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古抚迹·于空白间安放那抹红

邱建秀

昵称：邱建秀

美篇号：2086102

景点：西陵峡古寨

乘船出行，是一种放空的缓慢漂浮。船马达声低沉、浑厚而单调，却是这天水里令人安心的节拍。2020年出门是要求戴口罩的，但这里应该可以摘下。我和復夫、还有友人芳子各自寻了甲板上一小片阴凉倚坐。

巨大的山影，带来沁入骨髓的阴凉时而从右时而向右覆压过来，又或者突然退开，将我们全然交给透彻的阳光。江风被太阳烤得温热，拂在脸上，黏黏的带着水腥与岩石的气息。

深吸一口氧，把思绪暂时放进空白里。芳子对着江水自语：“不忍西风常送别，怎堪清气尽消磨。”

我心里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锋利的东西划过了。这茫茫的江，这巍巍的山，这万古的流逝，是一场宏大的、无休止的送别么？送别时光、送别云霞、也送别每一个偶然途经此处的我们，而心头的“清气”和无忧的相聚时光，怎能被消磨呢？我随口应了一句：“难抵冬来寒欲侵，纵有一泉水不涸。”

復夫走过来，笑道：“二位有点伤感哦，泉水当然不涸啊！”三人大笑，被笑声震碎的波浪在江面热情回应。

船在扶梯码头靠了岸。前面是龙进溪的临水古街，是龙进溪与长江的交汇处。

长廊全木结构，飞檐勾连着山崖，脚下便是空阔的峡谷与那一条沉静的绿江。凭栏俯瞰，西陵峡尽收眼底，江船如豆，山影沉璧，山水在此处不再是遥望的风景，而是可倚靠、可呼吸的存在。长廊的柱子被无数旅人的手摩挲得光滑，我们靠在上面，许久无言，只听风过檐角与江流远去的和声。

离开人流，寻找我们想要去的古寨。

这是一条被荒草淹没的石阶小径，石阶极窄，边缘生着湿滑的苔藓，感觉在执拗地挣出另一种生机。

登上半山，一片错落的屋舍在林木掩映中现出身形。首先迎近我们的，是一座石木结构的寨门，门楼粗犷，上面雕刻的巴人图腾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浑厚的轮廓无声地界分着山野与烟火。穿过寨门进了巴王寨。

这里的石墙与吊脚楼依着山势参差而立，木板墙被岁月漂成灰白，黑瓦缝间长出疏草。指示牌指向“龙进溪方向”，字迹清晰，却与这古朴格格不入。

从长廊尽头下来，地势渐缓，一条由石板铺就的小道在眼前延伸开去。道旁是粗砺的石砌的墙，墙头野花自开自落，路的尽头，是一道藤蔓披拂的石拱门，这就是巴王寨的“茶盐古道”了。

脚步踏上那被时光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石板，声响似乎都变得不同。这里是两千多年前巴人运输盐、茶等物品的通商要道。那些曾被无数茶商盐夫踩踏磨砺的石阶，表面已泛起温润的包浆，泛着幽暗的光。每一步，踩着的都可能是昔日脚夫汗水浸润过的石道。

道旁复建的铁匠铺、陶坊的轮廓静默着，虽已无往昔烟火，却让人恍惚听见隐约的叮当声、骡马的响鼻，混杂着林涛与江风——那条古老的经济命脉微弱而固执的心跳。我们走得慢，脚步声与轻微的喘息，竟像是对那段遥远喧嚣虚弱而虔诚的应和。

在一堵老石墙前我停住了。我的目光被石壁缝隙间探出的藤蔓牢牢攫住。那是一堆细细的但绝对是一堆倔强的藤蔓，它从坚硬的石缝里挣出，将生命的全部气力，生出了片片红叶。红叶串在枯枝上，与周遭的坚石不协调却极具冲击力，它们艳丽得峥嵘而倔强。在这片石墙上像深渊里迸发出生命的呼声。那种强烈的、生命与衰亡并置所迸发的惊心动魄的美，硬是在这沉重坚硬的石壁上缀出了生与动。

在离开藤蔓红叶在第三次回头时我突然感觉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寨子里的时光是缓慢的。穿过安静的屋舍，我们在一处显然已被遗弃多年的宅院前停下。门扉虚掩，推门进去，天井里杂草深可及膝，一口石缸盛着浑浊的雨水，浮着些将腐未腐的青萍。堂屋空空荡荡，唯有墙角倚着半张朽坏的木犁。时间在这里，仿佛不是向前流淌，而是向下沉淀，厚厚地堆积在每一片斑驳脱落的墙皮上。

我站在天井下的太阳光块中，脑中似乎有一瞬间是一片空白。我沉浸着，慢慢把思绪放进这片空白里。这空白，因那满是绿苔的石坡、那褐色的古楼、更因那石缝探出的藤蔓红叶的冲入，已不再虚无，它盛满了过往的光影、尘埃的呼吸、熄灭与重燃的循环，饱满而坚实。

古道尽头的隘口，风毫无预兆地奔涌而来，吹得衣衫鼓荡，心胸却豁然开朗。我取下口罩深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清冽无比，仿佛滤尽了尘世所有的浊重，直灌入胸腔，那“一泉水不涸”的生机感，在此刻，与石缝里的红叶重叠，变得如此具体可触。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悄然沉淀，不只是天井里那片空白的静，更是那条从坚硬顽固的过往中挣扎而出的红。它并非仅是简单的“希望”。而是在无尽的“送别”与“消磨”之中，生命本身那沉默而倔强的续写。

古道送走了盐茶、骡马、旧日繁华，却留下了被脚步磨亮的石头，和石头缝里，总会在恰当时候生出的生命。江水长流送别常在，而那“不涸”的，或许正是生存本身，它在石头的温度里，在脚步的叩问中，更在每一刻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生长的永恒里。

这种境界之地，淳朴之地干净之地，我把自律和红叶安放在我思绪的空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