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絮语】岁痕

林林总总

作者昵称：林林总总

美篇号:12957839

图片:自拍

五更的墨色，尚未被天光稀释。灶间的灯先于星辰醒来，温黄地切开一片岑寂。火苗舔舐着锅底，是这沉睡世界里唯一跃动的脉搏。小米在沸水中舒展，蒸腾的白汽，模糊了窗上凝着的寒露。另一个房间，传来母亲迟缓而安稳的鼾声，像岁月深处传来的、古老的潮汐。将山药细细碾成泥，与清粥调和；把午间的菜肴备好，一荤一素，在瓷碗里静静对望，是沉默的守护。这一餐一饭的经纬里，织进去的，不是辛劳，是踏实的暖意。我总想起那句话：父母本是在世佛，何须千里拜灵山。而我的朝圣，就在这烟火升腾的方寸之间。

车轮碾过尚未苏醒的公路，将往返三七多公里的晨昏，压缩成一首重复而坚忍的进行曲。路旁倒退的树影，像翻动的书页，写着日复一日的坚持。推开公司的门，寂静便瞬间被各种声浪取代：机器的低鸣，电话的催促，还有隐隐浮动在空气里的、名为压力的雾霭。会议室的灯光明亮得有些严肃，生产线上流动着关乎生存的秩序，安全规程的字句，必须像铆钉一样，楔进每个人的意识里。有人来了，带着希冀；有人走了，留下空荡的座椅和一声叹息。这艘不大的船，在市场的风浪与国际气候的莫测里颠簸。关税的大棒挥下时，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刺骨的寒潮。我与另几位同舟的伙伴，便成了沉默的纤夫，将肩深深埋进责任的缆绳，一寸一寸，拉着它向前。不敢言苦，只因身后，有需要守护的烟火，和前方，尚未熄灭的微光。

生活也并非全是沉重的锚。秋风起时，我们曾暂时卸下肩上的担子，去往故事的远方。在朝阳沟，那出著名戏文诞生的地方，山野的风里仿佛还响着银环的犹豫与栓宝的坚定。那是一种将爱情与土地深深捆绑的浪漫，朴素，却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而后，我们站在西柏坡贫瘠而伟岸的山岗上。那些低矮的土屋，曾是巨人的帷幄。手指抚过粗砺的墙壁，仿佛能触到历史磅礴的心跳，听见“两个务必”的余音在群山间回荡。那一刻，个人的烦忧被一种更浩瀚的壮阔稀释、涤荡。最后是五台山。并非祈求神佛赐予顺遂，而是在缭绕的香火与悠远的钟声里，寻找一种内心的秩序。跪拜，是向一种更高远、更恒久的宁静低头，让奔波散落的灵魂碎片，于此间暂得皈依，重新拼凑完整。

岁末回望，这三百多个日夜，竟也沉淀下几句粗糙的诗行，是关于旅途，关于那些瞬间被定格的悸动。它们躺在笔记本的某一页，是时光投下的、浅淡的影。

其一·过朝阳沟

山径盘纡入旧篇，石墙犹记锄禾天。

戏文散作秋风语，漫说情根泥土间。

其二·西柏坡感怀

土屋曾撑半壁天，秋风到此也肃然。

征尘漫卷红旗处，一点初心重万山。

其三·五台山偶得

尘劳暂卸访灵峰，香火如云绕碧空。

非是祈求福禄厚，只求心镜拭明澄。

而最惊人的奇迹，悄然发生在母亲身上。起初只是颤巍巍能自己端起碗，而后，竟能扶着墙，缓慢地挪步。我、三位姐姐与嫂嫂轮换的悉心，像不息的溪流，润泽了干涸的河床。某一日清晨，她竟独自在客厅里缓缓踱步，不需拐杖，像学步的孩童，却带着暮年重生的庄严，现在，她每天要么在客厅要么在亲人陪伴去公园，每天跑上跑几趟，一天下来竟能跑上千步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她那白了二十多年的发，鬓边、额角，竟悄然沁出一层密密的、属于青壮年的黛色。那是生命逆流而上的、最倔强的证据。如今，她甚至每日要在屋内执着地走上十几个来回，自言要“跑”够一千米。那缓慢移动的身影，是我归家时，最先看见的、最稳的岸。

这便是我的流年了。它被切成两半：一半是公司里与同侪并肩扛起的、风雨飘摇却奋力向前的船；一半是家中为母亲燃亮的、永不熄灭的温暖的灯。中间串联的，是八十公里路的晨霜与晚霞，是偶尔出逃追寻的山水与信仰。在宏大的时代叙事里，这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我生命的册页上，它字字硌手，又字字温热。时光的细沙从指缝流泻，留下的，并非都是光滑的鹅卵石，更有粗粝的、带着生活原初纹路的颗粒。我拾起它们，嵌入这瘦削的诗行，不为祭奠，只为倾诉——对这坚硬又柔软、漫长又匆匆的，人间岁痕，作一次温柔的絮语。前方路仍远，但有老娘在，归途，便永远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