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情深】，岁痕深深，年味悠悠

树生

文字：树生

美篇号：170196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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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徽州老宅的花窗下，指尖摩挲着祖上留下的柏木窗棂。几十年的摩挲，让粗糙纹路变得温润发亮，像摸着手背的老茧，裹着岁月的温度。就像过年，刻在骨子里跟着人一辈子，滋味却在时光里悄悄变了——不是淡了，是真的不一样了。檐角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作响，脆生生的声响，恍惚间像小时候祠堂前的铜钟，一敲全村都能听见，连村头老黄狗都跟着叫，那时候便知，年要近了。

记忆里的年，从腊月初八的腊八粥开始。奶奶总说，腊八一过，年就站在门口踮脚盼人了。她把糯米、红豆、薏米、莲子捡得一粒沙子都没有，倒进粗瓷锅，添上井水用柴火慢熬。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热气熏得屋梁上的玉米串、干辣椒发亮，细灰簌簌落在头发上。我趴在灶门口，盯着锅里米粒胀开、红豆泛红，甜味混着柴火焦香钻满鼻子，伸手去够碗总被奶奶拍开：“急啥？年味儿就得慢慢熬。”那时候盼年，是一天天数着日历，撕下来的纸页烧进灶膛，每一张都是给年的请柬。

进了腊月二十，村里便热闹起来。爷爷扛着梯子踩上青石板路贴春联，石板咯吱作响，红纸黑字在寒风里猎猎扬，他念叨着“左高右低，福气满地”，福字倒贴时还让我守着不许碰。那时候的春联是请老先生写的，墨香混着红纸味，浆糊是面粉亲手调的，每一步都藏着对年的敬畏。奶奶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炸馓子、做米糖、蒸年糕，腌腊肉、灌香肠挂在屋檐下，油香裹着糖香飘出半条街。我最盼奶奶缝的新衣裳，靛蓝土布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针脚密得像筛子眼，衣襟上绣着小小的福字，那是盼了一整年的念想，带着奶奶的体温。

那时候的年，简单得像村口的石板桥。大年初一天没亮，先给祖宗牌位磕三个响头，再给爷爷奶奶拜年，爷爷塞来的红纸包，几毛钱攥着能暖一整天。跟着小伙伴挨家挨户讨糖，芝麻糖嘎嘣响，水果糖甜滋滋，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祠堂里搭着戏台唱徽剧，我们看不懂戏文，只爱看花花绿绿的戏服和长水袖，跟着比划引得大人们笑。大人们聚在一旁聊天，热茶氤氲里，团圆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没有手机打扰，只是坐在一起就把一年的思念聊透。

不知从哪年起，年变了滋味。成家立业后，过年成了赶进度的奔波。腊月赶回家清理老宅蛛网灰尘，累得腰直不起来；置办年货时，超市货架琳琅满目，包装精美却少了亲手筹备的心意，尝不出柴火焦香。除夕夜，红包越包越厚，孩子们接过扫一眼手机就塞进口袋，少了当年的郑重。年夜饭山珍海味摆一桌，却少了一家人围灶忙碌的热闹，只剩我和老伴儿忙前忙后。大年初一的应酬里，吉祥话像照着本子念，饭桌上人人低头看手机，团圆多了形式，少了心与心的贴近。

日子过得越快，越怕过年也越懂过年。如今我满头白发，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灰尘，过年像一把尺子，量着我的岁月。院子里的桂花树是我年轻时栽的，如今枝繁叶茂，秋天满院飘香。孩子们在城里定居，过年回来住几天就走，家里热闹几天便恢复冷清。看着他们匆匆的样子，我忽然懂了，新旧年的变化，从不是年味消失了，而是我们对年的需求变了，这份变与不变，都扎根在故土的烟火里。

小时候的年，是物质匮乏年代的精神盛宴。一碗腊八粥、一件新衣裳、几毛钱压岁钱，就能带来极致快乐。贴春联盼顺遂，蒸年糕盼高升，每个习俗都藏着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如今的年，是物质丰裕后的情感回归，孩子们不缺吃穿，过年只为团圆——哪怕只有几天，回到老宅看看故土草木，陪陪家人就够了。短信拜年、视频通话、数字红包，形式变了，可盼团圆、念亲人的内核从未变过。

有一年大年初一，我独自走到村口石板桥。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桥边老槐树又添了年轮。远处青山云雾缭绕，村里炊烟袅袅，恍惚间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穿着奶奶缝的新衣裳，攥着糖在桥上奔跑；一转眼，孩子们开车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风一吹眼睛发涩，忽然明白，新旧年的变化不过是时光对人生的打磨，而故土，永远是最温暖的底色。

小时候盼年，是盼着长大看更远的世界；如今怕年，是怕老去留不住身边的人。可细想，年是一面镜子，照见不同阶段的心境。当年是热烈的期盼，如今是深沉的守望；当年是向外追逐，如今是向内沉淀。人越老越明白，对故土的眷恋、对团圆的期盼，从来都没变过。

其实年味从未走远，只是换了样子藏在故土烟火里。小时候是新衣裳、糖果、戏台的纯粹欢喜；如今是孩子们回家的脚步、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家人围坐的温暖。岁月带走了青春，却沉淀了心境，就像这徽州老宅，历经风雨依然矗立，每一道裂痕都是时光的馈赠。

我慢慢起身往家走，脚步蹒跚却稳当。屋檐下的红灯笼亮着，映着青灰瓦当暖融融的。厨房里传来儿媳做饭的叮叮当当声，孙子孙女的打闹声填满院子。摸出口袋里的老花镜擦去灰尘，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无比踏实。

新旧年的变化，像徽州的山水，看似变了模样实则风骨未改。年还是那个年，故土还是这片故土，只是我们的心态变了。从盼着长大到怕着老去，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团圆的味道、故土的深情永远都在。这年像一本厚书，翻过去的是岁月，留下来的是温情。年味或许渐远，但岁痕里的牵挂与守望，只会越来越深，刻在心里一辈子不忘。就像爷爷奶奶熬的腊八粥，慢慢熬才最香；如今的团圆，慢慢品才最懂滋味——新旧更替，不变的是对爱的期盼，对故土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