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暖

冰山雪峰

　　过了这个年，娘就92岁了，耄耋之年的老娘很是乐观。最近保姆家有事走了，我陪伴老娘。　

　　曾写过一篇文章，叫“陪伴”。讲的是陪伴老娘和回忆老娘生活的一些事，引起了很大轰动。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这几年我患癌两次，一次喉癌一次肺癌。大手术做了两次，无奈没办法陪伴老娘，觉得很是对不起老人家。　

　　这两年身体恢复得不错，我决定辞去保姆，还是由我亲自陪伴，给娘作作伴，做饭洗衣我亲自完成。我在想，我也已古稀之年，老娘更是耄耋之年，就算陪伴还能陪伴几年啊？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会早早的起床。轻手轻脚地起身，怕惊扰了里屋的娘。厨房的灯亮起，锅碗瓢盆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散开，我学着娘年轻时的样子，把粥熬得糯糯的，就像她当年总为我做的那样。娘醒得早，自己坐着轮椅来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说：“还是我儿做的饭香。”我回头看她，晨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心里又暖又酸——从前娘为我撑起一片天，如今换我为她搭起一个暖巢，倒像是岁月绕了个温柔的圈。　

　　娘腰椎骨裂，打的骨水泥，平时站久了坐久了都不行，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坐轮椅上转转。很多的时间是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车往。　

　　白天的时光总过得慢悠悠。中午时分，娘就坐在轮椅上去南阳台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对我给她买的核桃，都已包浆了。娘的记性非常好，有时会突然问：“你小时候总偷我的钱买糖吃，还记得不？”我笑着应她：“记得，您当时假装不知道，钱还放那个抽屉里。”她便咯咯地笑，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欢喜。我坐在她旁边择菜，听她絮絮叨叨讲些陈年旧事，有的讲过好几遍了，我却总像第一次听那样认真，因为我知道，这些话里藏着她一辈子的牵挂，也藏着我回不去的童年。

　　洗衣时，有洗衣机，我会协助娘把衣服放洗衣机里。我也会把娘的衣物轻轻搓揉，就像她当年为我洗那些沾满泥污的衣裳一样。娘总说：“我这身子骨，还能陪你走几年啊？”说完就落泪。我知道娘担心我的病，我马上说“娘，别担心，我好了”，我在心里却偷偷数着日子，把每一天都当成宝贝似的攥着。　

　　傍晚时分，春夏秋三个季节我会推着娘去小区的广场上晒太阳，我们娘俩随走随说话。冬天了，娘不能出门，我就陪娘看一会儿电视，说一会家常话，娘两个相依相偎。娘忽然说：“那年你得癌，我夜里偷偷抹眼泪，就怕留不住你。”我鼻子一酸，握紧了她的手：“娘，我这不好好的嘛，现在换我陪着您，哪儿也不去。”她点点头，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胳膊上，像个受了委屈又找到依靠的孩子。

　　每天三顿饭，我和娘的肠胃都不好，我们两顿玉米粥，中午小米粥，每天每人两个鸡蛋，中午我会炒个小菜，这是我们的最爱。

　　其实我知道，所谓陪伴，不过是一场互相的救赎。娘曾用青春换我长大，我便用余生陪她变老；她曾在我病中默默祈祷，我便在她暮年悉心照料。日子就像院里的老槐树，叶落叶生，看似平淡，却藏着生生不息的暖。

　　我不敢想未来还有多少日子，只愿把眼下的每一刻都过成诗。为她梳好每一根白发，做好每一顿热饭，听她讲每一个重复的故事。因为我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从不是“永远”，而是“此刻”——此刻娘在，我在，阳光在，岁月便在。

　　暮色漫进窗棂时，我帮助娘洗漱完了，给娘掖掖被角，让娘睡去，脸上还带着白日里笑过的余温。厨房的碗碟洗晾妥当，轮椅停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就像这一天天寻常的日子，没有波澜，却处处浸着暖。

　　其实哪需要刻意去想什么是暖呢？是粥熬开时的咕嘟声，是娘攥着我手的力度，是重复的故事里藏着的惦念，是此刻我看着娘的睡颜，知道明天太阳升起，还能为她盛上一碗热粥的踏实。

　　岁月或许会带走很多，但这眼下的暖，握在手里，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