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渡海而来的十四岁夏天

育见文心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育见文心</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573093</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据文制作</p> <p class="ql-block">十四岁那年的暑假,是被竹篮提手勒进掌心的纹路和咸腥的海风共同唤醒的。清晨四点,天还是浓稠的墨蓝,父亲摇醒我:“潮水正好。今天,你自己去健跳街卖菜。”</p><p class="ql-block">“自己”两个字,像两颗生硬的贝壳,硌得我睡意全无。我,一个在海边村庄长大的少年,熟悉滩涂上每一个蟛蜞洞,却从未独自跨过那片名为健跳港的海水。街市在对岸,隔着十五六里宽阔的水路,那是需要摆渡才能抵达的另一个世界。昏黄的灯下,母亲正往硕大的竹篮里码放:顶着小黄花的黄瓜、紫得发亮的茄子、翠生生的空心菜,都沾着夜露。父亲检查完,又默默添上两把葱,用浸过海水的草绳扎实地捆好篮柄。“渡船钱在篮底报纸里。”他的声音混着窗外隐隐的潮声。</p><p class="ql-block">我挎上篮子。第一步迈出家门,身体猛地往下一坠——我错误地估量了它的重量。去码头的路很短,穿过沉睡的村道,脚下是硌着碎贝壳的土路。篮底撞击着胯骨,规律而沉重。早潮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海藻、淤泥和在晨光中苏醒的海水特有的清冽。码头上已有人影晃动,挑担的,推车的,笼子里鸡鸭的“窸窣”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还有木船轻轻磕碰石阶的“咚咚”声,一切都被包裹在黎明前广阔的寂静里,只等渡船的那一声汽笛来划破。</p><p class="ql-block">渡船是旧旧的“机帆船”,柴油味很重。我跟着人群挤上摇晃的跳板,在船舱里找了一处角落放下篮子。引擎“突突”响起,船身一震,离开了石阶。岸上的灯火、屋舍的轮廓、熟悉的村口大榕树,便缓缓地向后退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海水在船舷外铺开,墨绿而深沉,港面比在岸上看时宽阔得多,对岸的灯火像遥不可及的星群。第一次,没有任何长辈在身边,我被这片海水载着,驶向完全由自己负责的彼岸。孤独感不像山路上那般随着脚步累积,而是在船身破开波浪的瞬间,就如这海水般四面八方地包围过来。我紧紧抓住竹篮的提手,仿佛它是连接过往的唯一缆绳。掌心被粗糙的竹篾勒得生疼,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确凿的存在。</p><p class="ql-block">同船的人,大多是熟面孔的叔伯婶娘,他们高声谈笑着今年的收成、渔汛,偶尔有人看我一眼,笑着问一句“阿海,独个去啊?”我点点头,喉咙发紧,答不出话。他们的坦然映照着我的紧绷。海水的气息,柴油的烟雾,还有篮子里蔬菜将散未散的泥土清气,混杂在一起,成了我“第一次”远航的全部记忆。约莫半个时辰,对岸的轮廓清晰起来,房屋、街道、高耸的码头石阶。船靠岸时又是一阵忙乱的碰撞和吆喝。我提起篮子,被人流裹挟着踏上健跳街的土地。回头一望,那片刚刚渡过、在晨光中泛着粼光的海水,已成了一道需要回望的、天然的界限。</p> <p class="ql-block">镇上的集市,喧腾着与海岛渔村截然不同的热气。我被挤到一处屋檐下,放下篮子。两旁的摊位早已摆开,卖海鲜的摊子水花四溅,银亮的带鱼、黄鱼,张牙舞爪的螃蟹,腥咸的气息极为霸道;卖布匹百货的,颜色几乎要晃花人眼。我的黄瓜茄子,在这活色生香、充满海味的市井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土气。时间随着日头升高,人流如织,却少有目光为我停留。那句在渡船上酝酿了一路的吆喝,被市声震得缩回心底。我蹲下来,像在船舱角落一样,把自己和菜篮子缩得更小。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是从“海的另一边”来的,带着彼岸的露水与生涩,与这片早已谙熟交易规则的市声格格不入。</p> <p class="ql-block">“后生家,菜蛮新鲜。”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旁边一位卖海蜇皮的老伯,他面前的大木盆里,乳白色的海蜇浸在清水中。“蹲着不行,得站起来,让人看见你。”他笑了笑,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像被海风刻出来的,“跟我学——‘海蜇皮!脆生生!’”他的吆喝带着海浪般的韵律。</p><p class="ql-block">我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还有渡船上的柴油味和海风的味道。我站起来,不再是缩在船舱角落的少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港口和更渺茫的来处,用尽全力喊出:“卖菜嘞——自家种的菜!”声音冲出口,有些干哑,却稳稳地落在了闹市的地面上。一位阿姨停了下来。第一笔交易,一把空心菜,换回一枚温热的五毛硬币。</p><p class="ql-block">那道界限,就在硬币落入掌心的瞬间,悄然融化了。我不再只是“对岸来的孩子”。我的吆喝声渐渐有了底气,学会了夸赞黄瓜的脆嫩,解释茄子烧肉的香。篮底一点点空下去,腰间的布包一点点鼓起来,那是比海水更实在的重量。当我把最后的几根小黄瓜送给那位老伯时,他摆摆手,却塞给我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晒干的海蜒,“后生家,回去泡汤喝,鲜。”</p> <p class="ql-block">归程的渡船在下午。空篮在肩上一晃一晃,轻得像要随风飘起来。我站在船头,看着船身犁开发亮的海水,留下长长的尾痕。健跳街的轮廓渐渐远去,而家的方向正在接近。掌心的勒痕还在灼痛,海风迎面吹来,咸的,也是畅快的。我不再紧紧抓着什么,而是任凭风吹着汗湿的头发。</p><p class="ql-block">那片海水,我渡了过去,又渡了回来。去时满载一个少年的惶恐与生涩,回时装着一小包硬币、一小包海蜒,和一颗被咸水海风洗礼过、有些不一样的心。我们这一代80后,许多人的“第一次”远行或闯荡,都伴随着类似的“渡越”——从田野渡向市镇,从熟悉渡向陌生,从被庇护的此岸,渡向需要自己叫卖、承担风雨的彼岸。没有隆重的仪式,往往就在某个平凡的早晨,被生活轻轻一推,便上了那条摇晃的渡船。它教会我们的,是在动荡中保持平衡,在陌生里发出自己的声音,在茫茫人海中,打捞起一份属于自己的、微小的确证。</p><p class="ql-block">很多年过去了,健跳港上或许早已建起了大桥,渡船“突突”的声响也已成记忆。但我生命的海图上,那条十四岁夏天的航线,始终清晰如昨。它不是最短的捷径,却是我自己掌舵,穿越一片咸水,完成的一次稚嫩而完整的航行。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和着海风的咸、柴油的呛、第一声吆喝的干涩,共同铸成了我精神世界里最初的一枚压舱石,让我在往后人生更广阔、也更莫测的海域上,不至于轻易倾覆。那渡海而来的夏天,是我永远的启航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