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 三妹</p><p class="ql-block">每篇号55017444</p><p class="ql-block">图文 三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十章 十年车间,十年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是我在纺织厂的第十一年。</p><p class="ql-block">手指上的茧还在,但薄了些,软了些。腰疼的老毛病也在,阴天下雨前总会提醒我。但心里是满的,像秋后的粮仓。</p><p class="ql-block">休息时,年轻女工们聊天。小玲说想让孩子学钢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小芳说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将来当白领。她们问我:“李师傅,你怎么教育的然然?这么优秀。”</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说:“没怎么教育。就是让她自己选择,自由生长。”</p><p class="ql-block">真的,我从没逼她学过习。小时候她看书看晚了,我还催她睡觉:“别看了,累眼睛。”高考前她熬夜复习,我说:“考啥样都行,身体要紧。”考研考博,都是她自己决定的,努力的。</p><p class="ql-block">“那她学坏了咋办?”小玲问。</p><p class="ql-block">“其实孩子自己心里有数“,我说,“你相信她很棒,说她一定能行,她就会很行很棒!”</p><p class="ql-block">其实我也担心过。县城诱惑多,网吧、游戏厅、早恋……可然然好像天生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她的世界里,书比游戏有趣,实验室比网吧有吸引力。至于恋爱,她读硕士研究生时淡淡提过一句:“妈,我谈朋友了。”我问是什么样的人,她说:“挺好的,同学的朋友。”再问,她就不多说了。我也就不问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当妈的,要知道分寸。</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想,这是不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补偿?我们没文化,没本事,给不了她好的条件。可她偏偏自己长出来了,超出我们的想象。</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十一章 博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2025年夏天,然然考上了南开大学的博士。</p><p class="ql-block">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检查纱线强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跑到车间外的休息区,手上还沾着棉絮。</p><p class="ql-block">“妈,录取通知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我一时间说不出话。车间的轰鸣隔着门传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休息区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我鬓角的白发。我忽然意识到,我来纺织厂那年,然然十六岁。现在,她二十六了,要读博士了。</p><p class="ql-block">十年……</p><p class="ql-block">“妈?”</p><p class="ql-block">“哎。”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然然,你太棒了!……”</p><p class="ql-block">下班回家,老董也已经知道了。他破天荒买了瓶果汁,贵的,十五块。瓶身上写着“100%纯果汁”,他看了又看,确认了好几遍。</p><p class="ql-block">“喝点?”他给我倒了一杯,手有点抖,果汁洒出来几滴。</p><p class="ql-block">果汁酸甜。我喝着,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然然硕士毕业回家的第一天,我们去小区对面最好的饭馆笼屉十三道,点了三个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菠菜,三大碗八宝粥,都是家常菜。</p><p class="ql-block">老板认识我们,亲自来倒茶:“今天啥日子?”</p><p class="ql-block">“闺女考上博士了。”老董声音很大,全饭馆的人都听到了,朝我们这里看,“南开大学的博士!”</p><p class="ql-block">“哟!恭喜恭喜!”老板送了一盘花生米,“将来出息了,接你们去天津享福。”</p><p class="ql-block">享福?我没想过。只要她好,在哪都好。在实验室里做研究也好,在讲台上教书也好,或者像现在这样,继续读书也好——只要是她喜欢的,是她自己选的,就好。</p><p class="ql-block">7月14号,快递送来了录取通知书。浅紫色的封皮,金色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和老董传着看,看了又看。那些字我们都认识,连在一起也认识,但组合成“博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这几个字,就觉得陌生,觉得遥远,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p><p class="ql-block">“博士要读几年?”老董问。</p><p class="ql-block">“四年。”</p><p class="ql-block">“毕业后呢?”</p><p class="ql-block">“可能进高校,也可能去研究所。”然然说,“妈,爸,等我工作了,你们就别那么累了。”</p><p class="ql-block">“不累。”老董说,“我还能干十年。”</p><p class="ql-block">“我也不累。”我说。</p><p class="ql-block">是真话。身体累,但心是满的。就像春天的地,犁要深,肥要足,汗要流,但你知道,秋天会有好收成。而且这收成,比你想象的要好,要好得多。</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十二章 名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去年然然回家,我问她:“你后悔叫这个名字吗?然然,太普通了。”</p><p class="ql-block">她正在看书,是一本很厚的英文书,密密麻麻的字。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p><p class="ql-block">“妈,你知道我导师怎么说我的名字吗?”</p><p class="ql-block">“怎么说?”</p><p class="ql-block">“他说,‘然然’很好。科学研究,就是要尊重事物的自然规律,顺其自然,才能发现真理。他说我的名字里,有中国哲学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我一怔,没想到一个名字,还能有这样的解释。自然规律,顺其自然——这些词对我来说太深奥了。我取这个名字时,只想着:孩子啊,你慢慢长,像山里的树,像田里的苗,该怎么长就怎么长。别急,别赶,别和别人比。就按你自己的节奏,自然地长。</p><p class="ql-block">“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名字。”然然合上书,书很厚,合上时有纸页轻微声响,“妈,你当初给我取这个名字时,是不是就想告诉我,要自然地长,做自己想做的事?”</p><p class="ql-block">“是……”我点头,“妈没想那么多,就是希望你快乐。自自然然地长,开开心心地过。”</p><p class="ql-block">“我很快乐。”她说,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闪,“在实验室里,当我发现一个新现象,验证一个新猜想时,那种快乐……妈,说不出来,但真的很快乐。就像,就像你纺出一车好纱时的感觉。”</p><p class="ql-block">我又一怔。她居然知道。我从来没说过,但她知道——当一车好纱织成,没有疵点,纹路均匀,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时,我心里那种满满的、踏实的快乐。</p><p class="ql-block">原来我们都一样。她在实验室,我在车间。她在探索自然的奥秘,我在纺织生活的经纬。我们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体会着同样的快乐——创造的快乐,完成的快乐,把一件事做好的快乐。</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有光。</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女儿,真的长成了我希望的样子:自然地,快乐地,按照自己的心意,长成了最好的自己。而且,比我希望的还要好,好得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