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楠溪江畔的碧水青峰深处,有不少保护良好的古村落,清晰有序地镌刻着地方文明基因传续的轨迹和辉煌。我们这次游历的岩头古村及其丽水街,就是闪耀其中的一颗璀璨明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地处大南溪流域中部的岩头古村,现为永嘉岩头镇的所在地,一边是新的社区集镇,拥挤热闹而嘈杂,可转入其中一个路口,沿街商住楼身后不远,便是风格迥异、宁馨敞亮的另一半镇区,一个历七百年风雨洗礼,历久弥新,保存完好的老村落,因地处“芙蓉三岩”北端紫云峰山脚而得名的“岩头古村”。步入其中的第一感觉,不是古村落惯有的古朴苍凉,而是通古达今、山清水秀的灵秀通达。与现存古老村落依纯自然环境分布,偏于人居不同,依山临水的岩头古村,却是“水如棋局分街陌,山似屏位帏绕画楼”,势似大船泊岸的村落,山顶有塔,水畔有亭,湖上有桥,开阔处有翘檐斗拱、古朴典雅的古戏台,街巷深处“三进两院”的大宅第遗存联袂,规制不俗的祠庙书院接踵,加之百年以上树龄的樟木、银杏、玉兰参天而立,婆娑其间,蓄水堤上还有三百年商贸繁盛的丽水古街,众多城市元素大密度会集一村,显然为山地古村罕有的存在,就连我们昨日去过的大明开国元勋、“三不朽”贤人刘基故里,福地青田的武阳村,在它面前也得赧颜颔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此厚重的历史积淀从何而来?为何给人以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不禁令我心有疑惑,琢磨再三。入口不远处一座廊亭式简介词板,提供了一条重要的释疑线索。尽管这块地面有人以村落形式居住的历史,可能更久远,但岩头古村形成与延续发展的源头,却明确始于盛唐之后五代十国末期金氏家族为避乱移居于此。从其族谱看,落户于此的金氏一族也绝非普通人家,等闲之辈,非但有较为雄厚的家族实力,更有常人难及的人文素养和精神境界。休憩之时百度一搜,岩头金氏果然名出望门,是中唐时期诗与白居易并称“刘白”、文与柳宗元并称“刘柳”的文学大师、“诗豪”刘禹锡的直系后裔。五代十国时,临安钱镠据“两浙”建吴越国称王,为避其名讳,辗转迁居浙地的刘禹锡曾孙刘汝谈次子刘宝遂易姓为“金”,再以后为避宋末元初战乱祸害,与刘宝相隔六世的金安福又于南宋咸淳年间从永嘉的档溪迁居岩头,成为岩头金氏始祖,后裔一直延续至今。当了解了这一渊源轨迹,再来回味岩头古村景区呈现的一切,特别是其塔湖庙片区,方才隐约寻得如遇故知的温暖感觉,源于何处。</p><p class="ql-block"> 当走近浚水街巷陌古宅院风光不再的遗址,面对残留的础基甬道,刘禹锡当年“再游玄都观”留下的诗句,“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个中对于世事更替无常的感慨无奈,岂不同样适宜于此。</p><p class="ql-block"> 当来到中央街尽头的水亭祠,在为其宏大古建筑群折服的同时,也不由为它曾经的辉煌和落魄而叹息。辉煌时,金氏家族创办的“琴山书院”为楠溪江流域规模之最,而落魄时除正堂尚存,其它建筑均因年久失修而坍塌,只到本世纪初才依图重建,恢复“三进两池”、集照壁、泮池、月台于一体的古时模样。历四百年风雨而不绝,岂不正如刘禹锡《伤愚溪》组诗所云,“溪水悠悠自春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惟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行天道者必长存的寓意如出一辙。