,麻利得很。老张跟在她身后,一会儿递个碗,一会儿递个刀,鞍前马后,像个小跟班,惹得大伙又一阵打趣。</p><p class="ql-block"> 雪域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雪地里的血印,被兵们扫干净了,只剩下杀猪桌旁的忙碌,还有炊事班里飘出的香味。那头肥猪,百十斤重,肉膘厚,是难得的好肉。老周的手艺,在哨所里是出了名的,他把猪肉分成了好几份,五花肉炖土豆,瘦肉炒青椒,猪肝炒蒜苗,猪血煮酸菜,还有一大锅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地在大铁锅里炖着,香味飘满了整个哨所,飘出了院子,飘在雪域的风里。</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所有的菜都做好了。</p><p class="ql-block"> 哨所的食堂,摆了三张桌子,拼一起,成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炒猪肉,猪肝,猪血,还有罐头,蔬菜,满满当当的,热气腾腾的。老周还拿出了珍藏的酒,有连长送来的,有小吴带来的泸州老窖,还有哨所自己酿的青稞酒,一瓶瓶摆在桌上,晃着诱人的光。</p><p class="ql-block"> 三十来号兵,围着桌子坐下来,老张和小吴坐在主位,我坐在旁边,大伙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p><p class="ql-block"> 小吴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大伙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真诚:“兄弟们,建国在这边,多亏了你们照顾,我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她说完,一饮而尽,辣得她皱了皱鼻子,惹得大伙哈哈大笑。老张赶紧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温柔地帮她擦了擦嘴角,眼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兵们的话多了起来,有人讲训练的趣事,有人讲站岗的经历,有人讲家乡的故事,有人唱着军歌,歌声洪亮,在雪域的夜里,格外动人。</p><p class="ql-block"> 在这雪域哨卡,我们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守着国门,守着这片土地。我们一起训练,一起站岗,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一起分享喜怒哀乐。我们是战友,是兄弟,是彼此在这雪域里,最亲的人。我这个云南来的城市兵,初到边防时,啥都不懂,是这帮兄弟带着我适应高原,教我守边的门道,这份情,刻在骨子里。</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沫子,飘在风里,拍在窗户上,轻轻的。食堂里的灯光,昏黄却温暖,菜香,酒香,还有兵们的笑声,歌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雪域里,最温暖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吃得酣畅淋漓。</p><p class="ql-block"> 这是1984年的春节,在雪域深处的河谷哨所,我们三十来号边防兵,还有老张的媳妇小吴,一起吃了一顿杀猪饭,一顿藏在雪域里的杀猪饭。</p><p class="ql-block"> 一晃多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那片雪域,回到了云南的城市里,日子平淡安稳,可梦里,总还会出现那座铁皮房哨所,那院飘着雪的院子,那场啼笑皆非的猪追人的闹剧,还有那顿热气腾腾的杀猪饭。我心爱的朋友们,兄弟们,你们可还好啊?.是否还记得那个雪域哨卡的春节,还记得那个挂着刺刀满院跑的肥猪,还记得我们碰杯时喊出的那句兄弟情深?是否也会在某个飘雪的日子,想起当年一起守着国门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