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雪中腊梅</span></p><p class="ql-block"> 近日,冷空气来了,夜里悄悄落了场薄雪。晨起看窗外,天地是笼在一层匀匀的、鸭绒似的白里,并不很厚,恰恰掩住了尘土的旧色,又将枯草的梢尖儿描出些柔和的弧线来。我忽然起了兴致,想踏雪走走。信步出门,不觉便逛到了金紫尖生态公司的花圃中。花圃里是静的,平日里聒噪的鸟雀不知藏到何处去了,连风也像被冻得凝住,只有疏疏的雪花,还懒懒地、斜斜地飘着,仿佛在思量着该落到哪一处才好。</p><p class="ql-block"> 花圃的深处,绕着一弯结了薄冰的小池。那些夏日里喧闹的红茶、月季,此刻只剩些光秃秃的、戴着雪冠的枝桠,瑟缩地立着,像是睡着了,又像在沉思。我的眼光本是漫无目的地掠过这一片沉寂,却忽然被不远处几点极淡、极朦胧的黄色牵住了。那颜色淡到几乎要化在雪光里,却又固执地在那儿闪着,像将熄未熄的、最温柔的火星子。我心里一动,疑是看花了眼;积雪的枝条上,怎么会有花呢?</p><p class="ql-block"> 走近了,拂开横斜到小径上的一枝雪,才看清了——是腊梅。一共不过五六朵,疏疏落落地缀在黝黑而瘦硬的枝条上。那花是蜡质的,半透明的,花瓣并不舒展,有些还微微向内蜷着,像怕冷似的,可那鹅黄的色泽,却是饱满的、润泽的,从花心最深处静静地透出来,比上好的蜜蜡还要温润几分。雪粒儿有的落在花瓣上,便静静地卧着,不化,倒像是给这黄花镶了一圈细碎的、亮晶晶的边。还有的积在花托与枝桠的角落,白皑皑地衬着,愈发显得那黄,是这茫茫天地间一点有体温的、活着的颜色了。</p><p class="ql-block"> 我便立定在那里,静静地看。香气是这时才忽然醒过来的。起初只觉得空气里有种极清冽、极干净的气息,与雪的清寒混在一处,分不大清。待屏息细嗅,一缕幽芳才丝丝地、凉凉地钻入鼻观。那不是春花的甜媚,也不是秋桂的浓烈,倒像是一把陈年的、上好的冰片,在静室里慢慢地研开了,又兑了初融的雪水,那冷香便一丝丝地漾开,不霸道,却有着透骨的清明。这香似乎也是有颜色的,依旧是那澄澈的鹅黄,随着呼吸,幽幽地沁到你的肺腑里,连带着看周遭的雪景,都觉得那白不那么冷了,反透出一种玉样的温莹来。</p><p class="ql-block"> 围着这株腊梅,我慢慢地踱着步。这株树并不高大,姿态也颇有些横斜倔强,像是用了许多力气,才在这寒冬里站定了脚跟。它的枝干是深黛色的,树皮皱得厉害,裂纹纵横,记录着风霜的笔迹。可偏偏从这样嶙峋的骨节处,迸发出那些娇嫩的、含着笑的黄花来。这强烈的对照,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古人说它“孤根暖独回”,又说它“枝横碧玉天然瘦,蕾破黄金分外香”,真是体贴到了极处。它是不与群芳争春的,只拣这最冷最寂的时节,将一腔幽芬,付与漫天的风雪。这份孤清与自足,怕不正是它骨骼里的骄傲么?</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许多关于它的诗,陆放翁的“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王荆公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句子都极好,可此刻对着这真实的、在雪中默默开着的小花,又觉得一切赞叹都像是多余的声响了。它只是开着,不为人的知与不知;它的美与香,是它自己的事,是它与这严寒、这白雪之间一场静默的对话。而我,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听客罢了。</p><p class="ql-block">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透出些淡淡的青瓷光晕,映着满地的白,世界干净得如同一个最初的梦。我离开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几点鹅黄,在无边的素净背景里,愈发显得清晰而温暖,像几点温柔的灯火,亮在一个沉沉睡着的世界里。腊梅依旧静静地立在那儿,幽香一丝丝地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我知道,这静默的芬芳,大约还要在这雪里,萦绕很久,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