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的缘,藏在时光里(二)

耕耘者

<p class="ql-block">小雨喊我舅,喊得久了便顺了嘴,周围街坊也总跟着打趣,说我捡了个贴心的外甥女。我听着心里甜滋滋的,早把她当成了自家孩子疼。入秋时,巷口的桂花树开得热热闹闹,甜香裹着风飘满整条街,她拎着个玻璃罐,噔噔噔跑来敲我家门,眼睛亮闪闪的:“舅,咱们打桂花做糖桂花吧,留着冬天泡藕粉、抹面包,甜滋滋的。”我笑着应下,搬来小板凳,她踮着脚扒着桂枝,小身子微微晃,身后长发随动作轻扬,发梢沾了金闪闪的细碎桂花。我举着竹竿轻敲桂桠,金黄金黄的小花簌簌落在铺好的报纸上,像撒了一地碎月光。她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捡桂花,指尖沾了满手香,连打个喷嚏,飘出来的都是桂花的甜。她还不忘仰着头跟我唠:“我们班孩子写作文,说桂花是秋天的蜜糖,你说这个比喻好不好?”我捏起一撮桂花凑到鼻尖,点头道:“好,跟你这小姑娘一样,甜丝丝的。”她听了便咯咯笑,眼角的小痣弯成了小月牙,桂花的甜香裹着她的笑声,飘满了整个小院。</p><p class="ql-block">熬糖桂花时,她巴巴地守在灶台边,生怕火大熬糊了,时不时用小勺轻轻搅两下,嘴里还小声念念有词:“小火慢熬,慢工出细活,跟教学生、备考职称评审似的,急不得。”那时她正忙着小学语文教师的中级职称评审,一得空就抱着厚厚的教育学资料、教案集啃,系着的围裙稍显宽大,晃晃悠悠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腕,倒像个学着做饭又忍不住分神的小姑娘。糖桂花熬好装罐,她先舀了一勺尝,眉眼弯成了小桥:“舅,太好吃了!比超市买的香多了。”说着给我也递来一勺,清甜的桂香裹着冰糖的绵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像把整个秋天的温柔都尝进了嘴里。她细心装了两小罐,一罐硬塞给我,一罐说要带去学校,给班里的孩子尝尝“秋天的味道”,还说要让他们写写熬糖桂花的小日记。我听了便笑,这姑娘,走到哪都忘不了她的学生。</p> <p class="ql-block">小雨知道我平时喜欢写点东西,自从退二线以后,上班自由了,写作成了我的主要爱好。来我家时,总爱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文档,翻看我的随心之作,看我记的早市见闻、邻里趣事、生活感悟,偶尔还会拿起鼠标,改上几个字,说:“舅,这句这么写更生动,跟我们教学生写记叙文似的,要有点画面感。”我便顺着她的意改,一来二去,竟也跟着她学了些新鲜的表达。她也爱写,写她的学生,写课堂上的小插曲,写早市的烟火气,写完总捧着本子凑到我跟前念给我听,我便帮她捋捋思路,说说我的看法。两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就着一杯温温的茉莉花茶,聊文字,聊生活,一聊就是一下午。有次她写了篇关于我的小文,发在学校的公众号上,标题是《我的舅舅,藏着最暖的烟火气》。我看了心里暖暖的,嘴上却打趣她:“你这丫头,把舅写得也太好啦。”她晃着腿笑,长发垂在藤椅边,荡呀荡:“本来就是嘛,舅的生活,比故事还好看。”</p><p class="ql-block">周末的时候,我们总爱一起逛老街。她挽着我的胳膊,黏糊糊的,像个贴心的小孙女。刚认识她时,她长发披肩,我常夸她长发漂亮,一年过后已长发及腰了。现在她将及腰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走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我们看街边的老裁缝铺飞针走线,看修鞋摊的大爷敲敲打打,听巷口的大爷大妈唠家长里短。她会蹲在捏糖人的小摊前,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老师傅捏小兔子、小老虎,像个馋嘴的孩子,还会执意买两个,一个塞给我,一个自己拿着,舔着糖人笑得眉眼弯弯。我会带她去吃老街巷尾的馄饨,皮薄馅大,撒上一把葱花,滴几滴香油,鲜味儿直钻鼻子。她吃得津津有味,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抹着嘴说:“舅,这馄饨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你教教我呗。”我便答应她,回家后一步步教她调馅、擀皮。她笨手笨脚的,擀的皮有大有小,边缘还歪歪扭扭,包的馄饨不是露了馅心,就是瘫在案板上,煮在锅里更是东倒西歪。她看着锅里的“半成品”,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笑,马尾辫也跟着晃:“看来我还是适合吃,不适合做。”我笑着捞起馄饨,给她盛了一碗:“没事,自己做的,再难吃也香。”她尝了一口,眯着眼睛点头:“嗯,真香!”</p> <p class="ql-block">小雨班里的孩子,都知道她有个“超厉害的舅舅”,每次放学碰到我,都会脆生生地喊一声“缪爷爷好”,喊得我心里乐开了花。有次她班里搞“老底子的故事”主题班会,特意邀我去给孩子们讲故事。我便翻出些儿时的回忆,讲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我们怎么跳皮筋、滚铁环,讲邻里之间端着饭碗串门,你夹我一筷子菜,我分你一口饭的温馨。孩子们听得入神,一双双小眼睛瞪得亮晶晶的,一眨不眨,时不时举手提问:“缪爷爷,滚铁环好玩吗?”“缪爷爷,你们小时候也有零食吃吗?”