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民间故事（六）

梦想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回忆起来，我还是坚信，那天晚上听到的，确实是一声枪响。4岁那年，我被父母送到了特克斯老家。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给烧火墙的炉子里填了柴火，一股脑钻进了冰冷的被窝。正当我看着火光昏昏欲睡时，窗外响起了“砰”的一声，并且，还有持续了几秒钟的回响，这声音打破了县城夜晚的宁静，阿舅院子里的大黄、隔壁院子的看门狗开始狂吠。虽然只在电视机里见过枪，听过枪声，但是我那时候就认为这是一声实打实的枪响，可能是有些东西存在了DNA里。我把头捂进了被窝，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夜空恢复了宁静，但是，我还是不敢把头探出来，仿佛担心会有一颗子弹穿过夜空，打破房间的窗户。我从被子里，慢慢的蠕动到睡在同一张炕上表哥的被子里，用脚提醒了他：哈克，哈克，醒醒，醒醒。表哥大我一岁，小名哈克，是土生土长的特克斯人，也是这个巷子的“孩子王”，隔壁的“光屁股”、“秃子”和“贼娃子”几个孩子，都是他的手下，我自然也是。“咋了？你又想偷吃外婆的酥油了？明天明天哈”他不耐烦的翻了个身。“不是，不是”我压低声音，生怕被窗户外的“枪”听到，爬进来把我抓走。“那是咋了？”表哥抬起头，只睁开了一只眼睛“你听到没有，有枪声，外面有枪声，好大的一声”“枪声咋了？有枪声就不睡觉了？再说，现在早没枪了，姥爷的猎枪早就上交了，那是炮仗子”“不是，不是，我确定那不是炮仗子，那就是枪”“就算是枪，能咋么，还能钻进来把你毙了不成，快睡觉”我也不知道说啥了，这时候，房间的木门缓慢的打开了，发出一声钻心的撕裂声，我开始瑟瑟发抖。“你们俩干嘛的，咋还不睡觉，是不是又想偷吃的”。阿舅拉开了门，将脑袋探进来，朝着我们喊道。他可能是半夜去上厕所，回房时听到我们这屋有说话声。“阿舅，阿舅，刚才外面有枪声”我赶忙掀起被窝，跑到炕边朝他喊道。“那是炮仗子，不是枪响，哎，你们城里来的娃，啥都不知道，快睡觉！”“那不是炮仗子，不是不是就不是”我赶忙和阿舅争论到。“呦，看把你能的，枪和炮仗子，我能不知道？” 阿舅慢慢走进屋子，给快要熄灭的炉子填了一块煤，坐在炕边，自顾自的卷起了磨合烟。我赶紧站起来，踮起脚尖，用手够那盏用房梁上伸下来的电灯。表哥看着我笨拙的样子，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只见他用火柴点着了放在炕边上的那盏煤油灯。映像中的阿舅，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阿舅那时候是旗里的第一批大学生，那年，可能刚毕业没多久，在旗里的糖烟酒公司里工作。“哎，你们这些娃，在城里呆久了，没见过啥世面，你知道枪长啥样么？”阿舅一边嘬了一口莫和烟，一边看着我说。“见过啊，当然见过，就是木头把子，前面有个铁棒子，子弹从那个铁棒子里射出来，专门打麻雀的”表哥听了又开始咯咯咯：“一看就是没去过姥爷的猎房，连枪都不知道长啥样。”阿舅站起身：“走，把袄子穿上，我带你们去长长见识。”夜色里，我们把袄子捂紧了，缩着脑袋，穿过零下40度的黑夜，钻进院子里的沙果树林。表哥从厨房那屋顺来了一些吃的，藏在了袄子里。阿舅走在前面，双手插进裤兜，头缩到那件迷彩服的衣领里。印象中，阿舅的那件迷彩服穿了30年。不一会到达了藏匿在大院角落的一个土块房，现在我还记得，这土块房有几扇巴掌大的窗户，有着绿色的木床，窗户的玻璃已经长时间没有擦拭，完全看不到屋里的景象，小伙伴们在院子里玩耍时，这座木屋总是大门紧闭，门栓上有着一个黑色的生铁大锁，锈迹斑斑，当然，童年时所有人都会有一个特点，越是不让进的地方，就越有兴趣，我们想尽了很多办法，想要打开门锁，或是打坏窗户，但这种预谋总是被阿舅知道，暴揍我们一顿，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小团体里出了叛徒。我们的小团体里，只有表哥“有幸”进去过，并且，这件事成了他领导我们的资历，因为他说过，只有进去过的人，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这话意思是，没进去过的，都只能算是“小破孩”，就该被他领导。现在阿舅要带我们进入这间屋子，我反而觉得紧张起来，尤其在这个深冬的深夜，仿佛这屋子里，藏着一只被关押的灰熊，带我进去，就是准备把我喂给他。好像我也不怎么着急成为一个男人。 阿舅轻轻的摸着门锁，使劲一拽，这门锁便开了，根本没有用钥匙。后来我才知道，这把锁是太姥爷时代的东西，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功能，我们拽不开，仅仅是因为我们的手劲不够大而已。怪不得，只有男人才能进去。我们进入这漆黑的房间，从里屋飘过来一股怪味，这种味道，我现在都记忆清晰，有点类似北疆熏马场的烟熏味，也有一点风干羊肉那种怪臭味，加上在月光下，挂在墙上，投影出奇怪弧线各种钩子，绳子，的显得房间里格外阴森，像是电视剧里那些日本鬼子审问犯人的牢房。表哥一下跳到了外屋中央那个黑色桌子上，点燃了煤油灯，房间里立刻有了昏暗的光亮。刚有了亮光，我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因为马上映入眼帘的，是我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张巨大的动物皮。只见这张皮有两个我那么大，能清楚的分辨四肢，皮子上有着金黄色的毛发，夹杂在毛发里的，还有很多黑色的圆斑。表格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又一次笑出了声，好像他活在这世上，就是专门来嘲笑我的无知的。“怕个啥怕个啥，反正他一会才醒，到时候跳下来咬你。”其实，不是怕，而是震撼，因为这是生平第一次看到真的梅花豹的一整张皮，就静静的挂在那，像是某种战利品。70年代末，有青海的羊皮贩子话2000元购买这张皮，当时家里没有出售，后来，因为这张皮子没有做过科学的防腐处理，腐烂严重，彻底坏掉了，现在想想，猎房里的怪味，应该就是豹皮开始腐烂的味道。除了豹子皮，这屋子的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马具，有马鞍、马鞭、拴马绳，还有各种各样的铁钩、铁链，我也不认识这些铁具的用途，房间北面的墙上，两根支架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支架上，空空如也，但是在支架旁边，挂着一根很宽的皮带，皮带上有很多皮制的口袋，还有很多小皮套，这个皮带，我认出来了，是装子弹的，因为这些小皮套，刚好是子弹大小。阿舅看到我抚摸着这个已经包浆，散发着油光的皮带，入了迷：“这是你们太姥爷留下的，也就是我的爷爷，他以前是个猎人，这个架子，就是枪架，60年代时，我见过我爷爷这把猎枪，后来，国家取消了猎户，这把枪和子弹，都上交了。”当时，我真的以为舅舅要给我看真枪长啥样，不免的有点失望。这时候，表哥已经在那张桌子上摆上了顺来的食物：一瓶酥油，一瓶蜂蜜，几张大馕，还在房间的炉子上生好了火，烧了一壶热茶。舅舅在壁橱上拿来了三个碗，在每个碗里加了一勺奶皮子，用浓浓的茯茶浇了进去，缓慢的搅拌着。奶茶的香气，瞬间占领了整张屋子，我和表哥围坐在桌子旁，期盼着阿舅让我们打开酥油瓶子。阿舅猜出了我们的心思：“打开吧，装啥呢。”表哥迅速抢过酥油瓶，我也拿起蜂蜜瓶，打开后，挖了一勺蜂蜜，放在了桌子中间的碗里，表哥挖了一勺酥油，也放那个碗里，用一根筷子搅拌着酥油和蜂蜜，还时不时的向凝固的酥油哈着热气，希望那碗“人间尤物”尽快的融化。“你们俩小子，你们知道么，这个屋子，是我们家的祖屋，是太姥爷在世的时候盖的，那时候穷，只有钱盖这么个小屋，院子的其它地方，以前都是果园。”“后来，太姥爷去世了，院子传给了你们姥爷。”“姥爷年轻的时候，也是猎户，但是，政府给在后山分了几十亩草场，就慢慢的养起了牛羊，不打猎了，后来猎户取消后，就彻底成了牧民。”“后来，你们姥爷结婚后，就回到了旗里，山里的牧场给了你们舅姥爷，回来做起了生意，成了生意人。”“阿舅，什么是猎户？”“猎户就是专门打猎的，在山里打野羊子，打野鸡，打马鹿，然后拿到旗里卖了换钱。”这墙上的豹子，就是姥爷打来的？“对”“这只豹子，我们叫他yil piz，汉语就是伊尔皮兹”。“这只豹子，和你们姥爷，还有一段往事……”蜂蜜酥油已经慢慢融化，舅舅给我们把大馕掰开，分给我们，我们挖了一勺蜂蜜酥油，抹在大馕上，一股暖意顺着嘴巴贯穿了全身。阿舅看着窗外冬日里的圆月，给我们讲述了那段往事。 四二年初冬的这一天下午，远征军三十八师，来自内蒙的老兵陈富贵，刚炸毁了日本人在仁安羌的最后一座碉堡，他拖着残破的身体，打开了战俘营的大门，7000多痩骨嶙峋的英国人仿佛看到了耶稣降临。保定蠡县的一家农民藏在自家的地道里，屏住呼吸，等待着前来扫荡日本鬼子空手而归。河南南阳通往陕西的道路上，挤满了成千上万饥肠辘辘的灾民。教员在延安的窑洞里完成了那篇《反对党八股》。在太平洋的海面上，无畏式轰炸机的投弹员，扶着最新的诺顿式轰炸瞄准器，向日本海军的“加贺号”航母投下了一枚1000磅的穿甲弹。在不远的内蒙古呼伦贝尔，来自“民众反帝联合会”的老林，被双手反绑，走上了刑场。国民政府的西北工业考察团进入温宿，发现了油泉，化工泰斗林继庸长舒了一口气，憧憬着来自新疆源源不断的汽油，能送到前线的坦克飞机上。