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宁赠一餐美食宴,不帮百饱糠菜团</b></p><p class="ql-block">刘景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邻居二婶从沈阳回来了,听说她的病确诊是肺癌晚期,保守治疗,拿回来不少药,让慢慢吃着维持。70岁的人了,手术效果也不会好,儿子和医院做了决定,没有告诉二婶,担心她知道压力太大承受不了。肺癌,现在也没听说能彻底治愈,何况30年前了。</p><p class="ql-block"> 二婶自己挺高兴,70岁了,去了几十年没见面的哥哥家,哥哥还是年轻的时候当兵走的,复员就被安排在沈阳了。</p><p class="ql-block"> 这次二婶刘姥姥进城,带回许多东西,都是哥哥家给买的。全家每个人都是从脑瓜顶上换到脚跟儿底下,有外衣衬衣和背心,有外裤衬裤和短裤,这七口之家,都换下来花费也很大。</p><p class="ql-block"> 听说二婶有这样的好亲戚,在屯子里好像养鱼池里扔石头,一石激起千层浪,那浪花四溅,涟漪蔓延。又从本屯子被些眼花缭乱的人们带到外屯子,传播到出行的人们所到之处。我的老家来了几个远近亲戚弟弟,提起来也都滔滔不绝,几欲先讲。</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的问了一嘴:“二婶住在咱们屯子50多年了,有谁听说过二婶还有个当过兵的哥哥住在沈阳吗?”几个人都说:“没听说过,”“还真不知道。”我又问:“二婶以前去过哥哥家吗?”听到的齐声回答:“二婶从来没出过远门,到县城还是头一回呢。”我说了一句:“一辈子也就来往这一次了。”大家都安静了……</p> <p class="ql-block"> 70岁上喘一口气都困难,村医初步诊断怀疑癌症,全家吃惊不小。虽然两个大女儿出嫁了,膝下还有两个孩子没成家,儿子娶媳妇还没有生小孩儿。这个家不能没有二婶。于是二叔决定,让儿子带她出去沈阳那个大城市做个诊断。</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居住在农村,从来没有身体不健康的情况,过惯了平平淡淡的日子。二婶从来也没出过远门,就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天,平时只看大客车来来往往,人们你上我下的,自己却从来没有上去过。</p><p class="ql-block"> 这次跟着儿子。自己也做了一次乘客。200多里地之后就到了县城,接下来就需要坐火车了。二婶还是头一次看到火车,原以为客车有两三丈长。火车顶多有10丈长也就了不得了。没想到这个黑黑的大家伙,好像足足有半里地长。</p> <p class="ql-block"> 连去带回半个月的时间,二婶长了见识,返回来成了让人们羡慕不已的唯一新闻。</p><p class="ql-block"> 大草原的故乡,每年春脖子长,久旱盼甘霖,哪一天突然下场透雨,就把农民那渴望的心田浇灌得心胸荡漾,赞不绝口。若是三天两头的小雨滋润,频频盼望的不知不觉中,虽然是贵如油地保障了丰收,却很难让人感慨。</p><p class="ql-block"> 40多岁的我,16岁从乡下走进城里已经20多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每个月工资35元1角,想到家里老爹年迈多病没有劳动能力,自己必须把每个月的伙食费控制在16元之内。还有些香皂、肥皂、牙膏、钢笔、墨汁、学习资料之类的花销,每个月只能结余10几元钱。</p><p class="ql-block"> 刚刚进城参加工作的新青年,如同新安家一样,有些基础的开支也很自然。参加工作两个多月的时候,老家来封信:“家里买了一头小猪崽儿,欠人家25元,你能不能给邮回点儿钱来。”</p><p class="ql-block"> 咱都参加工作了,给家里第一次邮钱,只邮个25元?可能吗,最低数50元吧。只好借20元外债,1967年2月9号过春节,这笔外债事先就和好友讲明白:“过了年再还你。”</p><p class="ql-block"> 春节回家的时候,老爹说:“担心你不会节约过日子,试试你攒下钱没有,结果让你拉饥荒了,这扯不扯。”他没有文化,只有那份朴素勤劳节俭的美德,那以后,直到他离世,家里再也没有来信或开口向我要过钱。</p> <p class="ql-block"> 我仅仅比共和国小一岁,应该算是共和国的长子,也是家里父母亲的长子。家里不要钱,我更知道家里非常缺钱,必须保持艰苦朴素的生活习惯,为的是节省下来帮助父母养家糊口。