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高中生］

弄潮

出镜 欣怡

摄影 弄潮

时间 2026年1月28日

　　一月二十八，济南的风还带着点清冽的甜，我裹着厚围巾，踩着青石板往百花洲走。不是特意赶节，是学校刚放寒假，心里空落落的，又盛不下太多计划，就想着——不如去老城转转，看看灯笼还没摘、年味正悄悄冒头的地方。

　　刚进巷口就撞见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正抬手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粉色的袄子衬得脸很亮，领口一圈软乎乎的白毛边，像刚蒸好的豆沙包边儿。她没看我，只微微笑着，目光落在远处某处，像是等谁，又像只是在等这个下午慢一点过去。我下意识放轻脚步，怕惊扰了这帧本该印在语文课本插图里的画面——可她分明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纪，校服裙摆还叠在包里没来得及换，只是今天，她把自己穿成了诗。

　　她倚在朱漆廊柱旁，袖口绣的几枝玉兰半隐在光影里。我悄悄多看了两眼：那针脚细密得不像手工，倒像把春天一针一针绣进了布里。她没说话，我也没打招呼，只是并排站了会儿，听风从檐角滑过，听远处有老人用济南话吆喝着卖糖瓜。那一刻忽然觉得，古装不是戏服，是另一种校服——只是换了个时空，穿在了同样会为考试发愁、为暗恋脸红的女孩子身上。

　　她站在一扇老木门前，手虚扶着门框，没推，也没走。门环是铜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我路过时瞥见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戴着一只银铃铛，细链子上还串着颗小小的粉色水晶——和她发间那朵绢花一个色。原来所谓“端庄”，不是绷着脸摆姿势，是把心事藏得妥帖，把温柔用得刚好。

　　后来在石阶上遇见她，坐得随意，裙摆铺开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芍药。她低头翻着一本摊开的《宋词选》，书页边角微卷，页眉还用铅笔写着小字：“‘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句写的就是我昨天躲班主任的样子吧？”我差点笑出声，她抬头眨眨眼，没羞，只把书合上，轻轻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台阶。

　　红灯笼在她身后晃，光晕柔柔地浮在空气里。她穿的那件粉袍子，领口毛绒绒的，像冬日里最软的一小片云。我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她也是这样站在教室门口，一边系围巾一边问我：“《赤壁赋》里‘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不是写的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原来她早把课本读成了地图，把古诗读成了天气预报。

　　她侧身站着，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轻轻落在斜前方。我没顺着看，却知道她看的不是风景，是某种我们心照不宣的、属于十七岁的留白。风一吹，她耳后一小缕碎发飘起来，和发间那朵金丝缠就的梅花一起晃，像一句没写完的诗，停在最轻的韵脚上。

　　长椅临水，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像在等一堂不会点名的自习课。水面倒映着她的影子，也倒映着天光云影。我蹲在旁边石阶上，掏出手机想拍，又放下——有些画面，记在眼睛里比存进相册更久。

　　她坐得久了，轻轻换了个姿势，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打转。我忽然发现她校服外套的拉链头，是一只小小的、银色的鲤鱼——和她发饰上那条金鲤，一模一样。原来所谓“古典”，不是活在古画里，是把千年来的灵巧、含蓄、俏皮，都悄悄别在了今天的衣角上。

　　她侧身而立，发髻高挽，金簪斜插，可耳垂上那对小珍珠耳钉，分明是上周我和她一起在泉城路小摊上挑的。她说：“古人戴金玉，我们戴珍珠，都是想把光，别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她站在廊下，风掀起她袖角一点绣纹，我认出那是《诗经》里的“桃之夭夭”。她没背书，只是笑着指给我看：“你看，桃花开在袖子上，也开在我们早自习窗外的那棵老桃树上——它没变，只是我们，每年都在换新校服。”

　　她坐在黑漆木椅上，手轻抚头发，像在整理一整个学期的思绪。我递过去一杯热奶茶，她接过去时指尖微凉，杯壁却很快被焐热。我们都没说话，只听着远处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叮咚，叮咚，像下课铃，又像心跳。

　　那扇古门她终究没推开。我问她为什么，她笑：“门里门外，都是生活呀。何必非得分个古今？”——我点点头，把这句话悄悄记进寒假作业本的扉页。

　　她忽然抬手捂嘴，不是害羞，是被风里飘来的糖炒栗子香逗笑了。那笑声清亮，惊起檐角一只麻雀。我忽然觉得，所谓“古典美”，大概就是：哪怕穿最繁复的衣，也藏不住少年人眼里那点鲜活的光。

　　她双手微抬，像在接住一缕风，也像在托起一句刚想起的词。我认出她发间那只蝴蝶发饰——翅膀是薄薄的蓝釉瓷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没说，可我知道，那是她亲手烧的。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站得安静，却像一株正在抽枝的玉兰。水面映着她的影，也映着我。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分不清谁是谁的倒影，只知此刻，我们都在同一片光里，同一座城中，同一段正缓缓展开的、未命名的青春里。

　　石阶、古门、红灯笼、她站在那儿，像一句押着平仄的句子，落进我这个寒假最柔软的段落里。我转身离开时没回头，可心里清楚：有些画面，不必存图，它已经长成了我记忆里，最古典也最年轻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