柯尔克孜族少年阿力别克终于从昭苏的大山里，沿着夏特古道走到了温宿，他的任务是记录盛世才在阿克苏驻军的详细情况后，将密信交给三区革命军参谋部。这一天，全世界走到了十字路口。而我的姥爷，18岁的牧羊人萨尔图，却躺在特克斯后山的一个小山包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起二郎腿，享受着这初冬难得的阳光。因为当地主要以哈萨克，克尔克孜，蒙古人为主，所以，每个人都有个哈语名字，这个名字也可能是维吾尔语，但是肯定的是，每个人都会多种语言，我的姥爷，就会汉语，维语，蒙语，哈语，俄语。记忆中特克斯的冬天大概是这样的：天气非常冷，冷的可怕，记得有一次一月份回老家，到家时，家里所有的电器都无法正常开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度低到了超过了电子活动的低限。四二年的那个冬天，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冷，但是，听阿舅说，特克斯的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远远不如从前那么冷，所以，我猜那年的冬天肯定很冷。所以，当极寒的冬天里，如果恰好有一缕温暖的阳光正好照了下来，没有人愿意错过。我的姥爷自然没有错过，他躺在那个高山的雪床上，眯着眼，看着云层中的太阳，他猜，在那个白色的太阳里，到底有什么，如果有可能，他希望隔壁山头的那个锡伯族女孩能跟他一起去，他再顺便偷上阿爸的猎枪，在太阳上面打一只野鹿，烤了吃。他一面想象着和锡伯女孩烤鹿腿的画面，一面打起了盹。 这个锡伯族女孩，说来话长，但阿舅还是给我们做了简短的介绍。一般情况下，这片大山不会有锡伯人，那是在十几年前，戈壁的哈萨克从阿克苏贩羊回特克斯，他们选择了温宿破城子到昭苏夏塔这条古道，这条古道，现在叫夏塔古道，但是那时候，是伊犁通往南疆唯一的道路，这条古道极为凶险，严格上说，古道并没有路，而是由七八条山谷组成的路线，这条古道的中心，有个万年的古冰川，当地人叫它木扎尔特，想要穿过这个冰川，必须持续爬升2000米的海拔，还要忍受山谷里多变的天气，有可能在一个30度气温的盛夏，下一场雨就会降到零下20度，还有拳头大的冰雹，虽然这条路艰险无比，但是，还是有很多人铤而走险，在地狱的大门口找饭吃。这家哈萨克走到了冰川附近的冰台阶时，发现了悬崖底下的冰缝里，有几匹摔死的马，和一家锡伯人。当他们用绳索进入冰缝里时，发现了一个已经摔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这个奄奄一息的婴儿，被救了起来，成了哈萨克牧民的养女。年轻的姥爷第一次见到这个有着白色皮肤的女孩，就被深深的吸引了。因为这姑娘正在用膝盖压住一只野狼的狼头，在挣扎的野狼嘴里，活生生的用一把匕首卸下了一颗狼牙。女孩发现了呆在面前的男孩，下意识的把狼牙藏在了身后，警觉的看着他，这时候，那只野狼一下跳起来，哼了几声，头也不回的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留下一个惊呆了的牧羊人和一个“女魔头”。“这个是我的，想要，你自己抓去！”，萨尔图看到了女孩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狼牙，想必……第二次，姥爷在帐篷外宰了羊，卸下一支羊腿，跑到了隔壁山头哈萨克的帐篷旁，紧张的朝里张望，看到女孩正在吃风干肉，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女孩见这哥们进来了，睁大了双眼看着他，并没有放下手里的风干肉，仿佛是静静的等待男孩下一步的行动：“一只羊腿就想收买我？告诉你，想要狼牙自己抓去。”“没有，没有，我就是单纯想送你的，你看，这是刚宰的养娃子，好吃着呢。”“要不我们现在烤？”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不远的温泉旁的小溪旁，姥爷架起了火堆，女孩将匕首抽出腰间，利索的将羊肉剃了下来，串在了松柏枝上。那天，女孩讲了很多她的故事，她说到了自己从小跟着牧羊人学放羊，跟着猎人学打猎，跟着商人学做生意，还说到了自己的这把匕首的来历，原来，这把匕首正是哈萨克人救起她的时候，发现母亲腰间别着的那把，可能，这是自己亲生母亲唯一的遗物，现在，她的父亲/母亲可能还在木扎尔特的那个冰缝里。男孩听的入了迷，边听着故事，边陶醉在女孩的小虎牙和长睫毛里。“对了，你有枪么？”女孩看姥爷如痴如迷的样子，转移了话题。“没，没有，我阿爸有。”“我当然知道你阿爸有，你为什么没有？”题外话，我的太姥爷，也就是萨尔图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猎人。“我阿爸不让我玩枪。”“为什么？”“他说，枪不是好东西，让我学放羊，等羊子挣钱了，去跟老毛子做生意。”女孩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做生意了，你就不在这里放羊了？”“我去老毛子那里做生意，也把你带上。”“一言为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表白。我和哈克，吃完了酥油蘸馕，用双手托着下巴，听着阿舅讲着这个故事，“后来呢，后来呢？姥爷把她带走了么？”“他们亲嘴了么？”阿舅一巴掌扇了一下表哥的后脑勺“小屁孩”，“急个撒”。 有读者私信提出质疑：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18岁的少女手撕野狼？说我有些夸大其词了。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得不从这个问题入手：什么是新疆？我现在有种强烈的感觉，新疆，就是世界的尽头。大家先不着急喷，听我细细道来。首先，新疆有13个民族，除了汉族，共有12个少数民族。而现在的12个少数民族，有个共同的特点：都不是新疆的“原住民”，新疆的原住民是乌孙人、塞人、吐火罗人、羌人，这些人，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些少数民族都是从上千年的迁徙、融合中形成的，说到迁徙，用个不好的名字，就是：“逃”。那么，是怎么个逃法？我想，大概分这两种情况：一是从东向西逃。这个很好理解，纵观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也是上下五千年的战争史，华夏的土地上，从未停止过战争，说到本土的战争，除了近代的反侵略战争以外，其余的战争，大部分是放羊的VS种地的，也就是说是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之间的“内战”。而游牧民族里，占主流的是契丹、匈奴、蒙古、吐蕃、满人、回鹘，这些民族，有的时候打赢了，但大多数时候，是打输了，而打输了以后，被驱赶到了呼伦贝尔，漠北草原，黄土高原更加荒蛮的地方。这种情况，包含了维吾尔、柯尔克孜、回回、锡伯。二是从西往东逃。这个就比较复杂了，但是，咱们理一理，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两个历史事件：上帝之鞭和沙俄崛起。这个上帝之鞭包括了匈奴的阿提拉和蒙古的“长子出征”。尤其是蒙古人的西征，基本上荡平了中亚，特别是建立了四个汉国以后，中亚的几个国家的原住民开始出逃，有一些，最终逃到了新疆。还有，沙俄的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也是中亚国家最黑暗的时期，也造成了大部分人出逃，这种情况，包含了这些以中亚国家命名的民族：哈萨克、塔塔尔、乌兹别克、塔吉克。至于满人、达斡尔族，主要是满清时期八旗子弟兵戍边形成。而蒙古人，主要是17世纪的准噶尔汗国和回归的土尔扈特部，当然，我说的是大多数情况，像塔吉克人这种帕米尔高原的“塞种人”的来历，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但是不影响我的总体结论：逃。 PART 2至于为什么要逃到新疆，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天险。新疆基本没有平原，西边是隔绝中西亚的西昆仑，东边有大沙漠和阿尔金山，南边有喜马拉雅，北边阿尔泰山脉，新疆连接中原的，仅仅是一条狭窄的“河西走廊”，而在新疆内部，又有横贯东西的天山和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进了新疆，大概率不会再有追兵了，也大概率回不去了，所以这些“出逃”的民族最终选择了定居在这里，抛开部族间的纷争不谈，至少身后的活阎王们，是不会再来了。所以，新疆对于这些少数民族，就是“世界的尽头”，因为不需要再逃了，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了。12个少数民族结束了颠沛流离。那么，很多人又要问，您这掰扯白天，跟这姑娘有什么关系，您先别急。试想一下，一个逃了上千年的民族，是不可能安分的呆在一个山头安居乐业的。因为他们有股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源自于上千年的苦难，体现在了这些少数民族的男男女女里。特别是在古代，这些部族基本都是全民皆兵，因为人数太少，没有专业的军人，一旦发生战争，都是男女齐上阵，也包括了大一点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成吉思汗屠杀新疆的少数民族时，但凡是比车轮高的，男男女女统统杀掉的原因。