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三读《阳明先生年谱》:临终之光与“一念唤醒”的教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第三次展读《阳明先生年谱》,目光凝注于先生五十一岁至五十七岁这最后的生命篇章。此一阶段,先生已功成名就,学说大成,却仍身处谗谤交织、戎马劳顿与病痛缠身的复杂旋涡之中。然而,正是在这看似夕阳晚照的时光里,其人格与智慧的光辉,非但未减,反因迫近终点而愈发纯粹、炽热,尤其是那份对学生、对世道近乎悲悯的深情引领,读来令人动容,更照见了心学智慧在当下生活中的沛然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一、晚年境遇:谤议、病躯与不熄的传道之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父亲龙山公去世后,先生丁忧守制,朝中“伪学”之谤已起。即便在如此境况下,他依然讲学不辍,与门人论“万物一体之仁”。五十六岁,国家有需,他抱病再度出征广西,平定思恩、田州之乱,继而以病弱之躯,一举廓清为患多年的八寨、断藤峡匪患。年谱记载,彼时他“病势已亟”,却仍在乌蛮滩拜谒伏波将军庙,题诗寄怀,其鞠躬尽瘁之志,跃然纸上。身体的衰朽与外部环境的复杂,仿佛成了映衬其精神不朽的深邃背景。这一切,皆为他生命最后阶段的教诲,铺垫了一种深沉而急迫的基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二、临终书简:深情引领与“天地万物一体”的终极托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先生去世前一个多月写给弟子聂文蔚(聂豹)的《答聂文蔚书》。这封书信,全然不同于一般的学术讨论,而是一位即将走完生命旅程的导师,从心底流淌出的、饱含热切期望的终极叮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信中,他不仅再次阐发“致良知”之学如“舟之有舵”般简易紧要,更以极其动人的笔触,描述了一种“疾痛迫切,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的迫切心情。他看到天下之人,“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如同骨肉相残,其内心的悲悯与焦灼,溢于言表。他之所以孜孜讲学,正是出于这种将天下众生视若一体的“不容已”之仁心。他鼓励聂文蔚,不要因外界非笑而退缩,要相信“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如同白日之昭昭,即便暂时被浮云遮挡,其光明本体从未消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这封书信,是一位圣哲在生命烛火摇曳将熄之时,奋力举起火把,试图点燃更多心灯的最后努力。其中没有丝毫对个人命运的哀叹,全然是对道统承续、人心救拔的深切关怀。这份深情,超越了师生私谊,上升为对人类整体命运的一种崇高责任感。读至此,方能真正理解他临终那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平静与圆满——他的全部生命,已化为这缕光明,留在了书信中,留在了学说里,等待着被后学的心所映照、接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三、古今映照:课堂上的“一念唤醒”与良知即时呈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先生这份基于“一体之仁”的教化精神,绝非遥不可及的古训。就在今日的课堂上,我便经历了一次微缩而真切的实践。一对平日亲密无间的双胞胎兄弟,因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各执己见,竟至面红耳赤,争执不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我没有急于评判对错或强行说教,而是试着运用先生“致良知”的法门。我请他们暂时停下争吵,闭上眼睛,轻声问道:“还记得上周弟弟感冒时,是谁默默替他整理好书包,还把温水端到他床头吗?又记得哥哥上次体育课擦伤,是谁着急地跑去医务室拿创可贴吗?”刹那间,两个孩子脸上的怒色凝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的触动。我接着说:“你们看,刚才那个一心为对方着想的你们,和现在这个只为‘我对你错’而争吵的你们,是同一个自己吗?哪个更接近你们本来的样子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话音未落,兄弟俩眼眶微红。哥哥低下头,小声说:“我刚才只想着赢,忘了他是弟弟。”弟弟也拽了拽哥哥的衣角。不过片刻,两人相视,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安静坐下,重新专注投入到学习之中,那份自然的和睦与专注力,比争执前更为沉静有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这一幕,让我对《答聂文蔚书》中的教诲有了血肉般的体会。孩子们的争执,恰似那遮蔽良知的“浮云”(一时的意气与私欲)。而引导他们回顾手足情深的场景,便是拨云见日的“一念提醒”。良知如同明镜,尘拂即亮。教育的关键,有时并非灌输多少新知,而在于创造那一“拂拭”的契机,唤醒其心中本有的真诚、恻隐与明辨。 这与阳明先生晚年不顾病体、谆谆告诫,希冀唤醒世人“一体之仁”的苦心,在精神内核上完全相通。他面对的是纷乱的天下,我面对的是偶起波澜的课堂;他借助的是书信与讲学,我借助的是一个小小的提问与回忆。尺度虽异,其理唯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结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三读年谱,尤其是聚焦先生生命的最后旅程,我看到的是一位智者在尘世中完成的终极升华:他从个人的荣辱得失中彻底超脱,将全部的生命能量,凝聚为对“道”的坚守与对“人”的唤醒。那封临终书简,便是这升华时刻最璀璨的结晶。而今日课堂上的小小插曲,则让我确信,这颗五百年前燃起的心灯,其光明从未断绝。它穿越时空,化作我们当下“一念反转”的觉醒之力,在孩子们清澈的眼眸中,在纷繁生活的每一个当下,依然拥有着即刻照亮迷茫、回归本善的无穷力量。这或许就是学习阳明心学,给予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礼物:一束可以随时内求,并用以点亮周遭的、不灭的心光。</span></p>