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的江山情

海缘

<p class="ql-block">抽屉里的江山情</p><p class="ql-block">在我爷爷那口老衣柜的抽屉深处,有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来自浙江和南京的信、几张汇款收据,和一段被时间熨得发烫的生死之交。</p><p class="ql-block">收信人,是我的爷爷杨玉清,一位1933年入党、1949年复员后默默回乡务农的老兵。寄信人,是开国大校、浙江省军区副司令员于得水同志。</p><p class="ql-block"> 每当那个印着红框竖排字的牛皮纸信封送到家里,田里再忙的爷爷也会立刻停下,在衣襟上反复擦净手上的泥土,回到家里用指甲小心地挑开。那一刻,屋里静得能听见信纸的窸窣,和他时而沉重、时而轻快的呼吸。那是我童年关于“情义”最初的启蒙。</p> <p class="ql-block">一、 “印花”与“挂彩”:信纸外的烽火记忆</p><p class="ql-block">爷爷不常提过去,但于得水的信,总像钥匙,不经意间打开记忆的闸门。有一次,他要给于司令回信,信封没封口,先走到邻村刘振民烈士家。他问烈士遗孀:“有没有什么话对于得水说?”夫人微笑着摇头。爷爷又问:“你家有‘印花’吗?”夫人指指抽屉:“你自己拿。”——我这才知道,邮票原来叫“印花”。这两个字,和爷爷为烈士后人奔走的身影,一起钉进了我的记忆。</p><p class="ql-block">于得水的信里,总在寻找生死与共的战友下落,和烈士的后代。1958年,他终于通过爷爷,联系上了介绍他入党的刘振民烈士的儿子刘瑞琴,开始了长达数年的通信。那不止是关怀,更是一个老兵对来路的虔诚回望。</p><p class="ql-block">爷爷回信,多是口述,请堂叔代笔。我印象极深的一次,他忽然问:“得水当年‘挂彩’的地方,如今好了没有?”幼年的我完全不懂“挂彩”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于得水将军一生七次负伤。爷爷轻描淡写的一个词,背后是枪林弹雨里用身体互相挡子弹的交情。</p> <p class="ql-block">二、 三张照片:从将校服到大校肩章</p><p class="ql-block">爷爷家的土墙上,挂着他的八路军装照。相框两旁,是于得水寄来的两张照片。</p><p class="ql-block">早些的,是他身着将校呢军服的照片,英气逼人。(现存于蒿讲张元信家)后来的一张,是1955年授衔后的大校照。爷爷收到后,罕见地兴奋,领着我直奔界石公社办公室。他拿出照片,请年轻干部辨认级别。当对方脱口而出“怎么才评个大校”时,爷爷脸上的笑容敛起,但眼神依然亮着,那是一种为战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自豪。他或许并不完全明白军衔的细密等级,但他明白,照片上的人,是他可以用命去换的兄弟。</p><p class="ql-block">1959年,于得水在南京学习。我姑姑为恢复抗战时期中断的党籍,携信与这张大校照前去求助。于将军全家热情接待,并鼎力相助,(于得水全家和姑姑全家合影留念)最终经由他将材料转回山东,办妥了一切。只是,当喜讯传来时,爷爷已在1959年秋天,带着对战友的牵挂,安然长眠。(这两张照片现存于南昌表哥家)</p> <p class="ql-block">三、 一斤茉莉花茶与一个村庄的骄傲</p><p class="ql-block">1958年,于得水捎来一斤上好的茉莉花茶。他知道,这是家乡人最爱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收到茶的当天,爷爷就烧了一大锅水,用粗瓷大碗泡开,请来几位老邻居。茶香混着烟叶味,氤氲在昏暗的屋子里。爷爷讲着那些“过去的事”,讲昆嵛山“老蜂窝”的集训,讲他如何为于得水的游击队送粮……老人们静静听着,眼神里满是敬佩。那一刻,将军与老兵,省城与村庄,被一碗茶连接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爷爷走后,茶叶盒里还剩一些。神奇的是,整个村子都知道,我家有“于得水的茶叶”。以后每逢谁家办喜事,总会来讨上一壶。当主人在喧闹的宴席上高声说一句:“大家尝尝,这是于得水司令捎来的茶!(传统的称呼)”现场总会瞬间安静下来,然后,一种庄重的喜悦在席间流淌。能喝到这口茶,成了全村人共享的、无上的光荣。这哪里是品茶?分明是在品味一种源自他们共同江山的、质朴而崇高的信仰。</p> <p class="ql-block">四、 名单与汇款:不曾褪色的“信用凭证”</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于得水将军家中有一张长长的名单,列着近百位需要关照的故旧与烈士家属。每月领了三百多元薪金,家人便按名单地址一一寄出。我爷爷“杨玉清”的名字,就在其中。</p><p class="ql-block">那些汇款,每次十元。在当年,这是一笔能让紧巴巴的日子透口气的实在帮助。但爷爷和于得水之间流转的,早已不是钱物,而是一份历经战火认证、永不褪色的“信用凭证”。将军用数十年的惦念,兑现着“苟富贵,勿相忘”的生死诺言;爷爷则用一生的沉默坚守与不肯轻易接受馈赠的自尊,守护着他们共同的初心。</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记忆中那个红布包早已不存在。信件已随岁月而流失,但那份重量在我心中丝毫未减。它让我懂得,真正的江山,不止在地图上,更镌刻在这些穿越硝烟、跨越地位、沉甸甸的生死情义之中。这是一个老共产党员和他的将军战友,留给后来者,最光辉的遗产。</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2lubvmqh" target="_blank">冯德英小说《山菊花》中的人物我的爷爷“老羊毛”。</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jqj84sa" target="_blank">开国大校和一位老兵的江山情</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