当然，并不是说谁都会拿起屠刀跑去战斗，而是这种彪悍的基因，是上千年的战斗中形成的。我的姥爷有5个孩子，除了我的舅舅，还有2个姨妈和1个小姨，记忆中，老家的这些女人，都十分的彪悍。父亲说过，第一次在油田遇见母亲时，母亲正在一个人扛起一根三寸半的油管，要知道，这油管至少100公斤重，现在我们都是用吊车搬运。我的姨妈，能一个人宰牛，我亲眼见过她把牛的四肢困住，用胳膊肘顶住牛头，任由牛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姨妈的开山之力。我的姥姥，年过80岁的时候，还能两手各提一个装满水的水桶，独自去喂羊，我要上去帮忙，亲戚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你们城里的老太太提不起来这个？可以说，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穿着汉服、旗袍，小鸟依人的样子，那些形象，放在古代，也都是皇亲国戚的打扮，跟新疆没有太大的关系，其实，不只是新疆，在古代，大观园里的女人形象，都和普通人差距太大。 PART 3话题回到90年前的新疆，那时候，新疆的政局非常不稳定，盛世才的军阀政府，在新疆并没有稳固的统治，各地都分散着土匪、沙俄的奸细，有蠢蠢欲动的三区革命军，还有晚晴的旗人、藏人也在幻想着复辟，山区里的牧民，时时刻刻都要面临着强盗、土匪、散兵的威胁。所以，老家的牧场上的这家哈萨克牧民，在牧羊的同时，也会用猎枪打猎，必要时拿起枪来保卫自己的土地，而这位锡伯族的养女，也从小学会了各种保护自己的技能。还有一点隐藏的剧情很重要：哈萨克牧民一直断定，那一家锡伯族人遇险，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因为，那一家锡伯族人常年往返夏特古道做生意，是当地的有名的“摆渡人”，所谓摆渡人，就是在这个山区里往返为别人带货、带人，赚取中间费用的，必然具备高强的生存技能，是不会在冰台阶附近失足的，唯一的解释，是他们被藏匿在大山里的土匪截获后推下去的。而这位锡伯族女孩，练就一身本领，是一直在等个合适的机会，回去给父母报仇。所以，不管从环境、历史时期、家庭情况各方面讲，她具备手撕野狼的本领，也不奇怪了。相对的，我的姥爷，反而孱弱了许多，尽管他是一个职业猎人的儿子。姥爷的阿爸是个职业的猎人，在年轻时，也是一名军人，曾经和老毛子作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经历了一系列不幸后，太姥爷知道，那个时代终将会过去，和平最终会到来，这是大势所趋，没有人能抵挡，在和平年代里生存，可不是看谁枪法准了，所以太姥爷一直不允许姥爷拿枪。 PART 4阿舅说，姥爷从锡伯姑娘那里，偷偷学会了打猎，学会了给野狼下套，甚至学会了怎样徒手对付狼群。过了几年，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周边的牧民都叫她“草原之花”，上门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但是一直被女孩拒绝，她一直在等隔壁山头那个穷小子带着聘礼走进自己家的帐篷。我的姥爷，也一心都是这个隔壁山头的草原之花，但是因为姥爷家里没有草场，一直在给牧民打工，苦于家里过于贫穷，没有钱去到哈萨克家里提亲。这一年，姥爷孤注一掷，说服了阿爸将家里所有的钱财拿了出来，又借了一些钱，买了300多只山羊。按理说，到了冬天，山里的牧民都要“转场”，所谓转场，就是将所有羊和家当，转移到山下的家里，其实，大部分牧民，真正的家都在山下，山上才是临时工作的地方，但是这家哈萨克人有些特殊，他们并没有固定的住所，山下的家里早被当时的军阀政府盘剥的一干二净，所以，索性每年冬天都住在山上，虽说天气很冷，好在附近有个野温泉，那里水草丰富，每天可以把羊赶到温泉附近饮水和觅食。而我的姥爷，这一年也没有下山，他也选择了留在山上，每天和草原之花“厮混”。这一天晚上，帐篷外刮起了暴风雪，狂风肆虐着这片雪原，帐篷仿佛要被狂风撕碎，姥爷忙活了一晚上，将帐篷的帆布加固，没有听到外面山羊的惨叫声。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姥爷出门傻了眼，一圈羊死的死，伤的伤，死羊的喉咙都被无情的撕开，鲜血染红了羊圈的雪地，景象惨不忍睹。是狼？而且是狼群？姥爷腿一软跪倒了地上，完犊子了，这还怎么挣钱，这次怕是连本钱都捞不回来了，这没了钱，还怎么娶她？仿佛所有的憧憬都化成了泡影。闻讯赶来的锡伯女孩一巴掌扇在瘫在原地的姥爷脸上：“快醒醒，快醒醒”她拖着姥爷到了羊圈，细细的观察着死羊的伤口：“这不是狼，那群狼不敢来这里，早就被我打怕了”“不是狼是什么，能把羊咬成这样”“你看这里，女孩指着伤口，狼不会把脖子咬断，没有那么大力气”“而且，你数数，是不是数量没有少”“……，好像是的”“着到底怎么回事，只是把羊咬死，并没有拖走几只吃肉”“这是挑衅”“这不是为了吃肉，也可能是宣战”“什么东西，要挑衅咱们？”“伊尔皮兹”，“这家伙已经消失很多年了，没想到现在又出来了”“咱们咋惹着它了”“温泉，一定是温泉”“前几天，我在温泉那里打猎，看到这个畜生在那里喝水，打了一枪吓走了它”“现在，可能是回来报仇，向我们宣战，把我们赶出温泉”“对，而且是趁暴风雪，我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我去宰了那个畜生”女孩说完，起身回家拿枪。“我也去”“不行，你留在这里，防止它杀个回马枪，况且，你身手还不行，不是它对手”女孩回家取了猎枪和子弹，只身闯进了深山。这几天，姥爷每天站在山头，眺望着山口，等女孩凯旋归来。但是，过了3天，一直不见女孩的身影。 至于为什么要逃到新疆，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天险。新疆基本没有平原，西边是隔绝中西亚的西昆仑，东边有大沙漠和阿尔金山，南边有喜马拉雅，北边阿尔泰山脉，新疆连接中原的，仅仅是一条狭窄的“河西走廊”，而在新疆内部，又有横贯东西的天山和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进了新疆，大概率不会再有追兵了，也大概率回不去了，所以这些“出逃”的民族最终选择了定居在这里，抛开部族间的纷争不谈，至少身后的活阎王们，是不会再来了。所以，新疆对于这些少数民族，就是“世界的尽头”，因为不需要再逃了，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了。12个少数民族结束了颠沛流离。那么，很多人又要问，您这掰扯白天，跟这姑娘有什么关系，您先别急。试想一下，一个逃了上千年的民族，是不可能安分的呆在一个山头安居乐业的。因为他们有股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源自于上千年的苦难，体现在了这些少数民族的男男女女里。特别是在古代，这些部族基本都是全民皆兵，因为人数太少，没有专业的军人，一旦发生战争，都是男女齐上阵，也包括了大一点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成吉思汗屠杀新疆的少数民族时，但凡是比车轮高的，男男女女统统杀掉的原因。当然，并不是说谁都会拿起屠刀跑去战斗，而是这种彪悍的基因，是上千年的战斗中形成的。我的姥爷有5个孩子，除了我的舅舅，还有2个姨妈和1个小姨，记忆中，老家的这些女人，都十分的彪悍。父亲说过，第一次在油田遇见母亲时，母亲正在一个人扛起一根三寸半的油管，要知道，这油管至少100公斤重，现在我们都是用吊车搬运。我的姨妈，能一个人宰牛，我亲眼见过她把牛的四肢困住，用胳膊肘顶住牛头，任由牛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姨妈的开山之力。我的姥姥，年过80岁的时候，还能两手各提一个装满水的水桶，独自去喂羊，我要上去帮忙，亲戚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你们城里的老太太提不起来这个？可以说，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穿着汉服、旗袍，小鸟依人的样子，那些形象，放在古代，也都是皇亲国戚的打扮，跟新疆没有太大的关系，其实，不只是新疆，在古代，大观园里的女人形象，都和普通人差距太大。话题回到90年前的新疆，那时候，新疆的政局非常不稳定，盛世才的军阀政府，在新疆并没有稳固的统治，各地都分散着土匪、沙俄的奸细，有蠢蠢欲动的三区革命军，还有晚晴的旗人、藏人也在幻想着复辟，山区里的牧民，时时刻刻都要面临着强盗、土匪、散兵的威胁。所以，老家的牧场上的这家哈萨克牧民，在牧羊的同时，也会用猎枪打猎，必要时拿起枪来保卫自己的土地，而这位锡伯族的养女，也从小学会了各种保护自己的技能。还有一点隐藏的剧情很重要：哈萨克牧民一直断定，那一家锡伯族人遇险，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因为，那一家锡伯族人常年往返夏特古道做生意，是当地的有名的“摆渡人”，所谓摆渡人，就是在这个山区里往返为别人带货、带人，赚取中间费用的，必然具备高强的生存技能，是不会在冰台阶附近失足的，唯一的解释，是他们被藏匿在大山里的土匪截获后推下去的。而这位锡伯族女孩，练就一身本领，是一直在等个合适的机会，回去给父母报仇。所以，不管从环境、历史时期、家庭情况各方面讲，她具备手撕野狼的本领，也不奇怪了。相对的，我的姥爷，反而孱弱了许多，尽管他是一个职业猎人的儿子。