</p><p class="ql-block"> 所有这些,都隐约可见金氏先祖刘禹锡豁达坦荡的人生态度以及家国情怀在其一脉世代传承的痕迹。然而,这还不是最光彩的顶端,金氏后人用实际行动践行刘禹锡在《陋室铭》中宣示的居陋室而守道不移的傲岸风骨和坚毅追求的作为,则更加令人肃然起敬,感怀不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被迫改姓的刘禹锡后人,隐居山野,由贵而庸,再怎么看,都是家运挫折和生活打击,可他们并没有沉沦,逆境之中,他们遵循更多的是《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祖训箴言,岩头古村山水辉映,人杰地灵,雍容大气,如诗如画,一脉相承的根基,很大程度,都来自他们惟德是举的道德自觉和不懈努力。</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道德自觉,一方面的集中体现,是代际传承、生生不息的重教崇文,尤为突出的是他们在“善其身”的同时,以博大胸襟用家族深厚的人文积淀,兴学施教,向村邻民众进行知识传授、文化传播和道德教化。我们在游览时看到的文化遗存,无论是规模功能远在家族私学之上的“琴山书院”,抑或汤山之上的文峰塔(初名金氏塔),以及分布村中的文昌阁、仁道门、进士牌楼、花亭、乘风亭、森秀轩,历久弥新、挡也挡不住的文化气息,硬是让岩头古村培育成为楠溪江畔耕读文明昌盛的翘楚,而文峰塔倒映丽水湖形成的“文笔蘸墨”的优雅景致,则更为出色,这一具象,既可视为岩头金氏为民众生生不息的德行象征,在当地民众以及外来游客心中,更是走向美好未来的方向指南。</p><p class="ql-block"> 他们“惟吾德馨”的不懈努力,还有一个伟大表现,就是尽一族之力,久久为功,为生活居住于此的村民,营造了一个优美宜居的水环境。金安福率家人移居岩头繁衍生息,其子即“二世祖”金日新,即就把筑渠引水,为族人也为当地农户提供生产生活用水保障和福利,作为自己乃至金氏家族义不容辞的德行善举。他带领族人从水源富足的五鶒溪引水,修建双浚头水闸,开筑可自流畅通的河道十公里有余,形成“双渠”绕村,一渠灌溉农田,一渠保证全村生活所需的水系格局。二百年后的嘉靖年间,八世祖金永朴又从族人村民安居乐业的长远利益出发,邀请堪舆大师规划,主持实施岩头村居住环境综合改造提升工程,完善村居布局,构筑寨墙,并在前人留下的引水体系基础上,用十余年时间,捐田注资,组织实施蓄水防旱,筑堤防潦,美化家园的系统工程,修八处涵洞、两道节制闸,增强水源调节功能,在村内开挖兼蓄水、灌溉、生活用水与风水功能于一体,大小不一的五座人工湖,即取土筑堤形成的丽水湖(利水湖),勾连塔庙亭阁的镇南湖,在北南村口承担蓄排水功能的进宦湖、石亭湖和状月湖,并与环绕村区的河渠明暗相通,进而形成“主渠绕村、小渠穿巷”,水映山色,芙蓉飘香,天人合一的科学格局,一经问世,即获“浙南都江堰”之盛誉,成为楠溪江流域村落营造效仿的典范,影响深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以金氏为主的岩头先人,就是这样以所“馨”之“德”,恩泽当时,福荫后来,时隔五六百年,仍然熠熠生辉,光彩照人。漫步村中,当年“以水为脉”、“以文为魂”形成的“金山十景”,至今仍清晰可寻。驻足由四十八条石板构就,三孔拱券式的永庆桥(亦名丽水桥),夏日荷花盛开之际,“丽桥观荷”的风情不逊当年。漫步镇南湖畔,依旧可得“清沼赏鱼”、“琴屿流莺”之乡野雅趣。月朗星稀之时,“塔湖印月”、“水亭秋月”的光影,还是像当年一样的清幽迷人。唯一改变的,是当年“长堤春晓”的田园画卷,早已被长廊井然、商铺延绵的“丽水古街”取而代之。