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村黄土坡

溪之源

　　2017 年 3 月 16 日，我随昌鸣晋剧社到涿鹿县黄土坡村南海寺参加庙会演出，有幸走近这座千年古村。

据志书记载，黄土坡村建于西汉初年，至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传说上谷郡太守景丹从郡城（今怀来县大古城）出巡途中病危，对部下嘱托：“吾若殒命于此，便将我葬在这里，哪儿的黄土不埋人。” 不久他病逝，随从遵其遗嘱将其安葬于此。建村后，村民为缅怀景丹，将村落命名为黄土坡，如今村南那处突出的大土丘，相传便是景丹的墓葬。

　　走进黄土坡村口，三棵虬枝盘旋的老槐树率先映入眼帘。树干如龙盘曲，树冠如云舒展，树上标牌显示，这三棵古槐已有 1500 多年树龄。

再往前走，一棵大柳树静静伫立。村民介绍，柳树下原是村里的西麻潢，麻潢堰上曾有一棵千年古榆树，枝繁叶茂，千百年来守护着村庄，见证村民种麻采桑的日常。随着社会发展，麻不再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千年麻潢坑也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某年秋天，这棵老榆树突然轰然倒下，村民们惊恐无措，各种传言四起。不久后，大队书记骤然病逝，人们便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从大柳树左拐不远，便是久负盛名的南海寺。

南海寺建于五尺多高的土台之上，坐南朝北。踏上十层台阶进入山门，迎面便是观音殿，大殿两侧是禅房，山门西侧亦有两间禅房，东侧则为三官殿。

这座寺院面积不大，仅一亩左右，却在方寸之间生长着一棵 2000 多年树龄的汉柏。古柏形如伞盖，郁郁葱葱，被誉为 “京西第一古柏”。树干粗壮程度超出想象，在场几人试后发现，三人合力也无法合抱。

　　南海寺对面是一座千年古堡，旧称永安堡，原南堡门的门楣石匾如今镶嵌在南海寺的墙基上。古堡堡墙南北长 190 米，东西宽 140 米，内设六条街巷，开设东、南两门，南门正对着南海寺。南北向的主街两侧各有三条小巷，整体呈 “王” 字形布局。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堡墙虽已残缺不全，却依旧顽强屹立。

北堡墙根曾有一座真武庙，堡墙上则建有老君庙，这两座庙宇是黄土坡村的标志性建筑。旧时在茶坊村到黄土坡村的土道上，距离村子还有二里多地，便能远远望见老君庙。以至于小庙拆除后，不少路人因失去参照物而走错路，一直走到邻近的唐家洼村。

　　南门西侧原有龙王庙和戏台，因规模较大，被村民称作 “大庙”。这些庙宇大多在 “文革” 时期被毁，南海寺因曾作为学校使用才得以保存。前几年拓宽道路时，寺院西侧部分被拆除，如今的殿宇是近年在原址上重建的。

黄土坡村最大的庙宇位于古堡东侧，名为东庙。它规模宏大，建筑与塑像都极为精美，其中的雕刻、壁画更是罕见的艺术珍品。如今东庙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处被村民称作 “东坑” 的空地，人们指着这里说：“这里曾经有一座东庙。”

黄土坡村庙宇众多，举办的庙会活动也多，但过去最出名的，当属永安堡正月十五的灯会。

　　南海寺正对的街道，便是永安堡的主街。旧时每到正月十五，村里都会举办隆重的社火灯会。在南堡墙南门以西的大街上，村民用木杆搭起架子，架子上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下方可供行人车马通行。两侧用木板搭成层层货架，将灯盏摆放在上面，拼出 “三元三品”“五谷丰登”“天官赐福” 等吉祥字样。灯会开始前，村民用苇席作为幔子封住路口，待所有灯盏点燃、庙内摆好供品、香烛燃起祈福完毕后，才撤去苇席，灯会正式拉开帷幕。街上人们摩肩接踵，尽情赏灯；村里的社火队则挨家挨户沿街查灯，一时间整个村庄灯火通明、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黄土坡村的布局极具特色，站在高处远眺，整座村庄呈 “蝎子撩尾” 之势：东西麻潢为 “眼睛”，永安堡内的六条小巷为 “蝎子腿”，主街为 “蝎子身躯”，“尾巴” 则沿南街延伸至古井。