姥爷的阿爸是个职业的猎人，在年轻时，也是一名军人，曾经和老毛子作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经历了一系列不幸后，太姥爷知道，那个时代终将会过去，和平最终会到来，这是大势所趋，没有人能抵挡，在和平年代里生存，可不是看谁枪法准了，所以太姥爷一直不允许姥爷拿枪。阿舅说，姥爷从锡伯姑娘那里，偷偷学会了打猎，学会了给野狼下套，甚至学会了怎样徒手对付狼群。过了几年，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周边的牧民都叫她“草原之花”，上门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但是一直被女孩拒绝，她一直在等隔壁山头那个穷小子带着聘礼走进自己家的帐篷。我的姥爷，也一心都是这个隔壁山头的草原之花，但是因为姥爷家里没有草场，一直在给牧民打工，苦于家里过于贫穷，没有钱去到哈萨克家里提亲。这一年，姥爷孤注一掷，说服了阿爸将家里所有的钱财拿了出来，又借了一些钱，买了300多只山羊。按理说，到了冬天，山里的牧民都要“转场”，所谓转场，就是将所有羊和家当，转移到山下的家里，其实，大部分牧民，真正的家都在山下，山上才是临时工作的地方，但是这家哈萨克人有些特殊，他们并没有固定的住所，山下的家里早被当时的军阀政府盘剥的一干二净，所以，索性每年冬天都住在山上，虽说天气很冷，好在附近有个野温泉，那里水草丰富，每天可以把羊赶到温泉附近饮水和觅食。而我的姥爷，这一年也没有下山，他也选择了留在山上，每天和草原之花“厮混”。这一天晚上，帐篷外刮起了暴风雪，狂风肆虐着这片雪原，帐篷仿佛要被狂风撕碎，姥爷忙活了一晚上，将帐篷的帆布加固，没有听到外面山羊的惨叫声。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姥爷出门傻了眼，一圈羊死的死，伤的伤，死羊的喉咙都被无情的撕开，鲜血染红了羊圈的雪地，景象惨不忍睹。是狼？而且是狼群？姥爷腿一软跪倒了地上，完犊子了，这还怎么挣钱，这次怕是连本钱都捞不回来了，这没了钱，还怎么娶她？仿佛所有的憧憬都化成了泡影。闻讯赶来的锡伯女孩一巴掌扇在瘫在原地的姥爷脸上：“快醒醒，快醒醒？”她拖着姥爷到了羊圈，细细的观察着死羊的伤口：“这不是狼，那群狼不敢来这里，早就被我打怕了。”“不是狼是什么，能把羊咬成这样？”“你看这里，女孩指着伤口，狼不会把脖子咬断，没有那么大力气。”“而且，你数数，是不是数量没有少？”“……，好像是的”“着到底怎么回事，只是把羊咬死，并没有拖走几只吃肉”“这是挑衅”“这不是为了吃肉，也可能是宣战”“什么东西，要挑衅咱们？”“伊尔皮兹”“这家伙已经消失很多年了，没想到现在又出来了”“咱们咋惹着它了”“温泉，一定是温泉”“前几天，我在温泉那里打猎，看到这个畜生在那里喝水，打了一枪吓走了它”“现在，可能是回来报仇，向我们宣战，把我们赶出温泉”“对，而且是趁暴风雪，我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我去宰了那个畜生”女孩说完，起身回家拿枪。“我也去”“不行，你留在这里，防止它杀个回马枪，况且，你身手还不行，不是它对手”女孩回家取了猎枪和子弹，只身闯进了深山。这几天，姥爷每天站在山头，眺望着山口，等女孩凯旋归来。但是，过了3天，一直不见女孩的身影。 “后来呢，后来呢，她回来了么？”我和哈克睁圆了眼睛看着阿舅，等待着那个我们已经猜到的答案。阿舅又卷起一根磨合烟，一言不语。“后来，她没有回来，永远消失在了大山中”…阿舅背后，一个灯光外的黑影突然开口说了话。“阿爸，你怎么来了？”阿舅站起身，朝那个黑影说到，赶忙给我的姥爷让开凳子。我们看到了头发花白，满脸胡茬的姥爷，也跳到了他身边：“爷爷，爷爷”，在老家，我们把姥爷也叫爷爷。“爷爷，爷爷，你给我们讲讲，后来怎么样了，你去找她了么？”姥爷挪开凳子坐了下来，舅舅给他泡了一杯奶茶。原来，姥爷半夜起夜，看到这屋亮着灯，也开门走了进来，只是我们一个讲故事，两个听故事入了迷，没有发现他正靠在门边，也自顾自的回忆这个故事，可能时间过了太久，他也快忘记了这个女孩，今天有人提及他年轻时给舅舅讲过的这个故事，也陷入了无限的思绪中。姥爷嘬了一口奶茶，掏出烟斗，塞了烟丝，点了起来：我都已经忘了这个姑娘的长相了，但我记得她喜欢戴一根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有塞子弹的皮套，还喜欢在皮带上别一把有着银手柄的匕首。我看了看墙上的那根皮带：爷爷，是不是这根皮带？爷爷并没有直接回答。我们发动了周围山头的几十个人进入山谷，花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找到她，哪怕是一只鞋子，都没有找到。那天，我把剩下的一百多只山羊，托付给了其他人，独自一人下了山。我第一件事，就是进这间祖屋，取阿爸的猎枪，和子弹。那天，阿爸碰巧没有进山打猎，就坐在我现在坐的这把凳子上，在用一个模子灌子弹。那时候，猎人的子弹都是自制的，就是用一个模子，倒入烧化的银水做成，我们把制作的过程叫做灌子弹。我一进门就发了疯一样取那把猎枪，无论阿爸怎么问，怎么喊，都不回答，因为我脑子里的，都是这个姑娘，我要用这把猎枪给她报仇，我要亲手宰了那只豹子，那时候，已经丧失了理智。结果，阿爸用枪托砸晕了我，把我捆在了一把椅子上，任凭我怎么嘶喊，也不解绑。过了一晚上，我已经精疲力尽，累瘫在了椅子上，阿爸把我解了下来，让我躺在那张床上，给我喂了一些奶茶。我哭着向阿爸讲述了女孩的经历。太姥爷作为一个猎人，一个军人，一个父亲，一个十里八乡的英雄人物，也是一言不发，静坐在旁边，听年轻的姥爷诉说。“作为一个男人，当然可以为自己爱的人付出生命”“但是，你是男人么？”“我当然是，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用枪”“会用枪，没脑子，有个屁用？”“这只伊尔皮兹，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们也打过很多次交道，也算是个“老朋友”了。”“有几次，我也险些丧入豹口”“什么，你也？”“是的，这东西不是一般的野兽，它有着人一样的智慧”年轻的姥爷陷入了沉思，连阿爸这种人物都这么说，自己是该好好掂量一下这件事的难度了。“君子复仇，十年不晚，阿爸支持你去报仇，但是，不是现在”是的，他说的对，这时候，他应该思考一下，怎么让这个家度过难关，因为，这批山羊，已经用尽了家里的所有积蓄，盛世才的政府过几天就要来家里缴税，每次来缴税，家里都要返贫一次，现在再不想办法，可能全家人都要去大街上要饭了。想到这里，姥爷有着无比的羞愧，因为自己的鲁莽，赌上了全家的未来。……过了几天，我去山上把羊赶了下来，在集市上变卖了换了钱财，现在的当务之急，倒不是报仇，而是让这个家继续活着。但是，即使卖掉了剩下的羊，依旧不够，一是因为还了债，二是因为他们的税实在太重了。我们找到了旗里最大的巴依。所谓巴依，就是当时的大财主。我们希望能找到一个风险高，但是能快速回本的买卖。经过一个月的焦急等待，我们等来了一个机会。2个星期后，政府会在昭苏县举办一个赛马会，据说盛世才会去，所以当地的主办人非常重视，希望把赛马会办成一个顶级赛事，但是，现在的赛马还没有聚齐，他们在到处收购赛马，据说南疆的阿克苏前些阵子，有人从阿富汗进口了一批优良的赛马，昭苏的老爷想派人把这些马买过来。但是，时间很紧，不可能绕道乌鲁木齐，再去南疆，只有一条路可以选，那就是夏特古道。也就是说，如果姥爷去阿克苏，在2周内，把这批赛马牵回来，就会有一笔丰厚的报酬，这笔报酬，能彻底改变家里的窘境。经过家里的商量，这是唯一一个不去当乞丐的办法了。起初，太姥爷不是很愿意自己唯一的儿子做这件事，因为这条路，又叫亡命之路，实在太凶险，他觉得，如果实在没有活路了，大不了全家可以举家搬进大山，过游猎的日子。但是，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是念念不忘为这个女孩报仇，去山里和伊尔皮兹较量，左右权衡下，选择了让儿子去夏特，毕竟去亡命之路还有生的可能，如果去打豹子，是一点可能都没有。当然，太姥爷对于姥爷的夏塔之行，还有更高的期望。过了几天的充分准备，太姥爷给姥爷背上了沉重的行囊，拖了一个老战友的关系，把姥爷送上了前往南疆的一辆军车。姥爷在车上拎了拎这背包，心想这包怎么这么重，发现背包的最底部，是把生铁浇筑成的锤子。 四四年六月，萨尔图在这辆型号为GMC353的军用卡车的货箱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故乡，满脑子都是那个勇敢、美丽的锡伯族女孩。万一她没有被伊尔皮兹吃掉呢，万一她根本没有碰到那只豹子呢，万一她只是失足摔倒掉落在哪个山谷，后来又醒了呢，万一她只是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呢。坐在一旁的大兵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害得他差点从车厢跌落。“哎哎，兄弟，你哪的？本地的？”“对，对，我就是特克斯的”“第一次出门？”“是”“你不是当兵的吧”姥爷没敢搭话。“切，一看就不是”“这位大哥，您是哪人”姥爷赶忙转移话题，害怕其他人看出来他是来蹭车的。“俺家在陇西”“陇西是哪？”“甘肃啊，你不会连甘肃都不知道吧？”“没，没听说过，我没出去过”这句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几个大兵哥好奇的围了过来，拨弄着萨尔图的帽子、鞋子，仿佛在看一个稀罕玩意。