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在一声“五哥”里决堤

舒志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哥好,有时间回老家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发小发来的消息,只有这短短十个字。我盯着“五哥”这个称呼,愣了半晌——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缓缓敲下:“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放下手机,才发现眼眶已经湿了。</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村前那条河,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弯</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视频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村前那条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里,它总是曲曲折折地绕村流淌,像条慵懒的银带。我们叫它“九曲十八弯”——夏天在河里抓螃蟹,秋天在河两边放牛,春天在岸边扯猪草。河岸是高低不平的土坡,几块青石板嵌在泥里,被岁月磨得光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河水依旧清澈,却笔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发小的镜头缓缓移动:“看,政府给修的,再也不怕涨水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两岸筑起了水泥堤坝,平整光滑。那条我们曾经光着脚丫奔跑的土岸,那些被我们磨得发亮的青石板,都消失了。河还是那条河,却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弯。</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晴天一把刀,落雨一团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跨过堤坝往前,是村里的主干道。发小特意拍了拍路面:“五哥你看,再也不是‘水泥路’了。”我懂他的意思。小时候,我们管村里的路叫“水泥路”——有水的时候是泥,没水的时候是尘。晴天路面硬得像刀,硌得脚生疼;雨天泥泞深陷,黄泥能裹到膝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01年母亲离世时,家乡还没有通公路。出殡那天的情景,我永远忘不了——十六个人抬着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里。脚下的土坎突然塌陷,棺木猛地一斜,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帮忙的乡亲个个满身泥水,一位长辈拍拍我的肩:“老五,别难过,你妈知道大家的心意。”那一刻的愧疚与心酸,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二十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视频里的路,宽阔平整,一眼能望到村尾。发小说:“现在从县城开车回来,不要一个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条让我痛了二十年的泥泞路,终于被抚平了。</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木板房、土砌房,都成了往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里的家,是四面透风的木板房。冬天寒风从缝隙钻进来,晚上睡觉要把头蒙在被子里。下雨天更麻烦,屋里摆满盆盆罐罐,叮叮咚咚的滴水声能响一夜。猪舍、厨房、厕所,都是用黄土掺稻草垒的。土灶熏黑的墙面,猪舍斑驳的痕迹,厕所简陋的蹲坑……那是整整一代人的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视频里,发小指着村里的房子:“五哥,认不出吧?”真的认不出了。一栋栋小楼错落有致,米白色的墙,黛青的瓦,有的带着小院,院里种着花。就连当年村里最气派的红砖房,如今也显得普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是我家,”发小调转镜头,“去年装的空调,冬天有地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透过屏幕,我看见明亮的客厅,整洁的厨房,卫生间里贴着瓷砖。那个需要摆盆接雨的家,那个冬天呵气成霜的家,真的成了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五哥”,一声呼唤里的岁月</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视频最后,发小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五哥,真该回来看看。大家常念叨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哥”——这个称呼让我恍惚。小时候,我在家排行老五,全村的孩子都这么叫我。后来出去读书、工作,渐渐成了“某主任”、“某老师”、“某总”。只有回到这里,我才是“五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年,乡愁是若有若无的。忙起来时想不起,闲下来时不敢想。直到这声“五哥”,才让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感决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这代人,从泥泞中走出,在城市扎根。我们把乡愁装进行李,以为走得越远,就越能放下。可一声乡音,一个称呼,就让我们原形毕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故乡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却依然是故乡。合上手机,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发小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有时间回老家玩。”我知道,回不去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时间的距离。那个泥泞的家乡,那个清贫的家乡,永远留在了记忆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我也知道,故乡从来不是静止的。它在变,像孩子长大,像父母老去。我们不能要求它永远保持我们离开时的模样,正如我们不能要求时光倒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的家乡,路平了,房新了,人富了。那些我们吃过的苦,后辈不用再吃;那些我们走过的坑,后辈不用再跳。这不正是我们当年拼命读书、努力走出去的意义吗?也许,真正的乡愁不是对旧物的执念,而是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祝福——愿它越来越好,哪怕好到我们认不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故乡,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却依然是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舒 志 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1月28日写于湖南涟源</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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