我一一笑着回答,小雨坐在一旁,托着腮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长发披在肩上,被教室的暖光灯映得柔柔的,发梢泛着浅黄的光。班会结束后,孩子们围着我,叽叽喳喳地送我他们画的画,有画我的,有画滚铁环的,还有画早市热闹模样的,歪歪扭扭的笔画,却藏着最纯粹的心意。小雨站在一旁,摸着孩子的头说:“你们看,缪爷爷的故事,是不是比动画片还好看?生活里的美好,都藏在这些小事里。”</p><p class="ql-block">备考职称评审的日子,虽忙碌,却处处藏着细碎的甜。她晨起时依旧会陪我逛巷口的早市,蹲在菜摊前帮我挑新鲜的菜蔬,还不忘跟摊主讨价还价;傍晚便窝在我家阳台的藤椅上翻书备考,手边总放着一杯温白水,累了便合上书,跟我唠唠班里的趣事,倒倒备考的小苦水,解解乏。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她的备考也渐渐进入了尾声,脸上少了些伏案苦读的倦意,眉眼间多了几分胸有成竹的轻快,连走路都带着雀跃的劲儿。转眼到了冬天,衢州下了一场小雪,巷子里的梧桐树落了雪,枝桠上裹着一层薄白,像披了轻纱,美极了。小雨一早便跑来敲我家门,裹着厚厚的粉色羽绒服,圆滚滚的,及腰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帽子上还沾着碎雪花,扯着我的胳膊喊:“舅,我们堆雪人去!”我便裹上棉袄,跟她一起下楼,在小区的空地上堆雪人。</p><p class="ql-block">她蹲在雪地里滚雪球,手冻得通红,戴着手套也不顶用,滚了半天只滚了个拳头大的小雪球,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我便接过来,几下就滚了个大大的雪身子,她拍手叫好,又屁颠屁颠滚了个小雪头,我帮她安在雪身子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纽扣摁在雪人脸上当眼睛,摸出一根短短的胡萝卜插在当鼻子,还把自己的红色围巾解下来,小心翼翼地给雪人围上,又踮着脚把我的毛线帽扣在雪人头顶上。看着自己的“作品”,她笑得直拍手:“舅,你看,咱们的雪人真好看,像个小老头。”我看着雪人头上歪歪的毛线帽,又看看她冻得红扑扑的脸蛋,鼻尖也红红的,笑着点头:“像,跟你一样,傻气又可爱。”路过的邻居看到,都笑着打趣:“这舅甥俩,玩得真开心。”我们相视一笑,心里都暖暖的,这雪天的寒冷,仿佛都被这欢声笑语驱散了。</p> <p class="ql-block">我生日那天,本想着煮碗长寿面,平平淡淡过就好,没想到小雨偷偷准备了惊喜。她下班回来,拎着一个奶油小蛋糕,手里还抱着一沓厚厚的贺卡,贺卡上是她班里孩子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缪爷爷生日快乐”“缪爷爷身体健康”,还有孩子画的小蛋糕、小花,涂着五彩的颜色。而她的职称评审结果也刚新鲜出炉,顺利评上了中级教师,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黝黑顺滑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别着个米白色的小蝴蝶结,衬得眉眼弯弯。她把蛋糕摆在桌上,点上蜡烛,捏着嗓子唱着生日歌,催我许愿。我闭上眼睛,心里满是感动,许的愿望简单又真切:愿这丫头岁岁顺遂,愿这份隔代的情谊,岁岁年年,温暖如初。</p><p class="ql-block">吹灭蜡烛后,她给我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又举起一杯果汁,眼睛亮晶晶的:“舅,生日快乐!还有,我评上职称啦,多亏了你一直陪着我,听我倒苦水,还总给我鼓劲。”我尝着甜甜的奶油蛋糕,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姑娘,眼眶微微发烫,心里软乎乎的,轻轻碰了碰她的果汁杯:“傻丫头,这都是你自己日夜努力的结果。”她笑了,眼角的小痣弯成了月牙,那抹笑意,比蛋糕还甜,比窗外的阳光还暖。</p> <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和小雨的情谊,就像巷口的那棵桂树,在时光的滋养下,愈发枝繁叶茂。她的长发依旧及腰,依旧会拉着我去巷口打桂花、熬糖桂花,还是当年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会跟我唠班里孩子的童言童语,哪个孩子进步了,哪个孩子闹了小脾气;会和我分享工作上的收获与小烦恼,眉眼间藏着对教育的认真。我们是忘年交,是舅甥,更是彼此生命里最熨帖的陪伴。</p><p class="ql-block">有人说,隔代的缘,是时光的馈赠,是跨越年龄的相知相惜。我深以为然,遇见小雨,就像遇见了一束光,照亮了我的晚年生活,让平淡的日子多了许多情趣和温暖。而我,也希望能成为小雨的一抹暖阳,在她迷茫时,给她一点力量;在她疲惫时,给她一点慰藉;在她偶尔心烦时,陪她捋捋心底的小疙瘩。</p><p class="ql-block">这份藏在时光里的隔代缘,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只有柴米油盐的细碎温暖。它就像一杯温茶,初尝平淡,回味却满是醇香,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温暖着岁岁年年。也让我明白,最好的情谊,从来无关年龄,只在于彼此懂得,相互珍惜,在平凡的日子里,一起把琐碎的生活过成了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