“不是，兄弟，你咋混进来的，有本事啊？”萨尔图没说前面开车的司机就是阿爸曾经的战友。他赶紧翻出背包，看到阿爸装在包里的一包莫和烟，虽然阿爸知道他不会抽烟，但还是放了一包，果然是经验丰富的兵油子。他赶忙拿出莫和烟分给了车厢里的众人，大家顿时放下了防备。旁边的一位年轻大兵边卷着验，边唠起了磕，讲起了自己被抓壮丁的经历。“跟你们说，俺在尼勒克的时候，可厉害了”“那天部队跑到村子里来征兵，把村里所有18岁以上的男人都逮了过来，结果，你猜咋了？”“咋了？”“他们把每人腿上绑了沙袋，然后开始放狗撵我们”“有几个老汉，活生生的跑死了”“我跑了7里路，回头一看，狗还在那追”“你咋跑过来的？”“后来，我压根没跑，我爬到一颗树上，结果那狗撵别人去了”车厢里传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真鸡贼”坐在车最前头的一个老兵自顾自的出了声：“起……，也不知道是鸡贼还是傻”“最后还不得跑过来当炮灰”“那可不一样，这跑死和战死，哪个活的长点，你自己掂量”小兵还不服气。就这样，一车的兵油子开始热闹起来，他们聊到了当兵的经历，聊到了哪个族的娘们长的漂亮，聊到了咋样去老百姓家里抢东西，聊到了山里的土匪窝子，最后聊到了去年的“献马运动”“你们说，这首长还是聪明”“怎么说”“这逼着老百姓捐马，真是高明，这凑够一万多匹马，交到上面，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升官了？”“这盛世才一升官，咱是不是也有汤喝了”“喝个屁，你见过哪个鳖孙升官了，士兵捞到好处的”“CAO,这老百姓有没有马，咱能不知道？”“是啊，先不说别的，我们家现在穷的就剩一个灶台了”“这厮还说，交不起马的交钱，妈呀，这交的钱更多，能买2匹马了，这么一整，大家肯定就是借，就是偷，就是抢，也得把买上上交”“一群傻diao”“这市面上哪有那么多马，大家都去买马了，这马不涨价么”“也是哦，那还是交钱好”这帮带着“国民革命军”徽章的大兵，可能没有想到，这“献马运动”成了压倒新疆“国民”的最后一根稻草，2个月后，伊犁地区的少数民族因为实在不堪重负，轰轰烈烈的“三区革命”爆发。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军车沿着果子沟、乌鲁木齐、巴伦台的山路，到达了南疆，休整后又出发，5天后，到达了阿克苏。我这从未离开过大山的姥爷，也在这两军车上对这个时代的苦难、人性的邪恶、社会的不公有了初步的认识。他有种隐约的感觉，这一车的大兵，可能都活不过今年，因为，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任何善良的痕迹。军车快到阿克苏的时候，姥爷跳了车，因为害怕守城的士兵看出来他不是军人，把他抓了壮丁。姥爷踉踉跄跄的混到了进阿克苏城的老百姓人群里。他看到了和在特克斯大山里完全不一样的场景，这里有他没见过的各种各样的人。他看到前面有个乞丐模样的人，长相不像汉族，也不像他知道的少数民族，这人身材高大，光头，留着胡须，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眼神及其凶狠，不知道怎么的，他对这人产生了好奇，拍了拍走在一旁的，一位面善的嬢嬢。“嬢嬢，嬢嬢”“怎么了啊，小伙子？”前面那个人，怎么这个奇怪，是不是外国人？呦，你是北疆来的啊，没见过他们这种人？没有，没有，我是特克斯的哦，他们是阿布达里人，是流浪汉，在这边，也有人叫他们艾努人，是从国外逃过来的人，这些人一点都不安生，不放羊，也不种地，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大部分人都是要饭，会写字的小部分人，在大街上给人算命，也有些人，专门给寺庙里的阿訇帮忙做割礼，总之，就是不务正业。前面的艾努人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察觉到有人议论他，回头恶狠狠的看了姥爷一眼。但是，当他看到姥爷的时候，仿佛瞳孔放大了许多，盯着姥爷看了半天，然后，脸部表情有了一些变化，显得和善了许多。“小伙子，小心阿卜杜”姥爷听到这位流浪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大哥，我不认识阿卜杜，你说的阿卜杜是谁啊 ”流浪汉头也不回地走了。萨尔图顺利的找到了城里的商行，娶了特克斯巴依老爷的汇票，去了马贩子那里。记得这个马贩子有大脖子病，下把下面是个大大的瘤子，人看了很不舒服，据说当时的南疆，这种甲状腺瘤很普遍，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患有甲状腺瘤，但是政府对这种普遍存在的疾病不闻不问，反正不耽误他们收税，啥病都无所谓。大瘤子给姥爷牵来了4匹高大的骏马：小伙子，这马，你可要照顾好了，可不敢弄丢了，这一匹马能买十个你呢，你要是弄丢了，你老爷准弄死你。萨尔图自然不敢怠慢，因为他把银票递给“大瘤子”的时候，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他觉得这辈子可能都挣不来这么多钱。姥爷用一根马绳，把四匹马拴在一起，自己骑到了第一匹马上，和大瘤子道别。“对了，老爷，您知道谁是阿卜杜么？”“阿卜杜？你这么一问，我可就糊涂了，你知道阿克苏有多少叫阿卜杜的么，估计有一万个，哈哈哈”他开始嘲笑萨尔图。“哦哦，好吧，谢谢了，老爷，后会有期”随即做了拱手礼，这是离别前阿爸的吩咐。还没走远，大瘤子仿佛想到了什么，从后面大喊：“小伙子，你走哪条路回昭苏？”“老爷，破城子”“阿卜杜是那个灰熊，阿卜杜是那个灰熊”大瘤子在后面大声喊，生怕萨尔图听不到。“小伙子，当心阿卜杜，当心阿卜杜，他会装成人，他会装成人”最后的一句话，萨尔图隐约听见了，但是又不确定，心想：这熊咋装成人？萨尔图很快从阿克苏的集市，骑着马穿过了温宿县城，到达了破城子。 姥爷讲到这时，我有种莫名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人紧紧的捏住，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子窒息感。姥爷看出了我的异样：星星，你的胆子还是那么小。你可能也不记得了，你刚出生不到一年的时候，我们一大家族去昭苏的夏特牧场游玩，其他人都骑着马进入了夏特的山谷，你妈妈抱着你，也将要进入山谷的时候，你突然大哭起来，后来，你还发了三天高烧。从那以后，你妈妈再也没有进过山。其实，这件事，母亲也跟我提到过。在特克斯老家，我在一岁时就被贴上了胆小鬼的标签，表哥去特克斯河游泳也不带上我，去喀拉骏草原骑马也不带我，生怕我胆小不敢骑马，拖累了其他人。记得5岁那年，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独自一人跳进了特克斯河里，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跳进了水里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游泳，结果，在呛了几口水后，我屏住呼吸，用生命的最后一丝能量，抱住了一块大石头，才没有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最后，表哥把我从河坝里捞了起来，这件事，也是他一直嘲笑我的理由，因为，那河水，也不过只有膝盖深。这些年，摆拖胆小鬼这个称号的执念也一直是我伴随着我一起成长。我去过南天山的峡谷、深沟，爬上过万年冰川，独自一人骑摩托闯进罗布泊200里，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想摆脱的是胆小鬼这个名称，还是某种深藏在潜意识中的恐惧。30岁那年，我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越野车，第一件事，就是开回特克斯老家，去表哥那里炫耀。表哥一家人和我驱车去了昭苏夏特牧场。但是，当我们买了景区的门票，坐了区间车到达那个山口时，我突然浑身冒汗，心跳加速，看着车前进的方向上的山口，我毫不犹豫的跳了车。我始终觉得，我不是胆小，只是单纯的恐惧这个峡谷、这条古道而已，至于为什么，母亲说我的潜意识里可能携带了某些家族远古的记忆。巧合的是，母亲的父亲，母亲父亲的父亲，都曾险些在这条古道上丢掉性命。所以，对这条古道，我也一直有着疯狂的执念。2年前，我做了充分的准备，购买了全套的徒步、登山装备，和当时最先进的GPS，甚至购买了那条山谷高分辨率的卫星地图，对那条山谷的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山丘、每一个冰川、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露营点，都做了细心的规划，甚至细致到几点几分停下来吃饭，吃哪些东西，在哪里过河，那里有岔路，都计划的清清楚楚。但是，事与愿违，国家在夏特古道的公路开始建设了，因为施工难度大，夏特古道彻底封闭，现在的夏特古道的徒步路线，也只是变成了一个围绕夏特牧场的一个小环线，不能直穿古道，从昭苏到温宿，即使是路建好后，徒步穿越也完全失去了意义，所以，征服夏特这个执念，可能得随着我进入坟墓了。新疆的每一个古城，都有一个共同点：关隘。但凡是能坚持到现在屹立不倒的古城，远的有上千年的历史。试想一下，现在的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一般设计寿命不过70年，可以这么说，现代建筑，几乎坚持不到3代人，而这些上千年的建筑，放在当时，可以说都是举国之力建造而成，这里面，包括了最牢固的建筑材料，最先进的力学结构，最扎实的施工方法，满足这几个“最”，背后必定有个强大的政权、强大的文化、强大的经济体，这几个“强大”，可不是西域的小国家能满足的，必定是那个万里之外的中原王朝。