　　在涿鹿县，黄土坡村还因井深而闻名。村中原有三眼古井，分别为东井、西井、南井，井深达 36 丈。井台上仅有辘轳，却没有辘轳把和井绳 —— 由于井绳过长，一般人家置办不起，全村只有少数大户人家才有。每天清晨，有井绳的人家会扛着辘轳把、井绳和柳条编的水斗去打水，这一过程被称作 “系绳”，即把井绳和水斗放入井中。一口井同时使用两只水斗，分别系在井绳两端，井绳总长约 37 丈，因此黄土坡水井的辘轳比普通地方的更为粗大且长，如此才能容得下 37 丈长的井绳。打水时，两只水斗一上一下，下去的是空斗，上来的是盛满水的实斗。因井水深，打水需多人协作：向下放空水斗时，需有人扶住井绳；提水上来时，需有人协助拖拽。没有井绳的人家挑水时，每用辘轳打上三桶水，便要留给提供井绳的人家一桶。由于村大人多、井深水少，旧时生活用水曾是村民们的头等大事。

1958 年，政府为解决村民用水难题，建成刁窝沟潜流引水工程，通过水管从岔道将水引至黄土坡村，彻底结束了村民千百年来饮水难的历史，三眼古井也陆续被封埋。

　　麻潢是用于沤麻的大水坑，和碾子一样，是农耕时代村庄的标志性设施。黄土坡村在涿鹿县算是大村，旧时每年白麻种植面积都在百亩以上，因此村内设有三个大麻潢，分别为东麻潢、西麻潢、南麻潢。每到沤麻季节，成捆的青麻浸泡在水中，成为村庄一道独特的景致。麻潢也是村民集聚的好去处，夏日里，人们常会到麻潢堰上乘凉聊天。如今，种麻已成为历史，麻潢坑也被夷为平地，只成为老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难以磨灭的记忆。

　　黄土坡村人酷爱戏曲，既爱唱也爱看。清末时，村里就有了业余戏班，逢年过节或龙王庙、真武庙、南海寺举办庙会时，都会唱大戏。“文革”“破四旧” 期间，村里的戏装大部分被烧毁，有几位胆大的村民，将几套新的蟒袍和大靠缝在坐垫里保存了下来。1978 年以后，传统戏曲恢复演出，村民们又集资购置了一整箱行头。1989 年以后，受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业余剧团解散，戏装也随之封存。即便如此，村里一些爱唱戏的老人仍会时常凑在一起，唱几段山西梆子，只是再也无法编排整本大戏了。

　　近几年，随着传统文化回归，人们对戏曲的眷恋再度被勾起。每逢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圣诞，村里都会邀请戏班唱三天大戏。我所在的昌鸣晋剧社，今年是第一次来这里演出。按照约定，我们每天上午、晚上各演一场，连唱三天。或许是我们的戏打动了村民，第四天他们执意要求加演一场。

　　在庙会上，我还发现了一处独特的景致：南海寺的大鼓打得别具一格。演出所用乐器包括两面大鼓、一面大镲、两副大铙和一个小铰子。几位老年人神情激昂地演奏起来，鼓点时而密集如千军万马奔腾，时而舒缓似行云流水徜徉。这种独特的鼓点，同行的二十多人都是第一次听闻，也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美妙的锣鼓乐之一。

　　据庙主介绍，黄土坡南海寺的锣鼓已有上千年历史，是由庙里看庙的老和尚一辈辈传承下来，名为 “大回龙”“小回龙”。如今，村里会演奏这种锣鼓乐的人已寥寥无几，千年回龙锣鼓濒临失传。对此我忧心忡忡，如此珍贵的文化遗产，千万不能就此消失。为此，我对鼓手展桂春说，让他们好好排练，日后有机会，我会带领文化和旅游部门相关人员前来考察，看看能否为其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