</p><p class="ql-block"> 丽水古街的所在,原是蓄水的丽水湖土堤,修成时曾留有族训,此堤只能植树立亭,不得筑屋经商,因此才有存世百柳莺花燕的“长堤春晓”美景。然而,世事迁移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清顺治朝实行极其严厉的“海禁”起,食盐官方专营管制收紧,在盐价上涨,流通受阻的同时,私盐贸易有了巨大的发展空间,诱人的超值利润,让大批身强体壮的山区农民铤而走险,加入私盐贩运行列,成为“担盐客”。因此,乐清湾盐场至私盐交易枢纽坑口的运盐通道上,位置适中的岩头古村,便一举成为“担盐客”吃饭休憩,补充给养的中转节点,日见其盛。面对不可多得的“商机”,聪明的岩头人岂能弃之不顾,于是便冲破陈年古训束缚,开始时还只是在不准“筑屋经商”的湖堤上搭棚设摊,经营茶水饭菜供应的小生意,随着生意越来越兴隆,便直接在堤上兴建客栈饭庄杂货店,逐渐成为繁盛的商业街。因其滨临丽水湖,故而得名“丽水街”。</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丽水街已有二三百年历史,虽经太平天国战乱焚烧等不少磨难,但始终保持长盛不衰的旺盛活力,顽强屹立于不倒。现而今,修葺一新的丽水街,再度呈现鼎盛时期依湖而建、楼亭相连、廊道逶迤的山水风情和明清风貌。骑楼形制的九十余座清式双开间门面楼,骈连一体,沿碧波湖岸两侧延伸,总长超过三百米。临水的木制廊道,圆润大卵石路面蜿蜒曲折,野趣横溢。廊道外侧依次悬挂大红灯笼之下,似鹅颈挺立的“美人靠”护栏,古色古香,既是景观点缀,又可供游人落座休息,远眺湖中的石桥梭船和湖岸散立的古树亭阁。如此古韵的另一侧,鳞次栉比的店铺,在古朴的“外套”里,除了网红的“卖饼西施”、“楠溪蛟哥”等店铺还在经营当地传统的美食物件,新增了不少如以黑胶唱片和怀旧音乐为主题的“留声物语咖啡馆”,使用外文店招的甜品店,将新潮时尚的元素植入古朴之中,古今交融,为丽水古街增添了不少时尚韵味。</p><p class="ql-block"> 在街头的丽水街黄岩石牌为夫人拍照留影后,我们即离开了丽水街,重新来到古村中间的古戏台广场。正当为偏远山村何以有如此古老恢弘的古戏台纠结时,从不远的水沟码头依稀传来优雅的戏曲吟唱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大嫂在水边,边洗刷物件边随心吟唱。仔细辨听,她唱的竟是我熟悉的昆曲腔韵。号称“百戏之师”、起源我们江苏昆山的昆曲,竟在千里之外的楠溪江畔为村妇吟唱,带着强烈的好奇,我当即在网上检索因由,真是不查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原来与昆曲同宗“南戏”、受到昆曲影响的“永嘉昆曲”就衍生起源于楠溪江流域,眼前的古戏台,十之八九也是因它而生,深深融化于岩头历史的悠久文脉,内涵之深邃丰富,令人起敬,不容小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忍不住再回首远眺近观阳光普照的岩头古村,其它皆一眼而过,唯独宁馨透彻、蓝光粼粼的湖水,让我瞩目不舍。恰似明镜的它,不仅让我从中透视到岩头古村寓于历史平淡而不平凡的文明发展轨迹,也更让我以及来过这里、用心的人们,从中领悟走向未来的要义和方向。别的不说,单是其秉持的天人合一理念的水系工程,就足可供近年来那些动辄让现代城市在大风雨中化为水乡泽国的“肉食者”们,引为殷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01.28.于淮水之滨</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