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建造这么多城郭。原因只有一个：屯兵。然而，但凡是屯兵的地方，必是关隘要冲。可以说，每一座古城，都是运兵的必经之道。破城子就是个典型。汉武帝的爷爷在这里建造了个百亩地见方的城市，与其说城市，不如说是兵营。为什么要在这里建兵营，因为前面就是夏特古道的出口，这里到昭苏，走夏特古道，只有120公里，而另一条路，需要2000公里。汉武帝与乌孙古国和亲，就在这里将解忧公主交给了乌孙王，换来的是，匈奴西边的“第二战场”，和一个稳定的西域。1875年，左宗棠临危受命，从伊犁出发，穿过夏特古道，在这里与盘踞在南疆的阿古柏进行了殊死一战，阿古柏的军队凭借地形和坚固的城垣负隅顽抗，清军进攻受阻，伤亡惨重，但最终还是用巨大的代价攻破了关隘，迅速南下，彻底消灭的阿古柏的残部，最终收复了南疆，为现在中国的版图补上了残破的一角。四五年，三区民族军在这里与国民革命军有着一场异常惨烈的战役。甚至在解放后，这里都不太平，解放军在这个古道上用了很大的代价，才消灭了最后一支土匪武装。甚至在前些年，拜城县的那场爆恐袭击案件，匪徒也是逃到了这个山谷，武警战士牺牲了多人，才完成了剿匪任务。有个当地的传说，在古代丝绸之路时期，有个满载着黄金的商队从北疆抄近路回南疆，这只驼队在翻越木吒尔特达坂时，遭遇了暴风雪，整只队伍遇难，最终被冰封到了这个冰川之下，还有种传说，在新疆和平解放前夕，驻守古道的国民党军撤退时，将来不及转移的黄金藏在了古道的山洞里，后来，去寻宝的当地人，很多人掉进了冰缝里送了性命。可以说，这条山谷，这条古道，藏着无数的亡魂。可能，我内心中那个要战胜的执念，并不是天险。说回我的姥爷，21岁的萨尔图，牵着4匹从大瘤子商人那里买来的马，走到了破城子的卡子前。四名蒙古兵在卡子检查过往人员的通关文书。萨尔图看到了他们身后的古城墙内，有着一排排的行军帐篷，操场上满是国民革命军的大兵哥。没过多久，一名蒙古兵向萨尔图挥了挥手：你，过来。姥爷牵着马，手里攥着从旗衙门办理的文书，递到了大兵哥的手里，文书里卷着2000元“新币”。这也是阿爸的吩咐。蒙古兵看着姥爷，再看看文书，再看看他身后的四匹马，又看看文书：你等会，站这别动。他叫来了另一个蒙古兵，将文书递给他。另一人也用同样的动作审视了姥爷一遍。“这位小哥，你这文书有问题啊”“怎么了，大哥，有什么问题？”“你这报关的物品和实际不相符啊”“不会啊，我这文书上写的就是阿富汗马啊”“小伙子，你骗别人可以，你想骗我？”言下之意，没有哪个蒙古人不会辨认马的品种，毕竟他们是马上的民族。“怎么？”几个蒙古人面面相觑，突然笑出了声：“噗嗤。。。。。”“小哥，你被骗了吧”“这就是壮一点的和田马，呦呦呦，你这好像还被骗不少啊”“算了，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身上没带家伙就行”显然，要从这里过，他们重点检查的是有没有带武器。“这样吧，你再给几个子，咱们就当这是阿富汗马”结果，还没上到进山的路，姥爷就已经失败了。当然，姥爷考虑，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是蒙古兵是对的，这就是和田马，如果是这样，就算他回去找大瘤子算账，也无济于事，毕竟当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再者，大瘤子是巴依姥爷联系的，也不是他找的，错不在他，他只需要把马安全的牵回去就行。第二种可能，蒙古兵故意这么说，为的是再揩一次油，如果是这样，好办，交钱，走人。所以，无论如何，姥爷都得向前走，不能回头。在这里，姥爷经历了第一个试炼：谎言。 姥爷在昏迷中醒了过来，逐渐恢复了知觉。他终究还是掉进了阿爸反复嘱咐的，最不该掉进的地方：木扎尔特冰川的冰缝。并且，身上只有一张羊皮，和一个背包。全身的各个关节，向他的中枢神经系统传递着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疼的叫出了声，一声“啊”，穿过冰层，直冲云霄。他看向自己的正上方，头顶的是冰峰的“一线天”，这天上的银河，变成了一把匕首的形状，这个匕首搬得出口，仿佛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他觉得，凭他的身手，是不可能爬上去的，但是，也不能在这等死啊，死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发现的，毕竟，木扎尔特有成千上万的冰缝，并且，只要一下雨，就会下冰雹，而拳头大的冰雹会把冰缝的口子填住，也有可能会下雪，结果是一样的，这里的冰缝，可能每天会变很多次。鬼才知道这里的冰缝下面，藏着多少匹马，多少头牦牛，多少只狼，多少个人……所以，死在这里，对他而言，太孤独了。所以，他必须出去。他开始试着挪动自己的身体，他发现，每挪动一下，就会传来钻心的疼痛，他觉得，应该是腿摔断了，或是胳膊，他现在不清楚，因为这里的低温已经让他的直觉变得模糊。他还是用尽了全力，动了动腿，他发现，腿没有问题，可以挪动，虽然腿部的空间十分狭小，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腿没有骨折，然后他开始挪屁股，全身伴随着疼痛开始缓慢的移动，可能是胯骨骨折，但是至少还能动，剩下的是两只胳膊。首先是右胳膊和右手，它们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卡在了身后，他用尽全力，以一个转身的姿势，伴随着“卡”的一声，胳膊回到了原味，又有一声“啊！”直穿云霄。这一次，他险些疼晕过去。现在就剩下左胳膊了。他发现，左胳膊横在了一处异常狭窄的冰墙之间，卡住了，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应该是手腕骨折，无论他怎么使劲，左小臂都卡在冰缝之间，无法移动。没过一会，他就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在绝望中，他想起了阿爸的吩咐：千万不要离开主路。千万不要进任何人的帐篷。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想起阿爸的这些话，他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他又想起那个一直朝思暮想的锡伯族女孩，又有了数不清的羞愧，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走进这个山谷，他希望自己还在特克斯老家的那个山头，他希望还和以前一样，每天和女孩过着放羊，打猎的日子。但是，现在，为时已晚，他从进入这个山口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开始默默的转动，为他准备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试炼”。几个小时以前：……萨尔图牵着四匹马，顺利通了关，至于是怎么通关的，应该是他拿出了阿爸为他准备的国民革命军的徽章。四十年代的夏特古道不像今天，那时候这条路比现在“繁荣”的多，毕竟，这是南疆通往伊犁最近的路线，这条路上还是有很多商人，牧羊人，跟他一起通关的，还有一家蒙古人和哈萨克人。这一家四口蒙古人，父亲，母亲带着2个半大的小子，带了一只骆驼和一匹马，这家人一路走来，极其少言寡语，只管自己赶路。相反的，这家哈萨克人，倒是热情得多，年长的老爷叫贾尼木汗，他说，他们家原来在可可托海和青格里河一带放牧，属于克列依部落，这个部落是阿尔泰山一带最大的部落，他们家出身贵族，是克列依部落下的莫勒合部落，他的父亲是部落有名的民族英雄。三九年，贾尼木汗的父亲，带着部落的200多人，成立了自己的骑兵队伍，进了大山，专门围猎国民革命军的戍边军人，到现在它们还是国民党政府的悬赏对象，每次说起这，这老爷都是神采飞扬，得意无比。萨尔图总觉得他们告诉他这些，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贾尼木汗的女儿，叫昆萨娜，看年纪应该和萨尔图差不多大，可能因为这家是部落首领的后代，所以打扮，举止都异于常人，这20岁出头的姑娘有着苹果型的脸庞，苗条的身材，带着有着猫头鹰羽毛的绣花小猫，还披着金丝绒的小坎肩，白色的长裙，绿色的长靴，她的打扮，与古道上赶路的人格格不入，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疲惫的神情，而是一路唱歌，一路讲故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也让年轻的萨尔图入了迷。可能因为年龄相仿，不一会，他就和昆萨娜打成一片，有说有笑。这艰辛的路途仿佛变得轻松了许多。他告诉了昆萨娜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将这四匹马牵回特克斯，换取一大笔酬劳，用来弥补自己的鲁莽。昆萨娜问他他干了什么鲁莽的事了，萨尔图将锡伯族女孩的故事讲给了昆萨娜。昆萨娜一言不语的听着萨尔图的故事，仿佛自己也陷入了故事里。“那只豹子，你见过么？”“没有，没有，但是我听阿爸说，那只豹子有人性，会给猎人设陷阱，很狡猾”“这么厉害，这动物成精了啊”“可不是么，我这次回去，肯定会宰了它，给她报仇”“希望你能成功”不一会，他们走到了木扎尔特冰川附近，这时，已是傍晚。