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月

雨语

图/文 雨语原创

　　下午三时一刻，被满屋暖融融的困意推着，我出了门。原是为享受那慷慨的冬日阳光去的——它慷慨得像融化了的金子，泼洒在屋顶、树梢和行人微驼的背上，仿佛要为这清冷的日子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谎。

　　我便在这金色的谎言里走着，直到脖颈微酸，无意识地抬起头来。

它就在那里。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半轮明月，像一瓣被谁细心剥出、又遗忘在天穹的、清凉的柚子肉，缀在无垠的湛蓝里。不是夜的黑丝绒，是白日那种爽朗的、透彻的蓝。这蓝，衬得它没有了夜晚那层神秘的、引人遐思的面纱，反而显出一种惊人的清晰与明媚。边缘是那样利落，弧线是那样完满，连上面淡淡的、水墨渲开似的灰影，也看得一清二楚。它不耀眼，不争抢，只是淡淡地、稳稳地在那里，与那无边的蓝，融化在一起。

　　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极清浅的甜润充满了。这不是黑夜之月带来的，那种带着孤寂与浩渺诗意的、近乎痛苦的沉醉；这是一种甜淡的、纯净的喜悦。仿佛你口干舌燥时，饮下的不是浓烈的酒，也不是甜腻的蜜，而是一盏用新雪烹的、放了一小片柠檬的清水。那滋味淡到几乎无味，却直直地润到心底最皱褶的角落里去，将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尘，也妥帖地抚平了。

　　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来。他们大约是常看见这昼月的。王维笔下“月出惊山鸟”的，或许是这般的清晓之月；白居易“唯向深宫望秋月”时，宫墙上的天宇，或许也正挂着这样一枚无声的、白日的印章。只是我们这些被灯火与琐事填满的现代人，匆匆奔走于自身的悲喜之下，有多久不曾为一个如此“无用的”美丽，静静地、无目的地仰一次头了？

　　白日之月，是无需寄托的月亮。夜晚的它，承载了太多的乡愁、相思与哲思，成了人类情感的巨型银幕。而此刻，它只是它自己。一个天体运行至此，恰好被阳光照亮了半边，又被清澈的大气呈现给我们看。它的存在，不为了谁，不暗示什么，只是存在着，美着。这份“无目的”的美，反而给予我一种奇异的安心——在这喧嚣的、事事讲究功利与意义的人间，原来还有如此纯粹而无需理由的美丽，可以免费观赏。

　　一位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蹦跳着，指着天上：“妈妈，月亮！太阳还没下班吗？”母亲随意地“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只是将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些，催促他快走。我笑了。孩子看见了真实，母亲握住了真实。而我这无事闲人，却在这真实里，品咂出一份奢侈的、甜淡的滋味来。

　　阳光渐渐西斜，那抹金色开始变得醇厚。天上的月，却似乎更淡了，像快要融化在渐染橘红的蓝里。我知道，当真正的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那轮圆满或亏缺的月，会重新成为夜空的主角，牵引出无数潮湿的心事与璀璨的诗句。

　　但此刻，我只想记住它白日的模样——那清澈、明媚、无所依凭却又无比自在的模样。仿佛一个启示：最美的存在，有时并非在专属的舞台上华丽登场，而是在最寻常的日光里，坦然展露自己那一份“不合时宜”却“本来如此”的甜淡与清明。

　　我转身回家，衣兜里仿佛揣了一小片清辉，脚步也像被那甜淡的月光洗过一般，变得轻快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