</p><p class="ql-block"> 食堂里每个星期必须有一顿红烧肉,4角5分一盘,我却只能两周吃一次。去一次老家泰康县城,一定要在油田里,乘坐当时免费的公交车到让胡路火车站,为的是买车票可以节省3角钱。那时候朋友之间,借5角钱都必须想着准时还给人家。</p><p class="ql-block"> 我的朋友小康跑长途到安达商店,老师傅刘德芳买了广柑给他一个。他闹出了笑话,就买了两个,带回来一个给我。我也是初次见到这样蛤蟆皮似的水果,拿在手上转来转去无从下口,最后还是他告诉我要扒皮才能吃。</p> <p class="ql-block"> 我们年轻人都非常羡慕刘德芳那样的老师傅,每个月工资70~80元,几乎是我们的二倍,只有买不到的,没有吃不起的。每当上班走进农村,他便到处去买猫,买猫最省事,买猪没办法杀,买鸡鸭很少有卖的。买猫活的两元钱一只,打死扒了皮留下,只卖猫壳拉给他,两块钱一只也要。</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时候的青年工人,挣钱首先要紧着家里生活支出。前三年连请探亲假,都要计算回家能帮家里打柴火,还是抹房子,或者是铲自留地。</p><p class="ql-block"> 当了三年工人之后,被选送参军入伍,临走前结算到手两个月的工资92元8角。到了部队,第一件事是给家里汇款90元。留下的2元8加上第一个月的津贴6元,就是我新兵生活的启动资金。</p><p class="ql-block"> 为了家里困难,当兵期间竟然回家六次。四年超期服役复员之前,买了两床红段子背面,两床绿色亚麻纤体背面,四条条绒褥面。回到家,大弟弟先订婚,就把这些家底一分为二给他一半。</p><p class="ql-block"> 他订婚的年底,老爹终于因为一生扛大活,还被日本人抓去做过三年劳工,一辈子没攒下家底,却因落下的一身疾病而过早去世了,享年62岁。</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家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在生产队干了一年,年终分配,开了半宿会,分回来8角钱。</p><p class="ql-block"> 但是,那是一次让我家最激动人心的会议!是让我家既无外债又无内债的一次会议!十几年来,我家欠的三角债已经累积到3000多元。那时候我每个月工资是40元,现在我每个月的养老金远远高于4000元了,可想而知,当时我家的债台有多高。</p><p class="ql-block"> 没有了老爹,身为大哥,理所当然的把弟弟从订婚到结婚全部包揽下来,两年里过彩礼1350元,加上所有穿戴铺盖,花光我复员两年的工作积蓄还没够,又借了亲戚家400元钱。这400元钱,直到我两年后成家又生的孩了两岁了才还清人家。</p> <p class="ql-block"> 弟弟们一个接一个的成人,就要一个接一个地帮他们成家,最小的弟弟比我小19岁,1991年帮他娶了媳妇,盖了房子,我已经42岁了,我的孩子们都14、5岁了,内心才把生我养我的老家这副担子暂时轻轻放下。专心地去迎接两个孩子的中考、高考。这二十多年,正好是二婶进城之前,我的城市和老家两头忙的拼搏之路。今生一路走下来,最应该感谢的,是革命伴侣的老黄牛能够与我负重前行,让我做成了忠孝两全。</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代人,是既能为老人尽孝,又能无私的扶持兄弟姊妹,还能生养子女成人的一代人。有一位身边的五常籍家属对我说:“我们家总有一笔钱,春天借给我妹妹家种水稻,年底她们卖了水稻钱才回来。转年开春这笔扶贫款还得过去,结果这钱在她家比在我家的时间还长,为的是帮他们丰收那些金米。”</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孩子在成长,弟弟们的孩子也都紧挨肩地跟着长。每次回老家,除了要给孩子们买新衣服,还要把那些穿过还能再穿的旧衣服,洗干净叠整齐带回去逐个地武装他们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直到改革春风吹到农村广阔天地,终于有一天,农村也不欢迎那些旧衣服了。现在买新衣服,农村的人们也是要挑挑拣拣的,大家都成了让人羡慕的刘德芳。</p><p class="ql-block"> 邻居二婶家的大雨惊喜,和我们这些如油小雨的滋润再也没有人盼望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