“我们家就在那条岔路的东边，你跟我们去家里吧”“不，不，我就不去了，我继续往前走，在冰川脚下找个山洞就行了”“你看到那边的乌云了没，那是快下雨了，这里一下雨，就到冬天了呦，恐怕你走不到山洞，马就冻死了”萨尔图看了远处的乌云，他又想起了阿爸的话，看到乌云，得赶紧找避雨的地方，要不人和马淋了雨，都会被冻死。他左右权衡了利弊，最终，还是决定和昆萨娜回家。贾尼木汗的毡房外，有一座石头砌成，搭了木头的简易马厩，萨尔图将马拴进了马厩。在毡房里，老爷一家招待了这个特克斯的小伙，妻子为萨尔图端上了一碗热喷喷的奶茶，还有一盘熏马肠，一壶马奶酒。酒足饭饱后，昆萨娜为这位年轻的宾客弹起了一首冬不拉。酒饱微醺的姥爷，看着眼前的这位美人，在银铃般的歌声下，忘了阿爸的所有嘱咐。姥爷在客人用的毡房里，睡了下来。半夜，昆萨娜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姥爷的毡房，钻进了姥爷的被窝。眼神迷离的萨尔图，看着昆萨娜，仿佛看到了锡伯族女孩。这是不是在天堂，我终于和她相逢了。“你转过去，闭上眼，我给你看样东西”姥爷听话的转过身，闭上了双眼。但是，他的喉咙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这不是项链。这是匕首。没错，昆萨娜用一只匕首抵住了姥爷的喉咙。“没想到你是只国民党狗，亏了我阿爸给你了好酒好肉，原来你是奸细！”“不是，不是，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国民党！我不是国民党！”“放屁，我翻了你的包了”“里面有国民革命军的徽章，骗子，奸细！”“不是，姑娘，你听我说，那是阿爸……”萨尔图突然想起来，阿爸以前是国民革命军，这枚徽章是阿爸放进他包里的，防止路上的阿兵哥找他麻烦，阿爸说，万一有当兵的为难你，你就把这个拿出来，但是，他不能告诉她这个，万一说了，还是个死。“什么阿爸？阿爸怎么了？这是你阿爸的，那你还是国民党！”“我代表三区民族军，今天就为民除害了，我要杀了你，给你们杀害的哈萨克人报仇！”姥爷，闭上了眼睛，今天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走这条倒霉路了。姥爷等待着女孩割断他的喉管，突然，身后发出了这么一声：“谁？”“啊……”听到女孩一声惨叫，然后是挣扎，打斗的声音，匕首从女孩手中掉落。姥爷转身，傻了眼。一只硕大的灰熊，正在咬断女孩的脖子，女孩喉管已经被咬断，动脉的鲜血喷到了毡房的天花板。姥爷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女孩慢慢的没了动静，瞳孔逐渐放大，任凭灰熊撕咬，女孩最后的眼神，是那么无助。讲到这，我吃惊的“┗|｀O′|┛ 嗷~~”叫出了声。表哥也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灰熊？怎么会？它怎么跑进来的？”姥爷捋了一下自己的胡子，跟我们说：“还记得大瘤子商人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么”“记得，记得，阿卜杜是那只灰熊，他会装成人”“但是，他是怎么装成人的？”“对，当地人把那只灰熊叫阿卜杜，因为它经常在这个大山出没，就有了自己的名字”“至于他怎么装成人，大概是这样的，它有个本事，就是静悄悄的走到人的背后，然后，用一只爪子搭在人的肩膀上，一般来说，有人搭住你的肩膀，你都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个认识的人，在给你打招呼”“所以，你会转过头，说声，谁？”“这时候，这只灰熊会趁你转头的一瞬间，咬住你的喉咙，让你毫无反抗的机会”“所以，昆萨娜的那一声，谁？，就是以为背后站着一个人？”“是的”“那后来呢，你杀死灰熊了么？”“我当时吓破了胆，抓起了背包和一件羊皮袄子，就跑了出去”“你怎么没动手杀了它”“你知道那只熊有多大么，它站起来头都快顶到天花板了”一般来说，哈萨克毡房的天花板有近三米高。后来，姥爷抓起了背包，逃出了哈萨克的毡房，丢了魂一样拼命的向前跑，一直跑，一直跑，头也没有回。夜色中，姥爷闯进了木扎尔特的冰峰区域，一失足掉进了一跳十几米深的冰缝。 这便是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而现在，姥爷在冰缝里，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 姥爷告诉我，人在将死之时，身体会发生一些往常没有的变化，大脑会调动身体的所有能量，将记忆深处的所有细梢末节挖掘出来，让人在短短的几十秒里，再回忆一遍这一生所有的经历。同时，姥爷的身体开始发热，据说，这也是人在即将冻死前最后的挣扎，全身的神经细胞开始燃烧最后的能量。姥爷回忆起小时候，阿爸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巧合的是，阿爸给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姥爷就坐在我坐的这个位置，太姥爷就坐在姥爷现在坐的位置。太姥爷年轻时，被抓了壮丁，成了一名国民革命军，并且，被编入了伊犁的边防部队。他说，那时候十月革命还没开始，沙俄还没有覆灭，但是，沙俄的生命也到了最后的苟延残喘的时期，那时候，沙俄哥萨克骑兵的一小部分，流窜到了新疆的境内，就隐匿在阿勒泰，伊犁一带，酝酿着着沙皇复辟的美梦。当然，太姥爷讲的这个故事，在姥爷的脑海里，不过是一瞬间的时间，现在，回荡在姥爷眼前的，大部分是自己在那个特克斯后山的小山头，躺在尽的高山草原上，看着不远处的锡伯族女孩，他看到了她的身影，看到了她的藏蓝色长裙，和戴在腰间的那个别致的皮带，他希望，这个身影能一直停留在他眼帘，让他跟着她一起去天堂。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匕首形状的一线天上，女孩就在冰缝上方，探出头，一直望着他，他伸出右手，想要抚摸那个心心念的脸庞，但是，她离得太远。突然，冰缝上方的那张脸庞，突然开口说了话：“拽住绳子！拽住绳子！”一根麻绳像一条蛇，慢慢顺着冰墙，蠕动到了他的脸旁。现在，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幻觉，如果是，他觉得，应该是女孩得在天之灵要带他一起上天堂了！如果不是，那这个人是谁？他明明看到这个上方的脸庞，就是锡伯族女孩！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抓住绳子。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姥爷向上拽着。一股钻心的疼痛，让姥爷回到了现实，他看了看上方，那个人成了一个黑影，没办法分辨到底是谁。“使劲！”那人大喊。但是，姥爷的左胳膊卡在了冰缝，无法动弹，上方那个人每使一下力气，胳膊都有一种即将断裂的剧痛。他突然想到了刚才“回光返照”时，脑海里阿爸给他讲过的故事：阿爸连人带马带装备掉落进了冰缝，阿爸的腿卡在了冰缝无法动弹，在他最后的弥留之际，他想起了装备带里，有一把铁锤子。阿爸跟他说，那时候，他咬住了一根冰刺，用那只铁锤活生生地将腿敲断。正在阿爸疼的痛不欲生的时候，从冰峰的上方伸下来一根绳子……姥爷想到这，突然想到了，自己在出发前，阿爸在背包底部，放置的那把铁锤，难道……姥爷用一只手，翻出了那把铁锤，将麻绳捆到了腰间，嘴里咬紧一节绳子，朝自己的胳膊，用力的敲了下去。巨大的疼痛，让姥爷晕死了过去。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姥爷在一堆篝火旁醒来。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只见，自己躺在了一个山洞里，这山洞漆黑一片，只有离自己不远处得洞口，有一堆篝火，坐在篝火旁边得，是一个背对着自己得男人。他试着动一下身子，想要站起来，看清楚这个人得长相，但是，左臂钻心得疼痛，让他无法起身。他看到，自己的左胳膊上绑了一根木枝。他用右手撑住地面，缓缓坐了起来。这次，他看清了，这个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皮袄，那颗脑袋没有一根头发，甚至有着篝火的反光：是个光头。但是，这个光头怎么似曾相识？一定是在哪见过？姥爷故意咳嗽了一声。光头缓缓地转过身。是那个艾努人！他怎么在这？他想起了3天前，他从运兵车上跳下来，随着进城的老百姓进阿克苏城，在人流中碰到了这个奇怪的光头，旁边的嬢嬢说他是艾努人，他还说了那句奇怪的“小心阿卜杜！”难道，那个救他上来的人，是他？男人望着狼狈的姥爷，用一根木枝挑动了下火堆，一股熊熊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洞。确实是那个人，因为那个人长相奇怪，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并且，他记得那个眼神，那个眼神藏着的杀戮和苍凉，不可能是普通人所拥有的。“那个姑娘，被阿卜杜吃掉了？”因为这句话，姥爷对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有了清晰的记忆“是……是的”“连那家哈萨克人的帐篷你都敢进，你胆子挺大啊”“我……我也不知道啊……”姥爷想起了阿爸的嘱咐，他觉得自己确实在那个十字路口，做了此生最愚蠢的决定。“谁都知道，伊犁的哈萨克人准备谋反”“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这个山谷的哈萨克人，肯定都是探子，你连这点警觉都没有”“谁家好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在一个即将大战的山谷里放羊”“一点都不像一个军人的娃娃”这时候，姥爷睁圆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光头。这句话的信息量，对于他，有点大。不论他怎么脑补，都没法想象阿爸会认识这个艾努人。他记得那个阿克苏的嬢嬢说过，艾努人，也叫阿布达里人，最早，他们属于阿富汗一带普什图人的后代，后来，因为战乱，他们逃到了新疆。因为普什图人不种地，不放羊，为了生存，他们成了流浪汉、要饭的、算命的，但是，始终融入不了当地的社会，就都聚居在了维吾尔族人的“麻扎”旁，这个麻扎，就是坟地，她还说，艾努人，相当于欧洲的吉普赛人，他们生存着，但是又从不参任何人间的纷争。姥爷看了看他的眼神，他想了想：“你不是艾努人吧……”光头冷笑了一下“呵呵”“这下子，你开始像一个军人的后代了，看来我没白救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救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你跟我阿爸是什么关系？”姥爷仿佛有数不完的问题要问他。光头拿起一根烧着火的树枝，点燃了吊在嘴边的香烟，操起来一口流利的俄语，他知道，这个特克斯的小伙肯定懂俄语：我的名字叫沙伊洛夫。大概在20年前，我和我的哥萨克族人被革命党人赶出了俄国，最后，逃到了这个大山里。在这里，我们定居了下来，原先的计划是，我们沿袭祖祖辈辈的传统，走到哪就住在哪，身强力壮的男人加入本地的军队，当个雇佣兵，挣点钱养家糊口，其他的老弱病残就呆在这放羊。但是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些白俄人，和乌克兰人，这些人，一看就是职业军人，他们带来了很多“加兰德半自动”和“汤姆森”，还有数不清的弹药箱。他们跟我们说，如果我们想杀回俄国，干掉托洛斯基，这些东西还会源源不断的送到我们这，如果成功了，还会给我们一大片肥沃的草场。我们当然受不了这样的诱惑。便开始拿着他们送来的黄金和武器，四处招兵买马，并开始训练。但是，突然有一天，你的父亲出现了，到现在，我还清晰的记得，你的父亲骑着一匹雄壮的白马，带着国民革命军的徽章，带头杀进了我们的兵营。那天，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猛攻，整个族人奋起反抗，但是，你的父亲带领的连队，很快就弹尽粮绝，你的父亲拿着那把大刀杀到了最后。“那你们是敌人啊，你为什么要救我？”我的姥爷开始警觉起来。燃烧的火焰，将光头的身影投射到了山洞的石壁上，姥爷仿佛看到了无数战场上厮杀的身影。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就在双方厮杀到最后的时候，我怕极了，虽然哥萨克骑兵从来都没有恐惧，尤其在战场上，要知道，当年，拿破仑就是败给了哥萨克铁骑！但是，那天，我被你的父亲深深的折服，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勇猛的战士，他让我们哥萨克人黯然失色，当时，我们觉得你的父亲，就是来自地狱的“杀神”！我躲到了一个马厩的草垛子里。没过多久，你的父亲冲进了马厩，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的父亲。当时，我真的以为，这条狗命，今天就要交代到这了。我和你的父亲对视了很久。后来，你的父亲牵了一匹马走了，还撂下一句话：“你们不该来这”是的，他没有杀我。“这么说，阿爸没有打算杀你，你们也没有搏斗？”“是的”后来，我看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就往大山深处逃命，生怕国军的援兵会过来。“这么说……”没错，当我逃到这个木扎尔特冰川附近时，我听到了一个冰峰中有声音，便过去查看。结果，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我看到了,你的父亲用一只铁锤敲断了自己的腿！“是你用一根绳子救了阿爸？！”“是的”命运真是会开玩笑。光头开始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姥爷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转动。“这么说，那天在阿克苏的城头，你就已经认出我了？”“是的”“你的眉眼，跟当年你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我当时见到了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以为当年那个死神又回来了，只是，你的眼神里，没有当年你父亲的那种杀气”“我当时猜，你出现在阿克苏这个地界，一定是从北疆过来，然后从夏特古道回伊犁”“你知道这个古道有这个熊，所以，你提醒我小心阿卜杜？”“是的”“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跟踪你”“你已经救了阿爸一次，完全没必要再救我了，为什么还要跟踪我？”你说的对，其实，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和你，你的父亲有什么纠葛了。但是，从我们的族人被你的父亲灭了以后，我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我融入到了艾努人的部群里，因为，我的长相，只能在这个族群里生存，要不会被当做俄国的奸细。这些年，我四处乞讨，饿了就吃路边的老鼠，渴了就去喝河坝的水，累了就在坟地里睡觉，我已经不能回到我的祖国。但是，每天一闭眼，我的脑子里，就是20年前的那场战斗，就是我的族人和你的父亲厮杀的场面，我还经常梦到，我的祖先在天堂里嘲笑我，说我是个孬种，不配进到哥萨克的天堂。所以，这些年，我就想找到你的父亲，和他完成那场一直没有开始的战斗，不论是我杀了你的父亲，或是你的父亲杀了我，我都能长眠了……“所以，你要跟踪我，通过我找到我的阿爸，然后决斗？”“是的”没想到你小子也掉进去了。更没想到的是，你也用那锤子……姥爷苦笑了一下。命运确实会开玩笑。这时候，外面的动静引起了沙伊洛夫的警觉。他连忙用一碗水浇灭了火堆。站起身慢慢将头探出了洞口。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光头，打到了旁边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石土。是那家哈萨克！我对老爷说：是贾尼木汗他们赶过来了么。是的，他们认为是我残害了他们的女儿，过来取我性命了。姥爷回答。沙伊洛夫缩回头，整理了衣服，从衣服里取出一顶皱巴巴的哥萨克平顶帽和一把短刀：哈哈，小兄弟，哥们终于可以再一次上战场了。他戴上那顶军帽，向年轻的姥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小兄弟，你如果能回去，记得跟你阿爸讲讲我的故事。就说，我在哥萨克的第聂伯河彼岸等他，我们在那里决斗！第聂伯河彼岸，就是哥萨克的“英灵殿”，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死后才能去那里。说完这些，他大叫着消失在山谷的夜色里。远处不断传来枪声，马蹄声。姥爷就那样，山洞里呆了整整两天。……在几分钟的寂静后，表哥先开口：啊？人呢？消失了？那到底谁赢了？是那家哈萨克人，还是光头叔叔？姥爷大口吐了一口烟：……我也不知道。后来，我走出了古道后，再也没有再回去，也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沙伊洛夫的传闻。再后来，三区革命爆发，民族军势如破竹，从昭苏沿古道一路杀到破城子，他们一路杀，一路杀，杀红了眼，一开始，只杀国民军，后面，连老百姓里的汉族，回族，蒙古人，都统统杀掉，除了军队，当地民众也起来反抗，在几天的大战后，双方都死伤惨重，盛世才从和田，喀什调来了很多边防军，才勉强守住了破城子。后来民族军和国民军和谈。从那以后，就没人敢走那条亡命之路，直到新疆和平解放后，古道才恢复正常。你从那出来后，回家了么？见到太姥爷了么？你告诉他光头叔叔的事了么？我忍不住的问姥爷。我一个人从古道走到了昭苏，在昭苏的一个亲戚家里住了一个月，还托人给阿爸阿妈带了话，说我没有死，请他们放心。后来，阿妈赶了个马车，从特克斯走了100多公里，到昭苏把我接了回去。我跟阿妈说，咱们别回去了，四匹马丢了，回去了也是被巴依整死。阿妈说，巴依姥爷已经被民族军杀死了。阿妈还说，最近在山里放羊的人都少了，伊尔皮兹又咬死了一些牧民，大家都不敢去温泉附近放羊了。我踉踉跄跄的回到了家，走到了这间祖屋，打开了门。我看见，我的阿爸，就是你们的太姥爷，穿了一身军装，胸前挂满军功章，就在这把椅子上，正襟危坐。桌子上摆了一把猎枪，整齐的码了几十发子弹，还有两块大馕，一个牛皮水壶。我见到阿爸这副打扮，不由得跪了下来。阿爸就说了一句话：现在，你是男人了，给你24小时，去，给老子把那只豹子打回来！为乡亲们报仇，为你的爱人报仇！后来，我杀了那只豹子，为女朋友、乡亲们报了仇。再后来，我们一家人就迁到了内蒙古呼伦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